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得讓我忍不住去想，是否夷光就是因為早知道了範蠡的所謂三年不過是個謊言，所以才那樣決然的赴水？而範蠡，是不是也知道了他口口聲聲的三年只是謊言，所以他放開了手？

時間讓我們都漸漸習慣了吳國的生活，尤其是吳王在硯石山上修築了館娃宮之後，就連我都開始覺得在吳宮的日子充滿了趣味——每日走過的長廊，都會響起錚錚嗒嗒的歌唱，每日沐浴的泉水中，都加進了來自南方的蜜香樹脂，那纏綿的香氣繚繞在帷幄之間，若有若無，卻經久不散，每日處於其間，都如同置身於柔軟而魅惑的包裹之中。

我想我是喜歡這樣的日子的，寧靜而優美，在每一個小細節中充滿著新奇與精巧，卻又無憂無慮，每日的一切都足夠我體味，不但讓那些埋著我心裏、讓我厭惡的碎片們沈埋得更深，甚至讓我慢慢得不再那麽關心那些我曾渴盼知道的答案，越來越多的時候，我滿足於化身為夷光的日子，習慣所有安逸的享受以及吳王無微不至的關懷與寵愛。

雖然偶爾的時候，我也會懷疑，夷光的美貌雖然舉世絕倫，但又何至於讓一個男人這樣長久的癡狂和迷戀？他對潛藏在這美貌下東西一無所知，為何卻能一如既往的對這美貌如醉如癡？難道那所謂的愛，其實亦只不過僅僅出於對美的膜拜？

春去秋來，歲月倏忽流逝，館娃宮中的妃子與宮女們亦來來去去，每當紅顏衰減的時候，就是新人到來的時候，每逢這個時候，我常常都會在夜裏聽到淒清的哭聲，以及那些女子哀怨的詛咒，她們都說這館娃宮雖然是世間最富大龐大的宮殿，卻也是世間最陰冷殘酷的所在，她們將一切都埋葬在了這深深的庭院之中，卻終究一無所獲，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那蛛網一般的曲折遲早都會爬上她們光潔的面頰，並在上面牢牢的占據著，任你填抹多少芳馨都不能填飾。當那一刻來臨的時候，任何女子都不能掩飾心中的恐懼，唯一能始終不變的，只有我。

於是流言漸漸如雨後的春草般越來越盛，以至於吳王後也不得不親自懲處那些傳播謠言的宮女們，鞭子抽打在春衫上發出的嬌喘與求饒聲牽出了越來越多的人，終於，一個宮女掙脫了拉扯，撲到我的面前，用她尖利的指甲狠狠的批我的面頰，“你這個妖孽，越國來的妖孽！”她淒厲而怨毒的罵，指尖每動一下似乎都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我呆呆的坐著，溫熱的液體從我的頰邊迅速滲出，我卻渾然未覺，既沒有害怕，亦不知痛楚，只是忽然間覺得，她的辱罵竟是那樣的耳熟，似乎很久很久以來，我便一直承擔著這樣的辱罵，被這樣刻毒而怨恨的眼神所註視著。我不禁顫栗起來。

而幾乎是在同時，她充滿刻毒的眼神突然全部為恐懼所充斥，而不止是她，那些沖過來制止她的宮女們也全都震驚的怔住，所有的目光都呆望著我，我終於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頰邊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肌膚迅速愈合的速度我都能夠感覺得到。

“妖孽！”終於又有人開始大聲的尖叫，然後有人發出聲撕力竭的哭聲，於是這一次，換成了是我被一擁而上的宮女們押住，“王後，殺了她，殺了這越國的妖孽！”許多聲音幾乎是同時叫了出來。

吳王後的目光中頓時湧現出近乎狂熱的期待，卻猶豫的閃爍著，這個女人一貫對我和善，但在這一刻，我卻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她的真實心事，這固然不會讓我感到絲毫的難過，只讓我突然有些可憐她的隱忍。她遲疑不決，而那些令我心煩意亂的聲音卻越來越大，仿佛匯成一股洪流，沖刷著將那些沈埋在我心裏的記憶碎片，讓我眼花瞭亂、頭暈目眩，而心口處，卻是雙手按捂不住的陣陣劇痛。

“先把她關在遺桐殿吧。”終於，吳王後下定了決心，她的聲音如常，可眼底卻無限懊惱與沮喪。

在此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鉤金嵌玉的館娃宮竟然還有這樣的所在，料峭的春寒從毫無遮掩窗格中湧入，沒有火燭的大殿終日陰暗，高大的桐樹蔽住了日月光輝，因此這裏剩下的只有黑暗與寒冷。

不知為什麽，我在這裏卻沒有絲毫的恐懼。從高可摘星的館娃宮墜落到這暗無天日的冷宮，我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感，仿佛這樣的起落我早就已經經歷過，甚至是遠甚於此的慘淡。我定定的坐著，忽然就會想起那些我曾經經歷過卻又被遺忘的過去，究竟是些什麽？為什麽每一次變故到來的時候，我都寵辱不驚，似曾相識？

在這空曠的黑暗之中，只餘我一個。這樣的感覺，竟是如此的熟悉！我不由得輕輕環抱住自己的肩，一如他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我忽然發現，此時此地，我竟是貪戀那份溫暖的，只是以前從不曾自覺。

他會來找我嗎？會來到這？會攜著我手重新歸覆於日月之下？我忍不住想，但心底，卻又明明白白的知道，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雖然我始終不知道我究竟是誰，卻知道我不是夷光，真正的夷光或許對範蠡是又愛又恨，但對他，卻是只有厭惡與恐懼的，她甚至連一眼也不想見到他，為此，她甚至願意去死。我永遠記得她當時伸出雙手交疊著按在自己的心口處時，她眼睛裏流露出的那種仿佛窺透人世的無畏笑意。“夷光呀夷光，”我不禁喃喃低語：“你的心裏究竟想到了什麽？如果是你來到吳國，知道他會如此待你，你還會一心求死麽？”

但我聽不到她的回答，我恍然般的驚覺，她去到的那個地方，才是真正最無憂無慮的所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將不能再打擾到她，而我，卻代替她承受了所有的困擾，這只不過是因為，我竟然想要知道那本與我無關的答案，我至今依然一無所獲，而我，永遠也不會成為她的我，或許也永遠不會知道她內心的秘密。

那麽，離開麽？我恍恍惚惚的想，離開這裏，回到那靜寂的山林中去，忘記她、範蠡、還有他，忘記這些所有的一切，與她相關的一切，過我自己的生活，可是，我自己的生活又是什麽呢？永遠不知道自己是誰，整日游蕩於山林之中，如同無主的孤魂？

黑暗之中，忽然灑進如銀的月光，我一驚仰首，卻見南面的墻壁，赫然開了一處小窗，顯露出一角星空，柔和的月光正是/從那裏射進來的，

“走吧！”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語氣溫和熟稔得如同故人的召喚。我轉目四周，卻不見一個人影。

“隨我一起走吧！”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仿若征詢，卻帶著殷殷的期盼之意。

我怔住，這聲音是如此熟悉，熟悉得仿佛竟似是源自我的內心深處，卻又陌生得讓我完全沒有記憶。

“一起——走吧！”那聲音一次比一次懇切，“回到屬於你的地方，你將那一切拋下得已經太久，太久了！”

“你……”我遲疑著，問出口的卻是：“我是誰？”

“你是……”他欲言又止，化做一聲悠悠的嘆息。一條碧綠的青藤忽然沿著窗口攀入，轉眼間便生發成交錯攀結成藤網覆於墻面，細小潔白的藤花開始星星點點的綻放，顯得生機無限。

我呆呆望著這一切，覺得既不可思議又無比熟悉，我不由自主的向那藤條伸出手，所有的藤花於是在瞬間盡數綻放，藤條飛舞著纏繞我的手指，在這一刻，我宛如的聽到它們疊疊的低語：“我們都在等你歸來。”

“你們……你們是誰？”還來不及等我問出這一句，那些藤條突然將我纏住，然後便卷裹著我從窗口飛了出去。

如銀的月光靜謐的覆蓋大地，但夜空中的繁星卻似要與如盤的滿月爭奪光采般的熠熠生輝，而那個負手立於樹下的男子卻似要將天地光輝一並蓋過。他的白衣如雪般無暇，如被陽光照射時的雪峰般閃爍著如銀般耀眼的光芒，他的目光柔和平靜，神情亦從容悠適。他靜靜望著我，在他的眼中，找不到絲毫尋常男子見到我容顏時的驚艷與震動，只有久別重逢般的親切與傷感。但不知為何，我居然為他這樣的目光所震懾，他身上有股氣息說不清道不明，卻熟悉得如我的指我的眼，如有自有我始便共存的所有一切。

“你……你是誰？”我訥訥的，再次問，心裏卻有一種說不說的荒誕感覺在漸次漫延，無邊無際。

“又一次的遺忘！”他先是笑，繼而搖頭，神情竟是無可奈何。

“你說什麽又一次遺忘？你是誰？我又是誰？”

他又是一笑，卻不語，只伸手指向天際，聲音柔和，“你瞧那夜空。”我依言仰首，今晚的夜空繁星燦爛，緘默無語，與世間任何一個晴朗的夜晚毫無二致。“自有這天地星月始，我們便共存於這世間，如今，你卻問我，我是誰，你是誰？”他的聲音低緩，如是謂嘆。

宛如平地有春雷乍響，無數蟄伏潛藏的事物被陡然驚動，於是便在這一瞬間，開始驚恐而激烈的翻滾、疾馳起來——那是我的心。我覺得無限痛苦，但卻捉摸不到絲毫，只能任由這種不明所以的動亂攪亂我心。

“你願隨我同去麽？”他凝視著我，輕聲問道，指著夜空的手指緩緩劃向遠方。

“去哪裏？”我迷惘的問，聲音如同夢囈。

“無論去哪裏，”他微笑，“都勝過囿於在這小小的館娃宮，吳國與越國，吳王與越王，同你都有什麽關系？再轟轟烈烈的英雄與成敗，同你又有什麽關系？在這樣漫長的歲月之中，所有此時此刻看來驚心動魂的成敗與情愛相較於永遠來說都無關緊要，這所有的一切，遲早都要骸骨無存，煙消雲散，過去是如此，未來也是如此，在這樣漫長的歲月之中，只有我們才能夠唇齒相依，互相依侍，所以，回到我們中間去吧。你瞧，這樣黑暗的夜空，就象我們所有的漫長歲月，只有同伴才是那幾點值得留戀的星光。”

不知為什麽，我竟然顫栗起來，他的話似乎正好擊中我心中某種陰暗的角落，在那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卻有他所知的傷口，縱然不能記憶，也禁不起他言語的都輕輕一碰。

“跟我走罷！”他再次嘆息般的低語：“難道你不也已經動此心念嗎？”

“你怎麽知道？”我猛然一驚，難道他竟能看透我的心事，還是在那幽黑的大殿之中，他一直在暗中窺伺。

“你忘記了過去，但你依然還是你，所以當你想要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被你刻意遺忘的自己就開始蘇醒了，我——等了你這麽久，終於再次感覺到了你的氣息，雖然還那麽微弱，但只要一絲，也是破冰的前兆呀！”

“讓我帶你走吧！”他誠懇熱切的說。

他的眼神溫熙親切，予我難以言喻的溫暖熟悉之感，令我不禁心動，脫口問道：“走去那裏？”

“石扉洞天。”他一面輕聲說著回答，一面已攜了我手。

“石—扉—洞—天！”我喃喃的重覆，這四個字所代表的意義似乎我無比熟悉，可又如同過往的無數個相似的時刻一樣，我無從回想。不知不覺中，我已隨著他乘夜風飄浮起於空中，越來越高，星月似乎觸手可及，館娃宮卻漸漸渺小遙遠，我看著那龐大如象般的硯石山漸漸在眼中模糊，忽然覺得這樣的離去似乎如青霜劍的劍氣劃過我麻木的心田，寒冷、疼痛。

天上的圓月倒印在靈巖井與靈巖池中搖漾，如幻如真。這麽多年，我從來不知道從高處望下去，月影反而比天空中還要迷離飄逸。——這是他為我修建的，我還記得那日鑿穿山體清泉湧出時那一刻所有人的驚嘆，他的臉上，也有難以置信的驚喜——所有人都說，硯石上本就因全是巖石而得名，除非是神仙，誰也不能將它鑿穿，更不可能引出泉水來。他於是說，這是上天賜予的奇跡，如同我一樣。

采香徑畔的鮮花，在月光下寧靜的綻放，它們的花瓣飄落在浣花池中，起起落落，聚聚散散。——這也是他為我修建的，我們常常默默佇立在池邊，享受天地寧靜忘我的一刻，他曾不止一次的將它們插上了我的發鬢，然後俯下身子輕嗅它們的芬芳。

我一直都以為這一切不過都是他為夷光所做的，但在這一刻，我忽然發現，他為夷光所做的一切原來早已經印在了我的心中，原來我竟然記得那樣清楚，他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與不易為人察覺的溫馨微笑。縱然那是為夷光笑的，那又如何呢？我依然還是留戀這一切的！無論是他，還是這館娃宮！

“不，我不要離開！”我終於叫了出來。

他白衣上的銀輝閃閃發光，但眼中的光芒卻一點點的黯淡。冷月的光輝中，他漸漸飄離我遠去，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握在手中的卻只是月輝。

我從空中墜落，宛如落葉。他垂首俯視我，神情失望而哀憫。我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吐不出一個字來，我無法面對他這樣的神情，只能閉上眼。在這一刻，我忽然發現，我心裏的愧疚比我所能感覺得到的多得多，多得多。為了他，還為了其它那些我此時尚未了然的事物。

但，我不要離開。我喃喃的說，我不願去他所說的石扉洞天，那怕我會留在這幽暗深邃的遺桐殿之中，我也不願離開。替夷光而走的路，早已經不知不覺成為了我的一部份。

我不要離開。

四、吳宮春草沾恨血

更新時間2009-2-25 2:49:17 字數：7205

雖然閉上眼，但我依然看得清楚，他的身影逐漸消失，最終與月輝融合為一，仿佛他根本也未曾存在過，但我的墜落卻是真實而無止盡的，身下是無盡的虛空，只有星月，不動聲色的與我對視。

我不知自己將墜入何處，只知墜落的終點，有我所熟悉的一切。在墜落的途中，我聽到鄭旦的呼喚：“夷光。”她的聲音焦慮而驚惶，帶著隱隱的哭腔，我於是忍不住向她呼喚的方向望去，她的淚眼頓時印入我眼簾，而周遭的一切，也隨之光明。

陽光透過飛揚薄幔灑落下來，依然刺眼得讓我不能適應，但我置身的所在實在是我熟之又熟的地方，我在這裏生活了幾千個日夜，所有的一切我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它們的所在。鄭旦緊緊捏著我的手，淚眼模糊，我看著她，心裏出奇的困惑恍惚，那個宮女淒厲怨毒的叱罵、陰暗清冷的遺桐殿、還有那個皚皚如峰間雪的男子，帶著我漂浮於月夜的清輝之中，他對我說的每一句我都記得清楚，但我忽然不明白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的？“我……我怎麽會在這裏？”

“你終於醒了。”鄭旦滿臉的驚喜交加，“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了麽？唉呀，夷光，你嚇壞我了……”

“昏……迷？”

“快去傳太醫進來！”鄭旦卻不回答我，只徑自的向隨侍在側的宮女吩咐：“你親去稟報大王，說是娘娘醒了，——至於究竟有無大礙，如今卻還說不得……”

“鄭旦，”我輕聲喚她，她卻只安撫的拍拍我，直到那幾個宮女都被她一一驅使出去，她才看著我，神情興奮而沈重，“夷光，出大事了！”

“什麽大事？”我呆呆的望著她，她的眼睛顯然已經哭過很久，周遭的細紋也變得份外的醒目，這都是我平日極少留意的，只有在此時，我才會驚覺如此的醒目。我不由回想起與鄭旦一起坐著馬車裏的那些日子，我們靠得那樣近，她的臉上卻光潔白膩得找不出一絲瑕疵。是什麽時候起，她的臉上多出了這些東西？

“吳王大怒。”鄭旦一字字的低聲道：“眼下朝中大亂。”

“是因為我麽？”我忽然間恐懼起來，哦，我是個妖孽，我是個妖孽嗎？他是不是也象吳王後一樣聽信而惱怒了。

“當然是因為你！”鄭旦嗔怪的睨了我一眼，隨即卻又微笑起來，“夷光，你似乎有一種魔力，”她的聲音似嘆似羨，“一種讓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魔力，難怪範大夫一直都說，只有你，才配稱得上是真正的美人。”

“但她們都說我是妖孽。”我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忽然有些害怕她也會流露出那些女子們臉上厭憎的神情。

“她們都是妒嫉！”但鄭旦的目光卻是一如既往的坦蕩真誠，只是聲音忽然間變得又輕又快：“吳王狠狠的責罵了王後，說要將她還有那些宮女都趕出館娃宮！”興災樂禍的表情在她臉上稍轉即逝，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你不知道，這次因你而起的風波可真不小。本來吳王就不喜歡王後，聽說她把你囚禁在遺桐殿，就已經怒不可遏，到看到你獨自一人暈迷在殿裏，更是大發雷霆。”

我不禁輕輕的“啊”了一聲，鄭旦湊到我耳畔低語：“據說伍員欲以死相諫，已經惹怒了吳王，眼看不能善罷，伍員可是咱們越國的心腹大患呀！若真能除了他，咱們越國……”她說到此處，忽然住口，眼中的興奮之色卻在瞬間黯淡了不少。“唉，”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夷光，遺美女以惑其心亂其謀，範大夫這一計可真是厲害得很。”

“為了什麽呢？”我看著她，忽然問。她眼角的細紋讓我心裏泛起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憐憫，鄭旦，實在是個可憐的女子，雖然她從來也不說，可是我卻能感受到她內心時時泛濫如洪水的掙紮痛苦，她是如此的盡了自己一切所能來幫助自己的祖國，似乎為了這個願望，她可以做一切事，甚至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個願望開始成為折磨她使她痛苦的根源，我曾無數次的看著她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吳王，痛恨與不舍在她的眼底交錯而過，太多的時候，我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她的靈魂在她的體內被狠狠撕成了兩片，而那碎裂的兩片靈魂尤自在彼此對峙、仇視。

“什麽？”鄭旦卻未明了我的問話，只笑吟吟的問。

“為了什麽？”我忍不住問：“你做這一切，這麽多年……”我想著她這許多年來有過的換氣痛苦，所有的付出，不禁口拙起來，只能喃喃的問：“這麽多年，為了什麽？”

“為了越國！”她毫不猶豫的回答我，在這一刻，她熱烈的眼神讓我驀的想起範蠡，是的，他也曾用這樣的目光，這樣的語氣對著那個女子說：“為了越國！”他們的眼神幾乎是相同的熱烈，不計犧牲毫無保留，越國，究竟為什麽竟能讓他們這樣？

“夷光，你猶豫了嗎？”她輕輕的握住我的手，聲音低且溫柔，“不要猶豫，我知道這些年你很辛苦，但如果我們的努力能令我們的兄弟姐妹不再流血，那麽一切就都是值得的，是不是？吳王窮兵黷武，一心想要成為天下的霸主，咱們吳越又是世仇，如果我們不是這樣小心的侍奉他，他怎麽會放過越國呢？夷光，要相信，相信我們終於有一天還是可以回去的，回到我們的生長的地方，回到我們的親人身邊，”她忽然苦澀的笑了起來，“而你，還有人一直在等著你呢，我的家人，卻都早已經死去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向我提起她的家人，她從來都對她的過去緘口不提，我也從來不知道。雖然偶爾的時候我也會想，鄭旦，這個與夷光都生長在越國苧蘿村的少女，究竟有過什麽樣的生活呢？是與夷光一樣，日日在若耶溪畔浣紗為生嗎？還是另有不同的生活？當她向吳王夫差揮出那一劍的時候，我曾想過，她與夷光的過去，應該是不同的，雖然她們的骨髓裏，都有種義無反顧的剛烈決絕，但應該還是不同的吧？我看得到她那劍中的精魂，只有經過烈火的淬，束縛住刻骨的怨恨，才能擁有那樣淒厲而清冷的劍氣，那不是尋常的寶劍，這樣一柄充滿戾氣與怨毒的寶劍本應操縱它的主人，讓它的出世成為天地間的劫難，但它卻那樣安然的蟄伏於鄭旦的身畔，默默的收斂了一切鋒芒。

“夷光，”她喃喃的說，“不要問我的家人，就連我自己，也不想再提起他們，我只是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吳越世代的仇怨所致，我真希望有那麽一天，有那麽一天……”

她究竟希望什麽，或許她自己也並不真正清楚，因為她喃喃許久，也終於沒有說出，只是眼神卻越來越迷離。

當石子投入湖水，它究竟會泛起多大的漣漪，或許就不是任何人能夠預料得到的。只是，一切的狂風驟雨，一切的驚濤駭浪，若有誰告與人說這竟是偶然投入的一粒小小石子所引起，又有誰肯相信？

因此，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都清楚的記得那個陽光明媚得刺人的午後，罷朝歸來的他神色寧定，目光恬靜，這樣的他讓我覺得一切風波都子虛烏有，一切都未曾發生，至起碼，一切都與我無關，倒是我並不能夠釋然，竟向他說出心事：“她們都說我是妖孽。”我心中仿徨，聲音何流淌在這明艷的天色中，也帶著些許淒淒的意味。

我記得他的回答：“她們都在胡說八道，她們都是妒嫉，你明明是越國苧蘿山下的苧蘿西村施家的女兒，父親鬻柴，母親浣紗，你自幼也以浣紗為生，怎會是妖孽？”

其實在那一刻，我便已經知道，其實他對我不是沒有過疑心的，若真不曾起疑，為何竟對我身世了如指掌，當初越國進貢我們時，明明未曾提過我們身世，當初越王後親授的那三年歌舞體態，從一舉一動，到一顰一笑，便是為了將那些可能洩露出我們出身的舉止徹底抹去。但我默然無語，或許我內心深處，亦想相信他的話，讓一切回到從前。

只是在那一刻，我也已明白，在他一貫波瀾不驚的外表下，其實早已經洞悉了所有的真相，只不過他並未點破而已。

在那一刻，我也忽然清楚的知道了範蠡的心意，為什麽一定要夷光來吳國？是的，只有夷光，只有夷光那絕世的容顏才能讓吳王知道一切還忘乎一切，只是，他沒有想到三年的時光遠遠不夠，而幸好，替代夷光的我竟有不老的容顏，而這容顏終於在吳國掀起了血雨腥風。

我聽說，吳王後被遣出宮之時，只說了一句：“只恨當日竟未將她立斃杖下，為吾國除此妖孽。”

我聽說，伍員自刎之前，向人囑咐：“死後須剔我目，掛我頭於國之西門，以觀勾踐之入吳也。”

我依稀想起當年入吳宮時，那伍員曾當著眾人說過：“自古喪身亡國，未有不由婦人女子者”。他當時每句言語，無不利如劍鋒，如今想來，倒似皆有先見之明，只不知他這一死，當初可曾預料得到？在他死的那一晚，我竟奇怪的夢見這白發傲岸的男子，乘素車白衣，駕怒氣入海，驅水為潮，洶湧連天。

幾乎所有人都在私下裏說，這一切全是因為我這個越國來的妖孽，以美色禍亂吳國的女子，沒有人相信，其實我什麽也不曾做過，什麽也不曾說過，我既不曾怨恨過吳王後，更不曾以讒言構陷過伍員，對於我來說，他們本都是太過遙遠而無關的人，我所希望的，也不過就是過去的寧靜與悠然，有他，有鄭旦。

只是我還是過了許久，才最終確信一切已不可能再如從前，館娃宮中的吳國人，或許從來也沒有喜歡過我與鄭旦，但之前不過是厭惡與妒嫉，如今，卻都變成毫不掩飾的憎恨，她們不敢說什麽，更不敢做什麽，那一雙雙眼睛裏流轉的東西足以流露出她們內心的所有憂憤怨恨。

其實便是我自己，也漸漸與昔日不同，我越來越無法象昔日那樣漠視自己失去的記憶，那個清冷光輝如峰間白雪般的男子帶給我的震動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平覆的，雖然那象極了一場夢，但我卻清楚的知道那並不是我因虛弱暈倒產生的幻覺，他的每一句話，都牽動著沈埋在我身體裏的東西，那種感覺，比我所有能觸摸到的實物都要真實貼切。我直覺的感到，那些被我遺忘的過去，一定隱藏著什麽秘密。

我也因此越來越了然自己善於逃避的天性，無論心裏再怎麽感覺到異樣，還是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多想，似乎只要我不去多想，一切便真的能夠化為烏有，不覆存在。而我，便能夠永享那份寧靜與愉悅。

直到越國軍隊瀕臨姑蘇城下，大敗吳師，殺吳太子。

越國軍隊來得如此突然，幾乎令所有人都感到震驚與意外，而太子戰死的消息傳來的頃刻間，宮中便陷入了混亂與哭泣，所有人都惶惶不安，因為這個時候，他並不在宮中——他正在黃池大會諸侯。他臨行前曾說過，當他從黃池回來，他就將成為天下的霸主，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感慨，那還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志得意滿。誰知我還不及遙想他意氣風發的神情，變故已然驟生。

這是一次出人意料的戰事，倉卒率軍返國的他連戰不利，不得已只能同越國議和，越國於是退兵。但這一次的議和以及吳太子的死，一定讓他備感屈辱，因為我終於在他一貫自負從容的神情中看到頹意，而那一直折騰著後宮女子們的細紋，也爬上了他的額頭與眼角，他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變得蒼老的。

我忽然間有種沖動，想要跟他說些什麽，但他只默默看了我一眼，便決然的轉身離開了。而我甚至還不知道我究竟想說什麽，我與鄭旦便被軟禁起來，館娃宮中那些素來鉤心鬥角的女子們，頭一次發出了共同一致的響亮聲音，就是要求他殺了我們。

但她們卻遲遲未能如願，於是無數憎惡的眼神與惡毒的話語便鋪天蓋地的湧向了我們，幾乎一天中的每個時刻都有人在辱罵我們，這種毫無間歇的打擾讓我都不勝其煩，只有鄭旦，卻比我更要超然冷淡，她總是倔強而冷淡迎視著辱罵者，既不回嘴，也不反駁，面無表情卻眼神高傲。她這樣的表情顯然更能激起辱罵者的恨意，幸好她們雖日日罵不絕口，卻尚無一指相加於我們。

這樣的辱罵折磨，實在教人不勝其擾，我不能效鄭旦一樣冷對激怒她們，只能試圖聽而不聞任由思緒飛馳，如此想著想著，我便覺得自己終於遠離那喧囂，離開了這四面墻所圍成的宮室，天空藍得明凈，一絲雲彩也無，閑和淡遠得似不真實。

擷香徑上的花兒開得秾麗熱鬧，似乎要將自己說不出來的話用另一種語言表現出來，於是這靜默的喧嘩表現中，那個站在花畔的吳王夫差倒顯得真正靜默孤寂。我突然有些可憐他，多少人竭盡所能的等著看他有這一天呀！為了這一天，那個範蠡把那個天地間最美的姑娘都獻出來了。但我突然又想，他會有這樣的一天，跟我是不是也有關系呢？如果不是我的好奇，夷光也永遠不會踏入姑蘇城中，那麽一切說不定便會跟現在不同罷？

我正想著，他已經擡起頭看見了我，滿臉的驚愕，“夷光？”他忽然輕聲溫柔的說：“你怎麽會在這裏，難道是我魂夢出竅了？我怎麽會在這裏遇見你？”

他的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氣與恚怒，倒讓我越加慚愧，也讓我越加好奇：“大王，你如何一些兒也不惱恨我？”

“惱恨你什麽？”他笑了，卻神情落寞，“你不過是一個弱質女子，別人縱不知道，我卻是深知的，你從來也沒有向我要求過什麽，怎能說你禍亂我吳國？所有指責你的一切，都是我自願為你做的。”

他的回答反教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註目著遠方，“也許勾踐送你來，確是有所企圖的，可你確是什麽也沒有對我要求過，我堂堂一國之君，豈將戰敗之過委加人你這樣一個深宮之中的女子，豈非太過無恥了麽？要怪也只怪我料事不遠，竟中了越國釜底抽薪之計！唉，水滿自溢，我自以為黃池會後，我吳國便能稱霸天下，原來卻只是一場幻夢。”他說著，忽又看著我，“但夷光，我自問確實對你很好，可你入吳以來，卻從無歡愉喜悅之容，難道你的心，永遠都只能向著越國與範蠡，再也不能改變了嗎？”

“我其實並沒有一顆向著越國與範蠡的心。”我驀然間有種說不出的悲涼，只是無法向他說明。

他自嘲的笑，“也真是不知道為什麽，你越是冷淡，我便越是好奇，你越是對我不假加辭色，我便越是想試試你是否真的心若磐石，不能轉移？你不過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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