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熙也漸漸發現江煊面上雖然很兇，可是事實上卻並不是真的那麽鐵石心腸, 漸漸跟江煊相處起來, 就越發大膽起來。

譚熙很快上了三年級, 小身板兒抽長了一點兒，雖然跟在江煊身邊，依然是個小矮子。

在他整天上趕著要當小弟的情況下, 江煊對他由一開始的嫌惡到了後面的不耐煩, 他現在見到譚熙就頭疼, 但是不見他的話又覺得好像少了點兒什麽。

小譚熙發現最近的哥哥有點暴躁，見了他就好像見到了什麽殺父仇人一樣，如果不是他足夠厚臉皮的話，江煊那雙淬毒一樣的眼睛可能就把他腐蝕空了。

這日下雨天, 小譚熙頂著不知道哪兒摘來的巨大的荷葉，小腳上一雙藍色的膠鞋踩在地上濺起老高的水花兒：“哥哥，哥哥！”

江煊透過雨聲聽到他的聲音，慢慢轉過來。

荷葉雖然能夠擋雨, 但到底不如傘來的方便, 譚熙的肩膀還是濕漉漉的, 江煊皺著眉，把一個纏著繩子的籃子扔下去，平時小譚熙過來江煊都是不勝其煩的下去陪他，這次居然讓他上去, 讓他有些驚訝。

木屋下面沒有水, 譚熙急忙跑進去, 江煊把他提上去，用毛巾給他擦了擦半濕的頭發：“下雨了來幹什麽？”

“我出來的時候是小雨，本來想找你去捉蝦的。”沒想到到地方居然下大了。

江煊又給他擦了擦身上，發現對面木屋江冥正探著腦袋朝這邊看，他把毛巾一扔，坐回了窗前，道：“雨停了就回去吧，以後也不要來了。”

“為什麽呀？”

“我要走了。”

譚熙楞了楞，立刻擠過來拉他的袖子：“你去哪兒呀？”

“去死。”江煊拍掉他的爪子，朝一側挪了挪，道：“別離我那麽近。”

譚熙不明白：“你又沒有老，怎麽會死呢？”

江煊並不願意跟他解釋，他繼續舉起書，譚熙也並不相信他說的話，他又朝他蹭了蹭，緊緊的挨在他身邊，道：“你別去死，我們一起長大好不好？”

江煊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誰要跟你一起長大。”

譚熙鼓起臉頰：“那我想跟你一起長大嘛！”

“滾遠點。”譚熙那對爸媽也不知道怎麽當的，嬌養出來譚熙這麽個奇葩，偏偏得益於他那張軟萌的臉，撒起嬌來還挺有侵略性。

譚熙突然不說話了，江煊聽不到他嘰嘰喳喳，看書反而更加看不下去，不悅道：“怎麽不說了？”

“你兇，我難過。”

江煊轉臉，譚熙鼓起臉頰，道：“你為什麽總對我那麽兇？我都對你那麽好了。”

“你整天過來騷擾我，對我哪裏好了？”

“我還不是看你腦子有病，沒朋友。”

江煊被他氣到，陰森森的轉了回去，不想管他了。

譚熙在他身後磨磨蹭蹭了一會兒，江煊又轉過來的時候，看到他正在翻看自己的書，估計是不認識上面的字，小眉頭皺著，表情有幾分不開心。

雨到了晚上才停，江冥讓江煊把譚熙送回家，在路上，他皺著眉問：“你爸媽怎麽不找你？”

他雖然沒見過譚熙父母，但是從譚熙的性格來看，定然是極為寵他的。但不管譚熙玩到多晚，江煊都從來沒有聽到他們來找。

譚熙認真道：“說出來怕嚇著你。”

江煊冷嗤，譚熙見他不信，以為他看不起自己，不甘心道：“那我跟你說，你不許告訴別人。”

“嗯。”

譚熙讓他附耳過來，小聲說：“我做了一個我自己。”

江煊眸中劃過一抹驚異。

家裏面有一個譚熙正在乖乖做作業，有時候他甚至還代替譚熙去上課，譚熙偷偷摸摸帶著江煊過去看。黑乎乎的天，他們只是悄悄湊近了窗戶，江煊便見到了另一個譚熙。

不知道是不是跟譚熙心有靈犀，他還擡起小腦袋看了過來，譚熙對他笑，他也對著譚熙咧嘴一笑。

江煊楞住了，譚熙又戳了戳他，兩個孩子一塊兒蹲在墻角，他得意道：“我是不是很厲害？”

江煊臉色凝重的思考了一會兒，對他道：“回去吧。”

“要不要讓小熙送你呀？”

“不用。”

譚熙可能並不知道自己做出來的是什麽東西，但是江煊卻明白，那是傀儡。就連江冥都不可能做出來一個像活人一樣的傀儡，但是譚熙卻做到了，這太不可思議，也太荒謬了。

江煊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轉臉道：“我今天說的是真的，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那已經不知道是江煊第幾次等待自己的死亡了，他坐在窗前，慢慢的把自己看的書一頁頁的撕掉，撕的十分認真，刺啦刺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聽上去有幾分毛骨悚然的味道。

江冥站在對面的木屋內望著他。

明日之後，他們還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時間去找合適的死胎。

以往江煊會抱怨，會放狠話，但今天，他出奇的鎮靜。

鎮靜到讓江冥感到不安。

刺啦——刺啦——

江煊連續撕了四個多小時，午夜了也一直沒有停下，眼睛也是一眨不眨。

江冥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只能看到，江煊周身黑氣彌漫，怨氣凝聚著，環繞著，漸漸的吞噬他，或是被他吞噬——

江冥掐指去算，睜開眼的那一刻面色鐵青。

江煊……要成怨鬼了。

怎麽會呢？怎麽會呢！

這麽多年來，江冥一直在企圖幫助他，寬慰他，他陪著江煊，教育著他，就是希望他能夠對這個世界抱有一絲希望，因為像他這樣被詛咒利用的鬼，一旦絕望了，那麽就會瞬間墜入地獄，變成魔鬼一樣的存在。

那一線希望拉扯著他最後一根理智，讓他保持著一絲人性，不去傷害無辜的生命，但一旦成了怨鬼，那麽他就身不由己了，他會被怨氣控制，做出瘋狂的事情，而以往的經歷，將會加劇他的怨氣，從而助長他的能力。

可究竟是什麽，成為了這最後一根稻草，把江煊變成這樣的？

江冥神思急轉，猛地瞪圓了眼睛。

是，譚熙。

那幾天有些不尋常，天空之中飄著幾朵青雲，陰沈沈的卻偏偏不下雨，仿佛要活生生把人悶死。

很多人都發現自己在那幾天做什麽都提不起勁兒，譚熙也覺得心裏悶悶的，晚上熱的睡不著，迷迷糊糊聽到有人敲她的窗戶，譚熙恍惚之後，看清楚了那是江冥。

江冥面色沈重，低聲道：“譚熙，我們要走了。”

“去哪兒呢？”

“是你哥哥要走了。”

譚熙傻乎乎的問：“去哪兒呢？”

“你要是舍不得他，就過來送送他，森林那邊的水邊，我們會從那裏走。”江冥的手伸過窗戶搭在他的肩膀上，溫聲道：“譚熙，哥哥很在乎你，你能感受到嗎？”

譚熙點頭道：“我也在乎哥哥……還有叔叔！”

江冥神色覆雜，有幾句話反覆張嘴，依然沒能說出來，他摸了摸譚熙的頭，轉身離開了。

因為晚上睡得太晚，譚熙迷迷瞪瞪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晌午了，他想起江冥的話，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沒有從正門，而是跳過了窗戶，一路小跑了過去。

天空陰雲密布，間隙有雷聲在響，譚熙揚起小臉兒看看，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這樣的天氣，尤其是雷聲，會讓他心慌。

雨很快下了下來，林中有黑霧氤氳，劈裏啪啦的雨點子混合著他蹬蹬跑動的腳步聲，譚熙氣喘籲籲的在木屋下面叫了幾聲，沒有得到回應，便一鼓作氣朝遠處的水池跑去。

他知道那邊有水塘，但他爸媽從來都不許他靠近，譚熙膽小，也不敢過去。

他不費力氣的找到了江煊，還未靠近，便聽到了一陣猙獰的喊聲：“你不公！！你憑什麽稱天！！”

譚熙楞了楞，接下來便是一陣不甘的嘶吼：“父親！救我！父親！！你騙我！沒有人救我，哈哈哈哈哈沒有人救我！”

譚熙氣喘籲籲趕到的時候，雨水正瘋狂的打落下來，江煊的身影在水中勉強掙紮，從水中浮現的面容怨毒而猙獰，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扭曲的表情恐怖至極。

雨霧朦朧了他的身影，江煊的聲音漸漸被水淹沒，在近乎瘋狂的掙紮和嘶喊之後，或許是體力透支，他的手臂漸漸擡不起來，水面上慢慢看不到那蒼白怨恨卻依然稚嫩的臉，黑發在水面漂浮，也緩緩沈了下去。

大雨瓢潑，雨水之中，譚熙喊了一聲什麽，江煊卻聽不到了。

譚熙親眼看到他的死亡，這讓他心中怨氣更盛。

他睜著一雙圓潤的眼睛，黑氣蒸騰翻滾，口鼻和胸腔傳來的壓力，這熟悉的感覺清楚的告訴著他死亡的訊息。

他的腦中突然略過那日娶親的隊伍，新郎新娘通紅的衣服，那抹刺目的紅，在這一刻慢慢爬上他的瞳孔。

他望著水中的雜質，表情慢慢平靜下來。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從未得到過幸福。

等出去了，就殺了他們——那些得到過幸福的人，統統殺掉。

把新娘吊死，將新郎的舌頭吧出來，想叫叫不出，只能流著淚的模樣一定會十分有意思吧……哦，他還要把他的臉按在油鍋裏，誰讓他那天笑的那麽惡心。

黑氣猶如實質一般湧入水池，江冥手足無措的站在一側。

方才江煊的那兩聲父親刺痛了他，那顆心像是被刀子一遍又一遍的來回戳攪，疼痛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

噗通一聲巨響。

當譚熙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付出了行動。

他躍入池中，頓時被狠狠嗆了一口水，危急之中，強烈的求生欲讓他屏住了呼吸。在那一刻，譚熙的腦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驅使他——

他之所以跟別人不一樣，之所以能活那麽大。便是為了這一日。

把那被怨氣纏繞的哥哥拉出來，然後，功成身退。

當江煊又一次睜開眼睛之後，人已經再次回到了木屋，他以為自己是游魂狀態，但揮手不小心碰倒的書，卻告訴他不是。

江冥端坐在他身邊，一臉喜悅：“你得救了。”

江煊的眸子望向他。

“我終於明白了，小鬼王是為你而生的，他像我們一直希望的那樣救了你。”

江煊看到了。

譚熙躍入水中，那張軟嫩的臉蛋湊到他睜開的眼前，用力的扯住了他。

譚熙……

那一刻，黑氣散盡，他從怨氣之中解脫，重歸人間。

他楞楞的以手支額頭，良久才道：“他人呢？”

江冥頓了頓，緩聲道：“如果他是為了阻止某種浩劫的發生，那麽在他拉出你的那一刻，就已經成功了。”

那個時候江煊還不懂江冥的意思，後來很久很久以後，他才明白，譚熙在那日之後，原本，是不該繼續留在人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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