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間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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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還以為你讓白大褂綁票了呢!”曉芙一進家門,鴻漸便迎了上來。

家裏有個人,她忽然覺得心裏一暖,問道:“你不是該回部隊的嗎?怎麽在家呢?”

這些日子,鴻漸已經習慣了她的愛搭不理,這會兒倒是有點兒受寵若驚:“啊,我看你喝那麽多酒,怕你——”

他話音未落,曉芙猛一把推開他,一俯身的功夫,便嘩啦啦吐了一地,開胸毛衣和裏面的黑色打底衫上都讓濺上了。

“沒事吧?趕緊站過來。”他把她從嘔吐物裏小心地摻過來,扶到了沙發上,“坐這兒,我給你倒水去。”

等他從廚房燒好熱水端出來,曉芙已經倒在沙發裏睡著了,沈沈的呼吸裏還發出一種奇怪的哨聲。

他試著把她推醒,可她只發出一陣極不耐煩的哼哼唧唧。他只好幫她把吐臟的開胸毛衣脫下來,只剩下裏面的一件修身的黑色打底衫,胸前也讓濺上了一些。

他猶豫了一下,幫她把黑色打底衫脫了,然後把上身只著一件乳白色文胸的她抱進主臥,掀開被子,把她放了進去,再替她蓋好。

剛要離開,曉芙忽然抓住他的一只手擱在她熱乎乎的胸口,他的手也跟著熱起來。她朝他微張了一下醉眼,用近乎囈語般的聲音說:“勒得我難受。”便又闔上眼皮,頭一歪睡過去了。

他明白過來,她是想讓他幫著把文胸也脫了,她是從來都不穿文胸睡覺的。

他不禁笑了,雙手伸到她的身後,熟門熟路地解開了她文胸的搭扣,好久沒離她這麽近,他讓她熱乎乎的身子和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撩撥得心裏一動。這會兒雖然她閉著眼,他也沒敢過多去看,再看事情就更盤根錯節了。他迅速替她重新蓋好被子,關上燈,關上門。

第二天早上,半裸著醒來的曉芙,渾身跟被人讓繩子綁了一夜似的難受,她找了件睡袍披上。嗓子幹得厲害,她走進廚房,用杯子接了一杯自來水,張口就喝,連喝了兩大杯。一擡眼看到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打白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阿福姐,裏面都是吃的,夠餵你一個禮拜了。

她拉開了冰箱冷藏室的門,一下就楞住了,裏面塞滿了熟食;她又拉開冷凍室的門,裏面塞滿了速凍的包子餃子粽子。

她苦笑了一下,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覺。

她心裏憋悶得難受,不想一人呆著,就給手榴彈打電話,沒想到是手榴彈她媽接的,說她一早兒就去上班了,把手機落在家裏了。曉芙驚訝了:“她肚子都大成那樣了,還上班呢?”

手榴彈她媽立刻就笑道:“哪能人人都像你這麽好福氣,在家當全職太太呢?”

曉芙搭訕著笑了兩聲,心說:你哪兒知道我這都快悶死了!

她洗了個澡,換了身出門的衣裳,就上大院幼兒園找她那大肚子的發小去了。

還沒進園子,隔著鐵柵欄就看見手榴彈正一手叉著後腰站在那兒,目不斜視地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從滑梯上下來,不時叮囑上一兩句。有個調皮鬼等不及了,不等前面那孩子下去,就從滑梯裏頭鉆出來。她不顧大肚子,趕緊把後頭的那孩子抱下來放地上,又俯身教育了那孩子兩句,好像是要他不要爭搶。曉芙想喊她,卻沒張口。

看門大爺沖曉芙招呼了一聲,打開了電動門讓她進去,曉芙沖他笑著擺擺手,匆匆離開了。

她伸手招了一輛出租車,等車停在了她面前,她又沖人師傅說不用了,慢慢踱步到不遠處的公車站,趕上一趟回樓蘭路的車。才上午十點,車子裏頭空空的,為數不多的幾位乘客都是老年人,從他們那一身裝扮看,估計是上附近的公園舞劍舞扇子回來的。

車停在一所重點大學門口的時候,上來一對青年男女,手裏都拿著個透明的文件夾,裏面裝著一疊A4紙,曉芙揣測,那應該是一疊簡歷。從他們未脫稚氣的表情看,應該都還是在校大學生,正忙著找實習和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

果然,他們談起了人才市場,男大學生顯然已經試過水了,跟女大學生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那裏頭人多得他媽跟逃難似的,你得他媽的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你現在怎麽這麽粗!”女大學生嗔怪。

“沒辦法,這競爭殘酷的社會磨滅了我陽春白雪的激情。”男大學生老氣橫秋道。

車到了省人才市場門口,曉芙目送著他倆下了車。

隔著車窗,她看見不遠處人才市場的大樓前讓人擠得快水洩不通了,跟中高考考場外圍著的那群殷殷期盼的家長一樣,還不知道裏面是怎樣一幅人山人海的景象呢。

第二天下午,曉芙也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

四月裏的天這麽晴好,陽光從滿街飄絮的法國梧桐裏篩下斑斑點點的金色,有人從樹下走過,那金色便也落在他們的臉上。人才市場裏的年輕人們卻沒有這份情致去欣賞這份景致,幼時常拿梧桐樹的果子玩的曉芙此刻也和他們一樣。

前一天,她在家閉關寫了半個下午的簡歷,把她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的那幾個月“延長”到了一年,家庭住址,她沒寫樓蘭路八號,寫的是手榴彈郊區小家的地址。一大早就去覆印店打了一大疊出來,也用個文件袋裝好。

這會兒,穿了一身西裝套裙的她正抱著那個文件袋在一家企業的展臺前排隊,收簡歷的是個表情木然的女人。輪到曉芙前面那男孩的時候,表情木然的女人往他雙手遞過去的簡歷上匆匆掃了一眼,用同樣木然的聲音對他說:“我們只要211,985的。”

那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男孩不樂意了:“可你們也沒在報紙上,宣傳海報提到這個呀!”

那女人還是一臉木然:“現在告訴你也不晚!下一位。”

男孩火了,把手裏的礦泉水瓶“啪”的扔到他們展臺後的宣傳板上,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女人的腦袋上。

那女人趕緊站起來退後一步,拿手點著他:“你敢動手!”

男孩破口罵道:“□□媽!動手怎麽了?要不是看你他媽是一女的,我大耳刮子抽你丫的信不信?我他媽早飯都沒吃,倒了三趟公交車,擠了這麽老半天,你他媽現在跟我說這個?早你們他媽幹什麽去了?用人單位了不起啊?看準了我們有求於你們是吧?”

聞聲而來的保安把他從曉芙的眼前連拖帶拉地弄走了,整個場子都安靜了片刻,只聽見在倆保安手裏不停掙巴的男孩的罵聲越來越遠:“你們他媽當年不是從學生做起的呀?你們他媽個個是211,985畢業的呀?……”

隔壁展臺前的一個排隊面試的年輕男孩拿手機一路對著他拍,旁邊人鬧著要看,他邊收手機邊壞笑道:“哥們兒,網上見吧您吶!”

周圍人都笑了。曉芙沒笑,她還沈浸在剛剛的震撼中,那男孩的話在她的耳朵裏回響,也在她的腦子裏回想。

收簡歷的女人邊坐回原位,邊沖她身後的同事冷笑道:“跑這兒撒野來了!就沖他這點兒素質,怪我們只要211,985的嗎?怪我們不給他機會嗎?”

她沖著還沒緩過神來的曉芙充滿底氣地喊了一聲:“下一位!”

收簡歷的女人發現,迎接她的眼神裏沒有她習慣了的怯生生,而是楞頭青似的不屑。

曉芙就這樣楞頭青似的看了她一會兒,走開了。她在一個不遠處的一個窗臺上坐下,打開文件夾,拿出裏面的簡歷數數。

“發出去幾份兒啊?”曉芙的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坐過來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

“四份兒。”曉芙老實說,“估計都沒戲。”

“這年頭工作不好找啊!”那人感慨。

“人家只要211,985的。”曉芙苦笑,問道,“您是陪您孩子來的吧?”

“哦,不是。鄙人姓馬,做紅酒生意的。”那人說著遞上來一張名片。

曉芙一聽說他姓馬,心裏立刻掀起一小陣漣漪。她接過那人的名片一看:故都國際大酒店紅酒銷售經理馬志遠,電話XXX,郵箱:XXX

她覺得腦子都要炸了,雖然此馬非彼馬,她的心裏還是翻湧起一陣又一陣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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