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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半生夢破寒江月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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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的浣紗女,家世貧苦,勾踐對你亦無甚恩惠,範蠡明明與你訂有婚約,卻不惜為了越國將你拱手送與他人,而我卻待你如珍似寶,恨不能將世間一切送於你眼前,我便不能明白了,為何即便如此,你的心依然不能向著我,始終待我一如當初,毫無改變?”

我無限惘然,我看著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既不能明白別人的心意,也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似是夷光,又不是夷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於是沒有本我之心,亦分不清物我,只能茫然的活著,既置身其中,又超然物外。

我們兩人相視,盡皆目光茫然,他忽然自失的一笑,然後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在我無限茫然的心裏,似有無數根游絲相連著隨他而去,卻在他邁步的那一剎那,盡數崩斷。

忽然間臉上一陣涼意,我猛然一驚回過神來,原來竟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女子將杯涼茶潑到了我的臉上,想來是因為剛才我的出神惹起了她的厭惡,便用涼茶將我潑醒。“你這越國妖孽!”她惡狠狠的罵道,明明是纖細娟秀的容顏,但一旦發起怒來也扭曲得可怕,“你們禍我國君,害我忠良,縱將你等千刀萬剮,也不足洩我吳國千萬人之恨!”

她罵得性起,忽然一掌狠狠摑我臉上,我渾然不知痛疼,她身後一個宮女怯怯的說:“大王說過不得傷害她倆。”

“大王說過?大王還說過什麽?”她憤然的轉身,逼問著身後的宮女,“你以為大王如今還有心憐惜她們?他為了這兩個女子,失了太子,險些還國破身亡,他還要如何?”我忽然間想起,據說吳太子的生母並非吳王後,而是另有其人,只是一貫並不得寵,默默居於後宮,吳宮中的盛會也極少參與,我來吳宮這麽多年,也不過見過她兩次,是以也並無記憶,只是見她提起太子時哀痛欲絕的神情,才隱隱想起,那個被傳為太子生母的女子,似乎便是她。

那個稚氣的宮女那裏能夠回答她的逼問,竟嚇得連連後退,噤若寒蟬,那裏還吐得出一言半語?

“請大王處死我二人吧!”鄭旦忽然輕聲細語的說道,“又何必如此折辱我們呢?我們的不幸無非是生在越國,又生得貌美,才會被送來吳國,”她的聲音淒楚起來,“其實象我們這樣的女子,生死福禍早就掌握在大王的手中,如何處置,不過聽憑大王一語,這樣折辱做踐,又是何必呢?”

我驚訝的向她望去,見她跪在地上,臉卻仰得很高,定定看著不遠處的吳王,他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進來,竟只有鄭旦看見。

他一言不發,掃過我的目光卻遲疑不定,在我們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他的臉上竟有奇異的紅色掠過,似是不安的羞赧,隱隱約約的,我忽然間覺得剛才的出神或許並不只是我的幻覺,而是真的,我剛剛聽他說完他的心裏話。

但待他的目光落定在那中年女子的身上時,卻流露出罕見的歉疚與軟弱,遲疑了許久,他才嘆息道:“猗蘭,她說得對,吳國的今日跟她們其實無關,全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太自大,明明知道勾踐謙卑之後必有所圖,明明知道楚國遣文仲去越,便是要圖我吳國,明明知道那範蠡狡獪陰狠,實在不能小看,卻偏偏任其坐大,只是她們雖然來自越國,卻也是身不由已,此時若遷怒怪罪於她們,未免顯得我姬夫差太不夠磊落,”他頓了頓,忽然笑道:“看來我還是應當學那勾踐,臥薪嘗膽十年以圖報這十年之仇!”

“你縱報得了仇,死去的人就能回轉過來麽?”大顆大顆的眼淚倏的從她的眼中湧出,雖然帶著哭腔,卻依然淒厲而咄咄逼人,“你奪走了我的孩子,你說你會給他吳國的錦繡河山,你說要讓我忍耐,因為我出身卑賤不配做為他的母親,你說我所失去的一切都會在他的身上得到補償,可現在呢?他死了!你奪走了我的孩子,只留給我希望,現在你連我的希望也奪走了,如今你還不允許我遷怒怪責這兩個越國的妖孽?你——你——你……”她忽然說不下去,頹然跌坐在地上,放聲的大哭起來,喃喃的問:“你怎麽能夠這樣?怎麽能?”

他呆呆的站著,臉色忽而蒼白忽而鐵青,我看著他高大的身軀控制不住的顫抖,羞憤與懊惱,痛心與愧疚,可是他說不出一個字,而我,亦只能這樣看著他經受折磨而無能為力。在這一刻,我忽然想,我那夜還是應該離開,我不該回來,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違拗夷光的意願來到這吳國,或許,從一開始,夷光就是對的。

五、越焰燒來一片平

更新時間2009-2-25 2:49:35 字數:7570

“走吧,走吧,隨我回去吧!”我又聽到他低聲的呼喚,於是從夢中驚醒。果然,他站在我的身邊,白衣皚皚如峰間雪,垂視我的眼睛晶瑩哀憫。

“如果想要離開,就隨我走吧,”他輕聲的說:“我能聽到你的心聲,你要知道,你總會記起往事,誰也不能改變過去,神靈亦然,一旦經歷過,就再不能抹去。”

“你究竟是誰?”我滿頭大汗,看著這個神秘莫測的人,我突然抓住他的手,他亦任我抓住,他的掌溫暖而有力,我突然感到種難以形容的親切與熟悉浮上心頭,不,他不是只存在我想象之中,他有血有肉,他是真實的。

“我們是永遠也無法互相割舍的同伴。”他溫和的說,但話中的意思我卻絲毫不懂,同伴……象我與鄭旦?卻永遠也無法互相割舍?永遠,這樣的久遠?我忽然覺得我的過去,我失去的記憶中一定隱埋著太多的秘密,為什麽明明是讓我感覺親切熟悉的人,我卻不願將他想起?

“我不願離開,我想看著他們,”我夢囈般的低言:“還有太多的事我不明白。”

“你愛上他了嗎?”他問,眼中充滿了疑慮。

“哦,不。”在瞬間的愕然後,我迅速否認,什麽是愛,如夷光對範蠡?她在臨死前的那一刻是那樣說的,可是如果那是愛,不,我並不愛夫差。

但這個回答卻讓他明顯的松了口氣,“你終會後悔的,”他嘆息著斷言,“為你如今所做的一切,與其日後後悔不疊,不如現在及時抽身。”

“為什麽?你知道以後將會發生什麽嗎?”

“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與你我無關,他們的生死聚散,如同天上的白雲的舒卷不定,不是我們需要介懷與關心的。”

“那我們需要介懷與關心的是什麽?”我固執的問他,“這個世間有什麽是需要我們關心的?”

他苦笑,“這根本就不是你的世間,怎麽你似永遠都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突然有些生氣,“雖然我忘記了過去,但我其實也並不想知道我忘記了什麽,我只知道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久,這裏的一切都與我相關,比如吳王,比如鄭旦。你要我離開,要我忘記這裏的一切,怎麽可能呢?”

他再度苦笑,一副無言以對的樣子,“好吧,”終於,他說:“你就留下來吧,反正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後悔了,忘川的河水飲之不盡,你可以一次一次的重新開始,然後再去重蹈覆轍。”

他在講完這句話的瞬間消失,我則驚訝莫名,他突如其來的怒氣似乎還含有無限失望,以至於我的一腔疑問只能全部積壓在心裏。

世情盛衰,往往不過旦夕之間。

昨日囚徒,今朝寵妃,不過是他的一念之間。

我與鄭旦重蒙寵愛,卻活於所有人憎恨與驚詫的目光之中,眾目睽睽,恨不能化做千萬柄利刃,抓穿我們的心臟。朝中宮中,不乏血淚俱下不惜一死相諫者,但吳王夫差的手段,只有比以前更加果決狠辣,終於令所有人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言一句。

館娃宮中,從此朝歌暮弦,片刻無歇。他本來不過是歌舞娛情,如今卻是完全縱情於此,動輒喝得酩酊大醉。吳宮上下憎恨的目光漸漸從我們身上也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目光,依舊常常會落在我的身上,但裏面所堆盛的情感卻與過去截然不同,那眼神似乎是望著我,裏面卻充滿了空茫與失落,仿佛我並沒有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不過是看著我緬懷另一個人。而我,亦能感覺到他隱藏在縱情歡樂下的絕望與軟弱。

吳王夫差終究不如越王勾踐。鄭旦不止一次在私下感慨:越王可以為了覆仇臥薪嘗膽,養馬舔糞,生聚十年,教訓十年,而吳王卻意志消沈,如失去雨露的參天大樹,沒有一朝折斷,卻一天天枯萎死去。

其實一天天枯萎死去的,何止夫差?我看著鄭旦一天天憔悴,消瘦令她眼角的皺紋看起來越來越深,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她的臉色蒼白,卻不時會浮現出一種極嬌艷的嫣紅,她在迅速的老去,卻反而變得更美。

我面對著他們時,竟會不由自主的心生恐懼,我終於發現,越想回到從前,越是回不到從前,事過境遷後,從前就被徹底的失落掉了,再不能追回。

但這一切,正是範蠡所盼望的吧?

越軍再次興師伐吳,兩國戰於檇李,吳師再次大敗,軍散死者不可勝計。但這一次吳國上下所感到的震動卻遠遠不如上一次。或許,這早已是預料中事。只有鄭旦在知道越軍再次興師的消息後病倒,仿佛耗盡一切的枯瘦下去。

在太宰大夫伯嚭提議下,吳王令王孫駱稽首求和,越王勾踐卻回答:“昔天曾以越賜吳,吳不受也;今天以吳賜越,其可逆乎?吾將殘汝社稷,夷汝宗廟。”

求和既不可能,唯有再戰,但卻是一次又一次傳回仗敗的消息。他卻依然沈溺於歌舞美人,舞已淩亂,歌漸淒惶,他卻統統恍如未覺。

我常常呆呆看著含笑賞看歌舞的他,明明完好從容,我卻能聽到他的身體裏有東西正在碎裂的聲音。可是我不知道如何阻止,我只能等待,那即將來到的破碎。

他又一次來到椒華之房時,我正在梳妝。殿外夕陽正緩緩落下,銅鏡中的暮色霞光漶漫不清,我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我,一直走到我身後站定。當他粗重溫暖的呼吸撩動起我發絲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按牢在劍柄上的手。在那一瞬間,我竟有種奇妙的釋然,我想,我等待的那一刻就要來了,於是我沒有回頭。

“越國軍隊即將瀕臨城下。”他一手按劍,一手撥動我發絲,聲音異常溫柔,“你確然應該打扮得更美一些,好迎接範蠡到來。”

“我等的是大王。”我看到銅鏡中夷光的容顏,如被金色的霧霭所籠罩,朦朧卻燦爛,雖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美貌,依然還有難言的震動,一如初見她的那一瞬間。世人皆愛這樣的容顏,我亦不能例外。

“等我?”他忽然失笑,如聽到最意外的笑話,他擡起雙手,落在我的肩上,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臉。“不,你並沒有在等我,是我一直在等你。可是等到今日,終於不能等下去了。夷光,你這樣美,美得勝過這世間任何一個人,也許,沒有人可以奢望真正得到你,就象沒有人可以得到天上的明月一樣。而你,也象天上的明月一樣,始終沒有一顆人的心。”

“但我不後悔。”他鄭重的說,“或許曾經後悔不該放勾踐歸國,後悔不該伐齊,後悔不該——逼死伍員,只獨獨不曾後悔看到你。”

我的心驀然酸痛起來,他卻自嘲的笑,“錯的其實是我,自以為能夠掌控一切,其實,卻比自己以為的弱小多了。雖然又羞又愧,卻也不能夠怪別人。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夷光,我要走了,象喪家犬一樣狼狽的逃走,我留下你在這裏,也許還有別人可以等到你。”

“我同你一起逃走。”我忽然輕聲說,話一出口,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一切都似乎有些不對,讓我有種錯覺的恍惚,恍惚的他,恍惚的芬芳,突然就催發出我本不自覺的欲望,我想回頭,卻被他的手用力的按住。

“還記得你初來吳國時,我讓範蠡為我占蔔夢境嗎?他所說的與伍員所說的截然不同,但現在,我卻相信,伍員說的才是真的,戰不勝慞偟走,釜炊而不熟,一去便是昭昭冥冥……不,我不相信這是我的結局……縱算是,我也不願讓你看到。我寧願你做那個為我嘆息號咷的宮人……”

他在說完這一句後轉身決然離開,我終於可以回頭,但他的身影已沒入了沈沈暮色之中,夕陽的晚照,不知何時,已經徹底的殞落了。

我呆呆枯坐著,我還想再說些什麽,我想追出去拉住他,可是又無法挪動腳步,我想我拉住他時,我其實也不知道可以對他說些什麽,忽然之間,我隱隱了然了範蠡放手那一刻的心情。可是,這難道就是答案?已然如此……無從阻止,不如就此放手?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些宮女沖進來,為首的正是猗蘭,她指著我,大聲喝道:“正是這越國女人禍亂吳國,才有如今的家國之難,咱們務必要為吳國除此妖孽。”她的聲音中充滿恨意,臉上卻滿是夙願得償的暢快。“你也有今日!”

“夷光,你自縊了斷吧!”突然有人叫了起來,一條白綾隨聲而出,飄飄蕩蕩的落在我腳邊。

“不,那能讓她死得如此容易?”猗蘭怒道:“你們忘了她所做過的一切麽?非得將她千刀萬剮,否則怎能解恨?”

“我卻不敢做這樣的事,”一個宮女怯怯的道:“讓她自盡就算了罷?”

“怎能如此便宜她?”猗蘭咬著牙,神情猙獰,但眼睛卻閃閃發亮,如亢奮高熱的病人,“越國的軍隊已經來到姑蘇城下,既將破城,你們不知道越王勾踐說過什麽嗎?他要夷我宗廟,屠我臣民,一旦大軍入城,我們不是死於亂軍之中,便要分給越人為奴,處境比死都不如,我們的國,我們的家,我們的親人,什麽都要沒有啦!這都是因為誰?都是因為她呀!讓她自盡,讓她自盡……”她恨聲重覆了幾遍,森然問道:“天下間有這麽便宜的事麽?”

“是的,要將她千刀萬剮!”立時便有人應聲,“我們大家都不要活了,也不能讓這妖孽好過,非得讓她慢慢的死,受盡了痛苦……”

早已無人來點燃燈火,黑暗的宮殿之中,只有她們進來時舉著的幾盞油燈,但不知為何,眼前一切,我卻看得異常清楚,這些美麗的女子,竟是如此的恐懼,如此的怨毒,她們看著我的眼睛裏,只有毫無掩飾的恨,夷光的美,可以打動一切人心的美,在這樣的恨意面前,居然毫無作用。

我究竟做了什麽,居然令她們如此恨我?

微弱的燈光在偌大的黑暗中跳動,明滅不定,我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依稀熟悉,似乎這一切,我都曾經歷過,在為我所失落的記憶中,就曾有過樣的時刻:無數的眼睛帶著這樣刻骨的怨恨望著我,欲我死,不欲我輕死,非要教我千刀萬剮受盡痛苦才能如意。

這樣深刻的恨,只是因為我的存在。

我突然有種被撕裂般的痛苦,似乎有只無形的手強行伸進了我的體內,肆意的撕掉著裏面所有軟弱的地方,眼前的黑暗與殺機不足以讓人恐懼,倒是那是無形的手帶來的疼痛似要讓我墮入極淵——極淵,那是那裏?我已想不起,卻知道那裏有無邊寒冷與孤寂。

“不害怕嗎?”猗蘭逼近我,仿佛要將她的臉貼上我的臉,她的眸中交織著寒冰與怒火,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鐵般的寒意與堅定:“你不跪下來求饒嗎?”

我伸手按住額頭,覺得裏面陡然火辣辣的痛疼起來,她哈哈的笑起來,“當然,求饒也沒有用。”她的目光流轉著,神情興奮如初嫁的少女,“但我喜歡看到你這樣……”

“是嗎?”忽然有人在殿外冷冷的問,“等這一天很久了吧?”一團詭異的碧光照亮了黑暗的宮殿,所有人都駭然回首,卻看見鄭旦不知何時到來,提著青霜劍倚在殿門上,她已經虛弱不堪,臉色慘白,但神情卻十分從容:“可惜依然等不到。”

“鄭旦?”所有人大為驚訝,顯然,早就奄奄一息的鄭旦早已為她們遺忘,沒有人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刻到來。

鄭旦扶著殿門,目光掃視眾人,“夫差都已經逃走了,你們還留在這裏幹什麽?早些逃命去吧。”她的聲音很輕,不時斷續,卻有居高臨下的威嚴。

一些宮女果然慌亂起來,猗蘭提高聲音叫道:“別信她胡說八道,咱們就算逃命也得誅除她們這兩個越國妖孽。”

“是嗎?”她隨手揮劍,碧光吞吐如匹練,前方所及之物,無論何質,竟皆一分為二。“什麽時候了?各自奔命去罷,”她倦然說道:“吳王已逃走,吳國將亡,你們明朝說不定便要去服侍越王了,到那時,你們何嘗不是越國女子口中的妖孽?”

她這最後一句,說得又低又輕,卻勝過世間任何利器,所有人都不禁失聲痛哭,就連猗蘭的臉上,也是一副萬念俱灰的表情。

不過轉眼的功夫,含忿而來人群已逐漸散去,就連最為不甘的猗蘭,在看著眾人離開後也只能悻悻離去。看著她們離開,鄭旦軟軟坐倒,微笑道:“夷光,沒事了。”

明明已連大聲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卻偏偏還帶著寬慰的意味,如她這許多年來無數次曾對我說過的所有鼓勵安慰的話,雖然從來也沒有問過我的想法,便自然而然的擔負起了照顧我的責任。

我走近她,忽然想起,似乎我從來也沒有因此感激過她,更不曾有過任何的回報,而她,也從來都不曾介懷,只是默默的做她所認定的事,並且對我,始終有著毫無保留的親密與信賴。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她還是拖著虛弱的病體來到守護我,為什麽——竟然能夠如此?

她手中的青霜劍嗆然墮落,良久,良久,她輕聲說:“終於等到今日。”似乎有千言萬語,只是不知該如何說出,最後,只能化做這樣短短六個字。

從在越王宮習練歌舞,到今日吳國傾亡,早已屈指不能算遍歷經的歲月,是的,對於她來說,終於等到了今日,可是在她的聲音裏,我卻找不到任何的喜悅激動,寶劍的碧光映著她慘白的臉,仿佛隨時都會消散在風中的幽靈。她放棄了一切,耗盡了一切,等到今日,只是,依然沒有快樂與滿足。眼淚無聲的從她的眼角湧出,沿著雙頰流下,劃出兩道發光的淚痕。

我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疲倦與絕望,眼睛驀然間就酸漲得什麽也看不清,只有伸出雙臂,抱住這個曾伴我這許多年的女子,他走了,她也將離開,但他們是否知道我的留戀與不舍呢?雖然說不出,也不知道怎麽去挽留,只能暗自驚恐為何時光消逝,居然就會到了今日?

“咦,夷光,你哭了?”她驚訝的說:“我還以為你永遠也不會哭呢!”

臉上果然有濕漉漉的水滴不停滑落下來,我於是把臉埋到了她的肩上,我想我一生未曾體驗過這樣軟弱得不可自制的情感,最初,不過是代夷光而活,不過是想知道那些不解玄奧,如何,竟會連自己都有了這不能明白的玄奧情感?

“不要哭,”她輕聲溫柔的說:“你以前從來都不會哭的,現在更不應該哭,夷光,其實我很高興等到今日,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你不知道,我真的很累很害怕,就象一直在冰天雪地中跋涉,風雪茫茫看不到終點,幸好還有你,每次看著你那樣沈靜鎮定,就沒那麽寒冷害怕了,你從來都不會哀哭畏瑟,現在,也請你……不要哭。”

“來到吳國這麽多年,終於可以回去了。”她說著,忽然輕輕闔上雙眼,淚水掛在她的眼角,只要微微一動就會掉下來,一抹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喜悅的微笑在她的嘴角綻開,“越國……多麽遙遠呀,遠得就象一個夢,遠得我以為永遠也不能回去了。”

“我們這就可以回去了!越國的軍隊不是已經來到姑蘇了嗎?讓範蠡帶我們回去……”

“是呀,範大夫,”她笑著,眼角的淚水卻滑落下來,“範大夫一定會帶你回去的,夷光,範大夫一直在等你,可是我卻再回不去了,也已經沒有任何人在等我了。唉,這樣也好的,我生在了越國,死在了吳國,我活著的時候,在兩國渡過的歲月一樣長,可是我死了,卻會永遠的留在吳國。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途……”她的目光遙遠而淒迷,“其實來的時候,就知道的呀,豈不懷歸?雨雪載途……”

似乎感覺到主人正在一點一滴流逝耗盡的生命,青霜劍忽然在青石的地上顫動起來,劍身發出如同哀鳴般的顫音。

“啊,我的劍,它在哭呢,”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安撫般的輕輕撫過劍身,“夷光,我從來沒告訴過你吧?我的父親是個鑄劍師,我的母親,是同村中有名的美人,如果不是吳國與越國的戰爭,或許我一生也只會安靜平凡的生活在苧蘿村裏,或許,嫁給父親的某位弟子,成為另一個鑄劍師的妻子。唉,也不知道那樣的日子,好不好呢?我有個哥哥,他比我大七歲,很疼愛我,什麽好的,只要我喜歡,他都會毫不猶豫的讓給我。

但他卻在吳、越兩國的戰爭中戰死去了,連屍骨都不能找回,從此,我的父親就發了瘋,他一心要為兒子報仇,但越國都戰敗了,他一個小小的鑄劍師,又能怎麽樣呢?所以,他決心鑄出一柄絕世的好劍,以此為代價請天下最著名的劍客去為他刺殺吳王。

他帶著我與母親沿著歐治子走過的路,從閩侯出發,沿閩江溯流而上去到湛盧山,卻尋找歐治子鑄魚腸劍用的神鐵與聖水,在歐治子鑄劍的地方設爐,但他花費了整整十年的時間,卻始終不能鑄出能媲美魚腸劍的寶劍。

唉,他是那樣想鑄出一柄寶劍,越是不能如願越是想得厲害,最後他終於想得快走火入魔了,他相信他不能鑄成寶劍的原因是因為他心中的戾氣與仇恨太盛,為天地所厭,所以他必須在鑄劍時向天地獻上最珍貴的祭品,他尋到在山中生長了數百年的樹根燃爐,捕捉到山中修練百年的靈狐祭爐,但……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天,寶劍依然不能出爐,我看到他的眼睛通紅,充滿了憤怒與瘋狂,他突然就沖到了我身邊要抓起我投入爐中,但我的母親看到了,她哀叫了一聲,就搶先跳進了爐中,看到母親跳到爐中,他似乎突然清楚過來,他也哀叫了一聲,只向我說了一句:“要報仇呀!”然後他也跳進了爐中,就是在這一刻,寶劍成形出爐了。夷光,這柄劍是我的父母用血肉鑄成的呀!我一生永遠也忘不了他當時那種淒厲決絕的叮囑:‘要報仇呀!’,今天,我終於做到了,雖然,我並沒有能夠親手殺死吳王。但吳國還是即將覆亡了……但不知為什麽,我卻沒有如願的快樂,我忽然會想,吳國一定也會有人懷著我們一家這樣覆仇的信念吧?或許我所做的一切,會在輪回中一次次重覆……但不論如何,夷光,我好慶幸,不論如何,我的一切是要結束了,不論以後如何,都與我無關了……”

——這就是鄭旦的故事麽?這就是她從不願提起觸及的往事?她義無反顧的決心下其實便是因這慘烈的往事?是的,我是震動的,可不知為什麽,我突然想起那個白衣人在月下對我說過的話:“再轟轟烈烈的英雄與成敗,同你又有什麽關系?在這樣漫長的歲月之中,所有此時此刻看來驚心動魂的成敗與情愛相較於永遠來說都無關緊要,這所有的一切,遲早都要骸骨無存,煙消雲散,過去是如此,未來也是如此……”他在說這話的時候,有著超然物外的灑脫,或許,我是知道的,他說的是對的,一切都要骸骨無存,煙消雲散,但經歷過註定要骸骨無存煙消雲散的成敗與情愛還是會讓我痛徹心扉。

不知何時,鄭旦已經倒在我的手臂之上寧靜睡去。她的臉上猶自帶著淡淡笑意,這還是她平生第一次臉上有了釋然寧靜的表情。那樣的神氣,仿佛只須我輕輕一叫,她就會立即醒來笑語盈盈。是的,我覺得我是能夠叫醒她的,但不知為什麽,我卻不敢驚動她,我想,在她的一生,其實還不曾有過這樣寧靜的時刻吧?

黑夜荒寒,風聲蕭瑟,夾雜著吳國宮女們的哭聲與詛咒聲,起伏綿延。慘月冷光之下,有無數的生靈正在游走厲號。但這一切,卻似全然與我無關,這繁華的館娃宮,這曾讓我留戀不忍離去的地方,在這一刻,卻讓我覺得說不出的孤獨與寒冷。

鄭旦念念不忘的越國,並不是我的故鄉,她最終選擇留下的吳國,我亦再無可戀之處。

我能何去何從?

彼處,忽然有奔騰的烈焰沖天而起,滾滾的濃煙翻滾如夜霧,有人絕望的哭號:“越人入宮了!”響屐長廊之上響起錯雜重濁的回聲,如最拙劣的樂者醉時的荒唐演奏。有人在叫,“夷光,夷光。”

六、誰記當時曳屐聲

更新時間2009-2-25 2:49:52 字數:3532

我依稀辨出,那是範蠡的聲音,他踏著長廊,踏著月光走過來。“夷光,我來了!”他看著我說,但我知道,他其實並不是在對我說,他望著我的目光中充滿了哀切與淒惻——他兌現了他的承諾,可是等在這裏的人卻已不是他為之承諾的人。

“夷光……”他輕聲喚,目光望著我,卻穿過了我。

“你沒事吧?”他關心的問,然後看著我抱著的鄭旦,半晌之後才認出來,不禁驚訝變色:“她……鄭旦死了?”

“是的,為了你,為了越國。”

範蠡忽然出人意料的漲紅了臉,“夷光,這並不是我的私心,越國……”

“你不用對我解釋,這個世間你是最清楚我並不是夷光。”我看著他,淡淡的說:“吳國滅亡了,吳王逃走了,夷光死了,鄭旦也死了。只有你的心願,最終達成了。”

他默然不語。

“範大夫,你為了誰呢?”我問他,他依然無語。

一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的我突然間卻覺得能說出千言萬語,於是開始滔滔不絕,“範大夫,你高興嗎?終於——等到今天,你終於為越國千千萬萬的百姓,為越國的社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你覆仇了,你洗清前恥了!你——你多麽的了不起呀,你終於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你高興嗎?”

他看著我,眼光茫然,當最後一絲興奮與激動消散後,眼底便只餘下空虛。

“呵呵,”看著他那樣的神情,我忍不住大笑起來,“你居然不高興,範大夫,你做了這麽多,花費了這麽久的時間,終於得到想要的一切,你居然不高興?”

“我一直不懂,夷光為什麽要死?直到這一刻,”我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直到這一刻,我才算是懂得了,甚至,我還懂得你當時為什麽放手了,其實在那一刻,你才是愛她的……”

“不要再說了!”他突然吼叫起來,瘦削的身子不停顫抖,如秋風中的落葉。

我果然不說,卻停止不了大笑,心中,似乎有處地方正在開裂,經歷了千辛萬苦,跋涉了萬水千山,等待了千年萬月,艱辛走到時光的另一頭,其實亦不過如此,得到的依然並不能代替失去的。

或許,也不是沒有同情的,只是又如何能安慰他呢?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似乎有越來越多東西從他身上掙脫出來,而那些東西,卻是我異常熟悉的……

火勢越來越大,灸熱的氣息離我們越來越近,他卻如同失去了所有氣力神識,只剩下無意識的顫栗。有幾個身披著重重鎧甲的越國軍人的從長廊上奔來,“範大夫,館娃宮已燒得差不多了,咱們快走吧!”他卻似全然沒有聽見,那為首的將領沒有絲毫的猶豫,就做出了決斷,“帶範大夫離開。”沒容他有任何表示,已有士兵應命而來將他架離。

“還有她!”那為首的將領望向我,他的目光裏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與愧疚,但語氣卻異常的鏗鏘決絕,“越王後有命,此亡國之物,留之何益?”

我在一怔之後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已有士兵沖到我身邊抓起我投入入到撐開的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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