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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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華予抱著湯婆子躺在架子床裏, 四周床幔垂下,床幔是有名的煙雲紗裁制,如煙似雲, 縹緲夢幻, 人在其中恍若身處仙境。外頭燃的是甜梨香, 清淺溫柔的味道襯著夜色格外讓人心安。

帳子上繡的棠棣栩栩如生, 嫣紅似血,往日裏她倒是十分喜歡, 繡娘技藝高超,棠棣如壽禧宮那棵開的一樣,只是她現在眨了眨眼,覺得異常酸澀,又將眸子閉上, 翻身過去。

“來人。”

外頭守夜的小宮人聞聲邁著小碎步低頭進來,是個面生的, 容貌清秀,一身粉藍襦裙,是宮中三等宮女慣穿的,她帶了幾分拘謹, 聲音柔柔道“殿下有何吩咐?”

“將爐子裏的香壓了, 本宮聞著頭疼。”

小宮人一驚,趕忙去用玉香箸將煙壓滅,又移了青銅鸞紋三足小香爐去外殿。她有些不舍得摩挲著手裏的香箸,玉質溫潤滑膩, 觸手生涼, 上頭又刻了同樣的青鳥鸞紋,纖毫畢現, 她在宮裏好些年都未見這等好東西了。

“往日裏沒見過你,可是新來的?”寢殿裏的甜香稍微散了去些,她原本的煩躁倒也少了。

小宮人一驚,急忙跪地道“奴婢白芷,原本西宮伺候雲太妃的,只是太妃去後,昭寧宮裏缺人,嘉汝姑姑便要了奴婢來。”

她說完,便又試探道“殿下若是煩悶,不若試試清荷香,香氣若輕風夾雨,甘冽清爽。名字正來自詩中一句“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她見蕭華予神色不明,便又飛快低下頭去認錯“奴婢賣弄無狀,還請殿下責罰。”

蕭華予不怒反笑,她自看這孩子眉眼間有些靈氣,倒不想是個飽讀詩書的“這是周邦彥的一首,你自起身就是,你父母將你教的極好,想必也是個有文采的。”

提起此事,白芷倒有些情緒低落“奴婢原本是贛泊江家的,只是家道中落。”

蕭華予也聽過贛泊江家,無論男女,皆是極有文采的,只是她乏了,不再與她多說,只讓她點了所說的香讓她退去。

睡前她還想著,她宮內原本除卻嘉汝,另有十六個掌管衣食首飾,儀杖出行,私庫擺件的一等宮人,另有教養嬤嬤八個,二等宮人二十二人,三等宮人五十個,餘下灑掃粗活的更是算不出,她自覺得多,可是照比歷朝歷代,都算是寒酸的。

宮內的宮人調配一向由嘉汝負責,這白芷倒是個寶貝,屈為三等宮女可惜了。

只是她用不得這些人伺候,早晚遣散些宮人讓她們合家團聚才好。不止是她宮裏的,旁的宮裏也一樣。

早前想的,西宮那些未曾生育的太妃,也要想辦法各自送回家裏去,總不能在宮裏平白蹉跎歲月。

她們不是物件,是活生生的人,人的一生相較與滄海桑田不過是蜉蝣朝夕,死了便什麽都沒有了。

她們有的是為了榮華富貴甘願進宮,有的是被逼無奈,肩負家族興衰。她不願意看著她們郁郁寡歡一生。

何況人多口雜,多生事端,又難以為宮裏節省開支,吃穿住行,宮人宮殿,都需要大筆銀錢,常瑞方才登基,要開源節流,做好萬民表率。

胡思亂想到了半夜,終是將衛和晏給她心裏帶來的酸澀壓了下去,抱著軟枕睡了過去,只是依舊不大踏實。

第二日醒的十分早,天方才蒙蒙亮,她身體疲憊,卻實在又睡不著,只好伸手扯了床頭墜著銀鈴的絲絳,叮鈴叮鈴的清脆作響。

一眾人魚貫而入,有的手捧匜盥,中盛了浸著玫瑰花香汁子的牛乳,有的捧著面巾,還有的捧著竹鹽,皆是屏氣斂聲。

後面還跟著些埋頭靜立的宮人,便是負責些零碎的事宜,也是多出要裁掉的一眾閑餘之人。

楊嬤嬤跟著眾人從後緩緩步入,福身與她一禮“殿下萬福。”

蕭華予眼底青黑,有些懨懨的,見楊嬤嬤卻還是有幾分驚喜“嬤嬤怎麽來了”

“老奴聽聞殿下昨日睡得不踏實,今早兒特來瞧瞧,您是老奴看著長大的,一丁點兒的不舒坦老奴都要放在心頭念著掛著。”她笑意盈盈的,將滿臉的皺紋擠成一朵花。

上身一件栗色對襟夾襖,下身一件棕紅色百褶馬面裙,腕上的纏絲銀鐲子是太皇太後早年賞賜,格外精巧,頭上是一套輕簡的翡翠頭面,周身氣度,較宮外命婦都不差多少。

蕭華予在她面前像個孩子,眉眼彎彎,眼底也多了光彩,上前去挽了她的胳膊“嬤嬤是最疼平安的。”

楊嬤嬤親自端了盞玫瑰蜂蜜水餵給喝,清理腸胃,蕭華予坐在繡凳上就著她的手喝盡了。對面的青鸞銅鏡裏映著蕭華予有些蒼白的面。

楊嬤嬤有些憐惜的摸著“殿下昨夜未睡好,今日面色憔悴了許多,眼下都多了些青黑。可別仗著年輕就敗壞身子。”

二人正說著,便聽房裏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楊嬤嬤使了個眼色,便有人將爭吵之人帶了來。

“說罷,這一大清早的,又作什麽妖!”楊嬤嬤厲聲道,她雖是長久不出現在人前,卻威勢不減,依舊唬得住人,兩個宮人被嚇得直發抖。

期中一名長相艷麗的揚眉道“嬤嬤,奴婢正想求個公道。”說罷攤了手裏那件玫紅色的百花曳地長裙“奴婢想著殿下生的白皙,穿這件最是好看,又不失俏皮,可她偏生要與我爭。”

另一名則是眉眼素凈些,卻隱隱帶了些傲氣“玫紅色太過小家子氣了,奴婢覺得,還是正紅色襯得起殿下。”

蕭華予認得二人,正是她殿裏的一等宮女,一名言夏,一名蒹葭,專管衣物,她二人長久不對付,只是一直未鬧到蕭華予前面,她又寬和,便一直放縱著不管。

如今趕上她想著要消減宮人,這二人不正巧撞上了。

蕭華予按了按眉心“不過是些小事,昨夜進來那個宮人,叫白芷的,本宮瞧著可堪大用,便拔上來頂了二人的位置。”

她們二人一聽,便慌了神,急忙跪地“殿下開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蕭華予似是聽不見“你們二人先在後殿主持灑掃幾日,待本宮整理宮中裁減名單,你們便隨著一起出宮去罷。”

便擁上來兩個嬤嬤,將二人拖了出去,又堵了嘴。

楊嬤嬤不多幹涉,只是微微插了句話“殿下,原本昭寧宮的宮人不多,這再放出去一批,怕是人手短缺。”

“不單是昭寧宮,就是旁的宮苑也要放人出去,何來的爭吵偷閑,不過都是人多了惹得,一個個都忙起來,哪來的閑工夫去吵嘴”原本昨夜睡得不好,現在更是讓她脾氣暴躁。

楊嬤嬤給她順著頭發“殿下快到年紀婚配了,太皇太後去的早,沒能瞧見,嬤嬤總想要什麽最好的都留給殿下。總不比旁的公主,都籠絡大臣聯姻去了。”

蕭華予靈光一閃,細白的手指扣緊了桌子“聯姻可有用?”

楊嬤嬤不覺,自是繼續給她理著發,又擦了些茉莉頭油“自是有用的,不然怎麽都嫁了去,殿下瞧瞧,那些世家就算不站皇家,哪有一個敢站周相的!”

蕭華予斂眸,心底一個想法愈演愈烈,像是藤蔓紮根,一發不可收拾。賜婚素來由皇後下旨,但鳳印如今在她手裏。

“簡單綰起來便是,本宮去承乾殿一趟。”

楊嬤嬤手腳麻利起來。

“皇阿姐!你說什麽?”蕭常瑞從椅上驚起,漆黑的眼仁兒瞪圓。

“我說,我想聯姻。”蕭華予忐忑道,她神色不定,蕭常瑞一事竟看不出她心裏在想什麽。

“不行!皇阿姐是我嫡親長姊,我怎麽能推你進火坑,況且朝上重臣基本也沒個年紀相當的子弟,皇阿姐怎麽能嫁去做繼室!”

蕭常瑞想都不想是拒絕,他這個人表面人模狗樣,大臣眼裏寬厚仁慈,暗地裏狼心狗肺,心狠手辣又沒什麽親情,唯獨對蕭華予,他是想要做個好弟弟保護她的。

旁的姐姐嫁死嫁活都礙不著他的事,若是死了,人前掉幾滴淚,人後還能笑出聲,只是他皇阿姐不同,他恨不得翻遍南齊給自己找姐夫。

“常瑞,有一個人你忘了,他年紀正好,又文武雙全,長得也不差。”蕭華予握緊了手,說起來竟有些羞赧,只是這丁點兒的羞赧卻被她壓了下去。

“誰?”蕭常瑞腦子轉的飛快,想遍了都沒有年紀相當的,就是將一個人漏掉了。

“你師父,魯國公,衛和晏……”她聲音逐漸變輕,聲音似是從遠處飄來的,又像是從她的心底。

這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帶出了她對衛和晏的心思。她喜歡是……無疑的,他那樣好,幾次救她於水火,只是其中摻雜了對他不軌心思和兵權的懼怕。

若是她嫁了去,是不是就……兩全了……

蕭常瑞心底那根弦兒斷了,竟是莫名長舒一口氣,暗自有些僥幸,他私心裏也是覺得,只有他師父那般的人,方才配得上他皇阿姐。

師父在他心裏像是無所不能的英雄,每個孩子幼年時候,都當父親作英雄,以為敬仰,他的父親軟弱無能偏聽偏信,沒法兒成為他的心裏的蓋世大英雄,可是他姐夫現在卻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慘一女的,今天把電腦摔了,都變形了,我心疼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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