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邊城柳色連天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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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9-17 9:02:00 字數:3339

“也許春色是公平的罷?”張子祀默默的想,眼前楊柳吐綠,杏花如雪,綠草如酥,天師府中固然春光無限。但是水鏡之中所見到的極西之處的荒涼邊城,春意也絲毫不減人間的神仙府。

只見連山城外護城河邊,綠柳成蔭,桃花水漲,水面上薄霧輕籠,滿地皆有山花競放,隨處可見百鳥鳴唱,春意一般的盎然多姿。

如畫的美景之中,正緩緩行著十餘個少年,一共十九人中,有僧有道有尼,這般的組合實在是奇異得很,但在這般無邊的春色之中,縱是得道的真人,也能感受到凡人的喜悅,何況這十幾人均是初出茅廬的少年,凡心更加未泯。縱是那些女尼們,也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只有走在最後那個少年道士是一直沈默的,偶爾擡起目光的時候,張子祀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他目光深處極力掩飾的憂慮,尤其當他的目光落到了前面女尼中的一人身上時,那目光中會生出許多的歡喜,但也多出了更多的悵惘。

“這目光,當真叫人熟悉得很呢!?”張子祀悠悠的想,他自然不會忘記二十年前,自己也曾經用這樣一種既悵惘又歡欣的目光註視過一個人,也許是一個女妖,那種勾動內心深處的最溫柔的酸痛悵惘此刻還留在他的心底,始終不曾退減過一絲一毫。只是,再一次看見這樣的目光,居然是在愛子的眼中,他微微的笑了,一時間竟說不出是什麽樣的心情。

河邊的少年們還在緩緩的行著,笑著,桃花盛開著,花瓣飄舞著墜下,有如幻夢之中,可是這個時候,卻是不必感嘆惜花傷春的罷?他們是不會惋惜桃花零落委與泥土,更不會在意花瓣隨流水而去,那個莽撞的少年道士,還不停的用手中的吳鉤劍撥動樹枝,他的手腕每動一次,桃花便如雨般的墜落,可是他顯然認為這是一個有趣的事物,甚至毫不掩飾他臉上的大笑。

這樣內心的愉悅,張子祀幾乎閉上眼睛都能感覺得出來,這種近乎孩子氣的天真,固然有些粗暴,但更多的是天真與可愛,張子祀不禁微微的笑了,兒子需要的,也許正是這樣的朋友吧?

“你要這麽樣縱著璞兒胡鬧麽?”絳玉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回過頭,不知什麽時候,絳玉站在了他的身後,這自然是借助法術的移動,微笑已經從他的唇邊逝去,但他還是恭敬的喚道:“玉娘!”

絳玉的目光只是在水鏡之上一掠而過,不能掩飾的是她眼底的怒氣,“已經十五天了,璞兒放在大事不做,和這些人混在一起,而他的父親就這樣看著不理!”

“玉娘要我如何理呢?”張子祀靜靜的問,回轉身子,隨著他目光的離開,那水井中用意念造出的水鏡在瞬間消失了。

“你是璞兒的父親!”絳玉的目光移到了桌邊的烈酒上,可是她並沒有說出責備的話,只是責備從她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來。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一點!”張子祀的語聲中似乎有了些淒酸,這是他在玉娘面前不必掩飾的,“如果不是為著璞兒,我還會留在這裏麽?”

絳玉嘆了一口氣,指著已經不存在的水鏡,道:“金瓶的姻緣,是不可能更改的,子祀,我以為你是最明白這事的,你為什麽還要看著璞兒同你走同樣的路呢?”

“同樣的路?”張子祀淡淡的笑了,“不是同樣的路,玉娘,他還沒有象他的父親那樣不肖,喜歡上妖,而且父既不肖,有什麽資格要求兒子呢?”

絳玉的聲音嚴厲起來:“既然他要承襲的是天師之職,便得事事遵守規矩,不能逾越!”

“請放心,哪怕依然是脆弱的人身,我還是有漫長的生命,足以等待著他自己認識他的使命。”

“你的父親是為了降妖除魔而殉道的!”

“是的,我知道!”張子祀靜靜的道:“所以我最終沒有背棄自己的責任,我還是做了第四十二代天師!”

“你明明知道你的父親,他是為什麽而死的?”

“知道?”張子祀的聲音非常冷淡,“我曾經以為我知道,可是現在我想我並不懂得,道與妖的對立,被囚禁的麒麟獸,世事的變化這樣快,我越來越懷疑我所知道的,就象所有的人都以為我的父親已經飛升為仙一樣!”

提到那個可怕的話題,絳玉的語聲不禁一滯,但隨即她的怒火又找了新的發洩之處,“不論你心中怎麽想,你畢竟已經是四十二任的天師,可是水鏡,你竟然修練這樣妖術!千裏之外你依然可以用水鏡追蹤,可見你的妖術已經修練到了何等的境地!”

“這其實也沒有什麽,”張子祀淡淡道:“以血肉為媒,要看到璞兒眼下做什麽並不須要多高的境界!”

絳玉震驚道:“以血肉為媒,你竟然已經修練了奪心妖術?”

張子祀冷冷的道:“其實道教秘傳中也有這樣法術,只不過叫做天視術,而妖修練的便叫做奪心術,真是術同人非,便叫法各異!”

絳玉怒道:“讀心術以道經為本,妖術以血肉為媒,如何可以相提並論?”

張子祀的臉上突然浮起了嘲諷的微笑,他淡淡的說道:“玉娘何必如此動怒?玉娘竟然懂得這些分別,當真是淵博得很!”

看著侄兒敏銳嘲諷的目光,似乎看破了什麽隱秘一般,絳玉不禁退了一步,依然艷如少女般的臉頰頓時漲紅了,與侄兒的目光對視了一會,她不得不低下頭,冷冷的說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可是璞兒還是孩子,我卻不能任著他這樣胡鬧,我會命孤雲隨著,凡是該守的規矩還是須得守緊!”話音方落,她伸手一撫墻壁,曼妙的身形便似融入的墻壁,在瞬間消失了。

看著姑母以遁門之術離開,張子祀心裏說不出是悲哀還是嘲諷,他凝視著桌上的烈酒,一時間思緒如潮,竟不覺癡住。

***

眼前碧空如洗,桃花正艷,綠柳順栽,似乎接天而去,春光似乎無邊無際,可是張璞內心深處的煩憂似乎也同春色一般無邊無際。

由於這些峨嵋山的女尼們不少人修為平平,不能駕禦法寶,最多就只能夠以竹馬做法趕路,十六人中,倒還以虞蘭成年紀最小,修為最高,是以一路行程甚慢,原只須一日之功,卻花了足足十五日方始趕到離昆侖山最近的大城連山城,十五日足以發生太多的事,所以張璞不可能不感到焦慮,可是路上這群女尼們連續又遭遇了三次襲擊,使得他不可能撇下這群自保無力的少女,若只如此那也罷了,可更加讓他心煩意亂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那在月光下揮動匕首的曼妙身影,那身雪白的緇衣,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是那秋水般的眼眸,花瓣般嬌嫩的臉頰上的淺淺梨渦,似乎總是不請自到,纏繞撩撥著他的心緒。使得他不得安寧。

他必然用最大的克制才能控制自己的思緒,這雖然叫人苦惱卻也叫人甜蜜的思緒,他一生之中從來沒有這樣惶惑過,究竟該如何才好呢!虞竹成的大笑聲讓他不禁擡起頭來,他正大步而行,一邊用手中的吳鉤劍撥動樹枝,花落如雨。他的妹妹緊跟在他身後,正在對哥哥做低聲的埋怨,張璞不禁微微的笑了,這般豪邁得近似乎莽撞哥哥怎麽會有這般嬌羞靦腆的妹子?

花瓣隨水而飄遠,張璞不禁把目光投向流水之上的嬌艷,平靜的水面下似乎正有一雙無形的眼睛窺探著岸上的眾人,只是張璞並不能夠確認這個感覺,水波瀲灩,時有魚兒躍出水面,可是為何確能嗅到危險的氣息,還是因為這種氣息源自自己的心底?

張璞在心底輕輕嘆息,他已經知道當日那個奇怪少年正是自此城中將雲霓羽擄走,然後至那危崖之下,那奇怪少年第一次現身正是在此城中,若要尋出什麽蛛絲馬跡,勢必從此城中開始尋起,那麽無論是五雷正法,還是雲霓羽之事,還是密窟之事,均不宜為外人知悉,是以今日只怕便須同眾人告別,自己方好獨自找尋。

他心中固然是不舍離去的,這並為僅僅是為了虞蘭成,而是十餘日的相處,不知不覺中他體會到了一種他平生極少感覺到的情誼:平等的友情。這些人並不知道他是未來的天師,將執掌全天下道教的符箓,受帝王赦封,卻只將他當做天師教下的尋常弟子,沒有了恭敬的語氣反而更見親熱。

可是……,他阻止了自己的思緒,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斷,他所要做的事都關系到天師教的聲譽,萬萬不能輕忽,這是他自幼便要背負的責任,哪裏能夠有一絲一毫的輕忽?想到此處,他再不猶豫,快行了幾步,走到虞竹成身側說道:“虞道兄!我……我要先行一步了,你們善自珍重!”

虞竹成吃了一驚,叫道:“你……你要走?這是為何?不是說好了一道去昆侖山的麽?”他這麽一叫,所有人的腳步便停了下來,將他團團圍住,紛紛出言勸說。

張璞深施了一禮說道:“共行千裏,終有一別,好在咱們彼此知悉身份來歷,日後探訪交游那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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