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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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握著電話,力道幾乎足以將手機捏碎。“這才是真正的重點,對不對?長官?因為那是個足以改變世界的東西,所以鎮上的人不過只排在第二位罷了,說穿了,就是可以接受的平民傷亡率。”

“拜托,別想得那麽戲劇化。寇克斯說,”“在這件事情上頭,我們的利害關系是一致的。要是力場發動機真的在鎮上,那就把它找出來,就跟你以前找炸彈工廠的方式一樣,接著只要把機器關掉,問題就解決了。”

“如果真的在鎮上的話。”

“如果真的在鎮上的話,了解。你會試試看嗎?”

“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就我看來是沒有,不過我是個職業軍人。

對我們來說,自由意志從來不在選項之內。”

“肯尼,這簡直就是一場他媽的大災難。”

寇克斯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雖然這段時間裏,電話那頭一片沈默(只有微弱的嗡嗡聲,可能代表對話內容全都錄了下來),但芭比幾乎可以聽見他思考的聲音。接著,他開口說:“這倒是真的,不過你還是那個占盡一切便宜的臭婊子。”

芭比無法抑制地笑了起來。

在回去的路上,經過基督聖救世主教堂的漆黑輪廓時,他朝茱莉亞望去。在儀表板的亮光之中,她的表情顯得疲憊而嚴肅。

“我不會要求你封口,”他說,“但有個部分,我覺得你還是先保守秘密比較好。”

“力場發動機有可能在鎮上,也可能不在鎮上。”她一只手離開方向盤,往座位後方伸去,撫摸著賀拉斯的頭,仿佛這麽做能使她感到舒服與安心一些。

“對。”

“因為要是鎮上真有臺發動機創造了力場——也就是你那個上校口中的穹頂——那麽就一定有人在控制那臺機器,而且還是鎮上的人。”

“寇克斯沒這麽說,但我肯定他一定這麽想。”

“我會保守這部分的秘密。還有,我也不會用電子郵件傳任何照片出去。”

“好極了。”

“無論如何,那些照片都得先刊登在《民主報》上才行。”茱莉亞繼續撫摸狗。通常有人只用單手開車,總讓芭比感到緊張不安,但今晚不會。

畢竟,小婊路與119號公路上,只有他們這輛車而已。“另外,我也知道,有時真正對大家有益的事,絕對比一則好故事更重要,才不會像《紐約時報》那樣呢。”

“說得對。”芭比說。

“要是你找到發動機的話,我就不用常常跑去美食城超市買東西了。我恨透了那裏。”她一臉害怕的模樣,“你覺得美食城明天會營業嗎?”

“我覺得會。當情勢突然改變,人們改變過去習慣的速度總是很慢,接著才能好好面對不同的局勢。”

“我想我最好還是趁星期天采買一下才行。”

她思索著說。

“你去買東西時,記得和蘿絲·敦切爾打個招呼。她可能會帶著忠心耿耿的安森·惠勒一起采買。”他想起自己稍早時給蘿絲的意見,於是又笑著說,“什麽都買,尤其是肉。”

“你說什麽?”

“要是你家裏有發電機的話——”

“當然有,我就住在報社上頭。不是平房,而是棟還不錯的公寓。而且那臺發電機還是免稅品。”她驕傲地說。

“那你要記得買肉。肉跟罐頭食品,以及更多的罐頭食品與肉。”

她想了一會兒。鎮中心此刻已在眼前,鎮上的燈光比平常少,但仍很多。這樣能維持多久?

芭比尋思。接著茱莉亞問:“你那個上校提供了什麽尋找發動機的意見嗎?”

“沒有。”芭比說,“過去我的工作就是負責尋找這些狗屁東西,他很清楚這點。”他停了一下,接著問,“你覺得鎮上有可能有蓋革計數器①嗎?”

①一種專門探測電離輻射(α粒子、β粒子、γ射線)強度的記數儀器。

“我知道哪裏有,就在鎮公所的地下室裏。

正確地說,算是地下二樓。那裏有個輻射塵避難所。”

“你是在唬我吧?”

她笑了:“我沒唬你,福爾摩斯。我在三年前做過專題報道,還找彼特·費裏曼拍了些相片。在地下室裏,有間大會議室與一個小廚房。而廚房裏有段往下走的階梯,避難室就在那裏。那間避難室還挺大的,是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時建造的,也就是那本讓大家覺得人類會把自己炸死的書正紅的時候。”

“《核彈末日》①。”

①《核彈末日》(On the Beach),經典科幻小說。作者為內維爾·舒特(Nevil Shute,1899-1960),出版於一九五七年,並於一九五九年改編為同名電影。

“沒錯,這本書之後,接著又是《嗚呼,巴比倫》①。那是個會讓人意志消沈的地方,看見彼特拍的照片,總讓我覺得是什麽世界末日時會用到的地下要塞。那裏有個像廚房的房間,一堆貨架上全擺著罐頭食物,以及六張帆布床。還有一些政府提供的設備,裏頭就包含了蓋革計數器。”

①《嗚呼,巴比倫》(Alas,Babylon),出版於一九五九年,為帕特·弗蘭克(Pat Frank,1908-1964)所寫的科幻小說。

“那些罐頭食物在過了五十年後肯定還是很美味。”

“其實呢,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上新的。在九一一事件後,甚至還加裝了一臺小型發電機。

如果去看施政報告的話,你就會發現每四年左右,便有一筆避難室的支出經費。以前是三百塊,現在則提高到六百塊。總之,那裏有你要的蓋革計數器。”她迅速朝芭比瞥了一眼,“當然啦,詹姆斯·倫尼看管著鎮公所每樣東西,從閣樓到避難室,全被他當成自己的私人財產,所以他一定會想知道你為什麽需要那東西。”

“老詹·倫尼不會知道的。”他說。

她毫無疑問地接受了這點:“你要跟我一起去辦公室嗎?在我處理報紙樣張時,你可以看總統發表聲明的轉播。我也不怕告訴你,處理樣張的過程很快,而且市儈得很。只有一則報道,六則本地商店的消費廣告,不含波比百貨店的秋季商品促銷傳單。”

芭比考慮著這項提議。他明天會相當忙碌,除了做菜,還得四處打探消息,用過去的那套開始重操舊業。但換個角度來說,要是他回藥店樓上休息,又真能睡得著嗎?

“好吧。我可能不該告訴你,不過我還挺擅長處理辦公室那類的工作,而且煮的咖啡很好喝。”

“這位先生,你被錄取了。”她自方向盤上舉起右手,與芭比擊了個掌。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保證絕不寫成報道?”

“沒問題。”他說。

“你覺得你能找到那個像科幻小說裏描述的發動器嗎?”

芭比思考著這問題,而她則把車停在《民主報》辦公室樓下的店面前。

“不,”他最後總算開口,“事情不可能那麽簡單。”

她嘆了口氣,點點頭,接著又握住他的手:“如果你覺得有幫助的話,我會祈禱你成功的。”

“當然,反正也沒什麽害處。”芭比說。

至穹頂日為止,切斯特磨坊鎮只有兩座教堂;兩者全是新教教堂(雖然彼此間極為不同)。天主教徒會去莫頓鎮的聖母靜水教堂,而當鎮上數十名猶太人需要心靈慰藉時,則會前往城堡巖的平安所教會。鎮上曾有間唯一神教派教堂,但早因疏於管理,而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期關閉。

反正,鎮上的人也覺得那地方有點嬉皮式的瘋癲調子。至於那棟建築物,現在則成了磨坊鎮新書及二手書店。

這兩名切斯特磨坊鎮的牧師,今晚正處於老詹·倫尼常說的“虔誠忠貞”的狀態中。但他們對上帝所說的話、心理狀況、祈禱的事,卻有極大不同。

派珀·利比是簡稱為剛果教堂的第一公理會教堂中負責講道的牧師。雖然她早已不再相信上帝,但當然不曾與教友們提過這事。另一方面,萊斯特·柯金斯則對上帝深信不疑到可以殉教的瘋狂地步(殉教與瘋狂或許是同一件事吧)。

牧師利比身上仍穿著周六烤肉時的衣服——但還是很漂亮,雖說她已四十五歲——正跪在祭壇前,周圍幾乎沒有任何光線(剛果教堂沒有發電機)。她那條叫做苜蓿的德國牧羊犬就趴在她身後,鼻子放在爪子上,雙眼半睜。

“你好啊,‘不存在’。”派珀說,“不存在”

是她這陣子私下稱呼上帝的方式。在秋天剛開始時,她的稱呼是“或許很偉大”,而在整個夏季裏,則是“或許很萬能”。她喜歡現在這個稱呼,聽起來還挺不錯的。“你也知道我們這裏發生的事——你一定知道,我說過夠多遍了——不過這不是今晚我要找你談的事情。說不定,這對你來說也是種解脫吧。”

她嘆口氣。

“我們這裏簡直就一團混亂,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了解這點,因為我自己肯定辦不到。不過呢,我們都知道這地方明天一定會人滿為患,希望能夠得到來自天堂的救贖,消弭這場災難。”

教堂裏一片寂靜,就連外面也是。就跟老電影裏常見的臺詞“太安靜了”一樣。她曾經在磨坊鎮裏見過這麽寂靜的周末夜晚嗎?外頭沒有車聲,也沒有北鬥星酒吧那些在周末表演的樂隊的低音貝斯聲傳來(那些樂隊總號稱自己是從波士頓趕來的)。

“我不會要求你證明給我看,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你會有所回應了。不過呢,你還是有可能會在這裏聽我說話——只是可能而已,我很高興地承認這點——所以我求你,可以讓我對大家說出有實質幫助的話。不是那些跟天堂有關的事情而是對地球上的這裏有幫助的事。因為……”她發現自己哭了,但卻完全不驚訝。她現在時常放聲痛哭,不過總是在私人時間才會這樣。新英格蘭人對於牧師與政府官員在公開場合落淚一事,總是十分反感。

苜蓿感受到她的哀傷,因而發出低鳴。派珀叫它安靜,接著又回頭面對祭壇。她時常覺得面前的十字架,看起來就像是宗教版本的雪佛蘭汽車的十字標志,不過就是個毫無道理的商標,一切只因為一百年前,有個人在巴黎旅館裏的壁紙上看到這個標志,覺得喜歡,於是就這麽用了。

要是你看見這個標志,能從中感受到神性的話,那你可能不過是個瘋子罷了。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忍了下來。

“因為,我相信你一定很清楚,地球是我們僅有、也應該努力保護的地方。我想幫助我的教友。

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還是希望自己能這麽做。

假如你真的在這裏,那請你眷顧我們——我承認,這個假設實在毫無根據——也求你能幫我一把。

阿門。”

她站起身,雖說沒帶手電筒,但猜想自己不難找到走出教堂的路,而且也絕不會撞傷小腿。

她熟悉這裏的環境,也知道哪裏會有障礙物。她深愛這個地方,也沒騙自己說自己並未失去信仰,但就算如此,她始終深愛這座教堂的事,仍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來呀,苜蓿,”她說,“總統再半小時就要發表談話了,他可是另一個偉大的‘不存在’呢。

我們可以在車上聽電臺轉播。”

苜蓿平靜地跟在後頭,毫無一絲信仰危機。

小婊路這邊(這條路總是被聖救世主教堂的信眾們稱為三號鎮道)的情況,相比之下顯然動態許多,而且還有著明亮的電燈光芒照耀。萊斯特·科金斯的禮拜堂擁有一臺嶄新的發電機,標簽甚至還沒撕掉,就貼在亮橘色的機身上。這臺發電機擁有屬於自己的棚子,棚子外頭還漆成橘色,位於教堂後方的谷倉旁。

萊斯特五十歲,身體狀況保持得非常好——出自遺傳與十分賣力地小心照顧自己那虔誠的身體——他看起來不超過三十五歲(他非常謹慎地選用男性專用保養品來幫忙)。今晚,他只穿著一件右腿上印有“奧洛·羅伯茲大學金鷹隊”字樣的運動短褲,幾乎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硬挺著。

在他的工作時間裏(每周五天),萊斯特總是以電視布道節目裏的那種狂喜語調來布道,聽起來就像是嗑藥過度的人,以拉長音的方式呼喊這位大人物的名字。不是上帝,而是上—昂—昂—昂—帝!而在私下,他有時也會不自覺地以這種語調來祈禱。然而,當他深陷苦惱、需要曾導引過與他同樣深陷水深火熱中的摩西與亞伯拉罕的上帝來指引道路時,萊斯特也總會維持低吼語氣,直至結束祈禱的那一刻為止,聽起來就像條正準備要攻擊入侵者的狗。由於在他這一生中,從未有人聽過他祈禱之故,所以他未曾發覺過這點。

派珀·利比在三年前的一場意外裏,失去了丈夫與兩名年幼的兒子,因而成為寡婦;至於萊斯特·科金斯則因為在青少年時期,由於時常夢見自己手淫,擡頭卻見到聖母瑪利亞站在臥室門口的同一場噩夢,進而終身未娶。

這座教堂以昂貴的紅楓木打造而成,有著一臺幾乎全新的發電機,但裏頭也有樸實無華的地方。在萊斯特赤裸的背部後方,有張三個座位的教堂長椅,就位於天花板的橫梁正下方。他的前方是講壇,講壇上只有一個放了本《聖經》的講經臺,以及掛在紫紅色布幕上的巨大紅木十字架。

唱詩班的站臺位於講臺右方,至於樂器——包括萊斯特自己有時會彈的那把電吉他——則集中放在角落。

“上帝,請聆聽我的禱告,萊斯特以他那”“我可是很認真在禱告”的聲音大聲說。他以單手握著一條重量不輕的繩索,上頭打有十二個繩結,每個繩結都代表了一個門徒。而第九個代表猶大的繩結,則被塗成黑色。“上帝請聆聽我的禱告,我以被釘上十字架後覆活的耶穌之名虔誠發問。”

他開始用繩子鞭打自己的背部,先是左肩後方,接著換成右邊,手臂不斷使勁舉起,動作十分流暢。他那壯碩到難以忽視的二頭肌與三角肌開始冒出汗珠。當打有繩結的繩索打到他早已傷痕累累的皮膚上時,發出了如同拍打地毯時會發出的聲響。他以前曾這麽做過許多次,但從來沒那麽使勁過。

“上帝請聆聽我的禱告!上帝請聆聽我的禱告!上帝請聆聽我的禱告!上帝請聆聽我的禱告!”

啪、啪、啪、啪。就像火吻般刺痛,以及被蕁麻科植物刺傷一樣。痛楚延著人類可悲的大小神經網絡蔓延開來,每一下都驚人地疼痛,也讓他感到驚人地滿足。

“主啊,我們在這個小鎮裏犯下了罪行,而我更是這群罪人中罪孽最深的一個。我聽了詹姆斯·倫尼的話,並且相信了他的謊言。是的,我錯信了他,而這就是我該付出的代價,一如過往。

這並非只是為了這項罪行贖罪,而是連同其他人的罪行一起。你並不輕易發怒,但當你發怒時,你的怒火就像是風暴席卷麥田而來,並非只是將麥稈吹彎或留下傷痕,而是將一切都連根拔起。

我播下了這場風暴的種子,也該受到這場風暴的報應,不只為了這項罪行,更是為了其他許多罪行。”

在磨坊鎮上還有其他罪行,以及其他的罪人們——他知道這點,也沒天真到那種地步。那些人口出穢言、跳舞狂歡、做愛取樂,以及吸毒等等,他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他們無疑該受到懲罰,被鞭打一頓。每個城鎮都一樣,這是真的。然而,這卻是世上唯一一個受到上帝那駭人懲罰的小鎮。

難道……難道……這詭異的詛咒並非由於他的罪行而降下?對,是有可能,但幾率不大。

“主啊,我得知道該怎麽做才好。我正站在十字路口。如果你要我明天早上站在講壇上,向大家懺悔我與他們一同犯下的那些罪,以及我自己所犯下的罪,我會照做的。不過,這也代表了我的牧師生涯會就此結束,所以我很難相信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你會希望我這麽做。如果你真想如此,我也應該等待一段時間……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於一面等待的同時,帶領我的羊群們一同禱告,減輕他們身上的重擔……然後才向大家懺悔。只要是你的旨意,主啊,就必定能夠達成,永遠都是如此。”

他停止鞭打自己(他可以感到一陣暖流自赤裸的背部徐徐流下,有幾個繩結已經變成了紅色),擡起布滿淚痕的臉孔,望向以橫梁支撐著的屋頂。

“因為這些迷途羔羊需要我,上帝。你清楚的,他們比以往更需要我。所以……如果讓我遠離你是你的旨意的話……就請給我一個征兆吧。”

他等待著。看啊,上帝對萊斯特·科金斯開口了:“我會給你一個征兆。雖然你小時候曾做過骯臟的夢,但還是可以翻開《聖經》。”

“就是這一分,”萊絲特說,“就是這一秒!”

他把打有繩結的繩索掛在頸上,讓血跡就這麽印在胸口與肩膀上,隨即登上講壇,使更多鮮血沿著脊椎凹陷處流下,濡濕了身上那條短褲的松緊腰帶。

他如同要講道般地站在講壇上(就算在最可怕的噩夢裏,他也沒夢見過自己會近乎赤裸地講道),合著的《聖經》就放在講經臺上頭。他閉上雙眼:“主啊,一切將如你的旨意——以被釘在十字架上,為你帶來榮耀的聖子之名起誓。”

上帝開口了:“打開我的話語,讀出那些你看見的東西。”

萊斯特遵從指示(但翻開時,卻小心翼翼地避過這本大《聖經》較為中間的頁數——畢竟應該是《舊約》給他啟示)。他用手指插入某個他不知道的頁面,然後睜開雙眼,彎腰去讀。《申那是命記》第二章的第二十八節。他讀了出來:

“耶和華必用癲狂、眼瞎、心驚攻擊你。”①心驚這部分可能還好,但就整段話來看,實在不是什麽值得鼓舞的事,也不太容易理解。接著上帝再度開口:“別停在這裏,萊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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