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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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瑞眼裏, 魯國公可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大好人,一心一意忠心護主。你迷惑了常瑞,轉頭又要來放松本宮的警惕嗎?”她說完這些, 反倒是心裏生了一絲說不上的酸澀。

衛和晏長長嘆了口氣“臣從未有這等想法, 殿下是想差了。”

蕭華予不信他, 只是依舊追問“那你敢說你沒有不臣之心?”

衛和晏不知該怎麽與她講, 若是對她最好的方法,還是像原本那樣, 承認他有心思,最好讓小公主對他厭煩疏遠,也斷了他不切實際的念頭,可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讓小公主討厭自己。

在他單相思的暗戀裏, 他退舍不得退,進一步又是萬萬不能的。

他抉擇兩難, 最後只是艱澀的小聲道了句“沒有……”

這話在蕭華予耳裏顯得蒼白無力,她歪在椅上,悶悶的,委屈的像是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將帕子向桌上一拍“你自己留著就是, 誰稀罕要回來!”

“殿下不要鬧脾氣……”衛和晏語氣裏滿是苦澀和無奈。

未等他話說完,蕭華予便打斷“誰鬧脾氣了?本宮怎麽會鬧脾氣!”

“好好好,沒有。都是臣的錯,是臣亂說話, 殿下大人大量, 不要計較。”沒辦法,衛和晏只得好聲好氣的哄著。

蕭華予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又轉頭自己偷偷擦去,不讓人瞧見,她自己不知道,她對衛和晏是個什麽心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清楚了就意味著她心裏會更難受。

可就是見了他心裏會難受,酸疼又有些甜的難受。見著旁的女子與他親近心裏不舒服,見到他心裏會歡喜,可是又怕見著他。

這些矛盾的情緒在今晚都一並爆發了。

她眼眶紅紅的,偷偷抹了淚好幾次,衛和晏見不得她哭,心裏也跟著像是撕碎了一樣疼。

你看,喜歡一個人來得多容易,可是又多難,難到不可言說。

他從腰間拿出佩戴了多年的匕首,遞在她手上,蕭華予不解的去看他。

衛和晏神色堅定,將刀鞘抽開,按著她的手抵到心口,聲音沙啞“殿下往這裏一捅,就什麽都不難了。”

蕭華予賭氣一樣,不相信他真正有那個膽子,順著他的手將匕首往前一送。衛和晏眼中閃過一絲悲戚,他喜歡的人,竟然不在乎他的命。

便又握緊了蕭華予的手,將匕首發狠一樣向裏摁了一寸,夏日衣衫單薄,匕首又十分鋒利,這一寸便刺破了他的皮肉,要往心臟裏鉆去。

蕭華予沒想到衛和晏竟是真要以死明志,當即慌了神,使勁將手抽出,將匕首用力的往地上一擲,有些破音道“本宮信你!信你還不成嗎?”

血洇出一大片,像開在衣襟上的罌粟花,衛和晏卻眼底燃起光亮,眉眼間都含了笑意“只要殿下信臣,臣便什麽都不在乎了。”

蕭華予心頭一燙,手一抖,沒能拿住帕子,落在了膝上。她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卻有一點是極為清楚明白的,她聽了這話十分的歡喜,心裏像是糖罐子打翻了,可是又難過,若是他真沒什麽野心便好了。

她似是明白這是什麽情緒,又裝作糊塗,喜歡的人想要的是她家皇位,那他呢,可曾又對她有絲毫的心動,她腦子裏混沌成了漿糊,頭痛欲裂。

“本宮替你傳太醫來。”蕭華予抿了抿唇,終究還是不忍的擔心起他方才被捅的那一下。

衛和晏眼底的光彩不變,捂了胸口,笑得極為開心,像是全然不疼,也不知道疼“並無大礙,殿下給的,一點兒都不疼……”

只是說完,他便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一巴掌,這話說起來多讓人誤會,萬一小公主心軟對自己有了什麽意思,他該怎麽辦?

蕭華予心尖一顫,有些酥麻遍布全身。

蕭常瑞還未想好該如何應對他遇刺一事,也不知該如何解決江遂言,卻被偷偷遞了條子。

落款正是江遂言。

他心裏一突突,說不上的煩躁就漫上來,這種被動的感覺真糟糕,讓他無所適從。

“夜裏叫他來罷,朕在這兒等著他。”他年級不大,卻像個大人一般有了無盡的心事,看著是極為讓人心疼的。

焦裕德長嘆一口氣,應了下去,他侍奉兩代皇帝,這宮內的變換更疊他都盡收眼底,有人好命不用心思變有旁人籌謀扶搖直上,諸如先帝,有人卻命苦,諸如新帝與長公主。

許是先帝將兒女的福分用盡了也說不定。

第二日夜裏,梆子敲過三聲後,承乾殿內迎來一人,他身披黑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身材修長筆直,一舉一動皆似帶著魏晉風流,在外露出的一雙手若白玉雕琢,骨節分明修長瑩潤。

他伸手不緩不慢的將兜帽摘下,蕭常瑞呼吸一滯,他從未見過,世上有人能如這人一般精致秀雅,眉眼舒朗,似是朗月入懷,芝蘭立於庭階。

“你便是江遂言?”他忍不住高看來人一眼,畢竟氣度如此,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庸碌之人。

江遂言斂睫,恭敬跪地行一禮“臣,江遂言見過陛下。”

蕭常瑞讓人移座令他坐下“你無官銜,何故自稱為臣?”

江遂言展眉一笑,愈發清朗“臣以為,凡定朝綱,扶持正統,對社稷有所貢獻之人,皆可稱臣,陛下以為呢?”

蕭常瑞靜默不語,只等他自己繼續解釋。

周相原本的確是想要借陳太妃的手來對付蕭常瑞,刺殺一事,不過是個幌子,原本周相並未想到那些三腳貓功夫的刺客能沖破禦林軍層層包圍上到閣樓去,他原本的計劃只得作罷。

端午刺殺一事,陳太妃是多少知道些,但也僅限於知道刺殺是周相安排的,旁的一概不知。

那毒藥一事卻是江遂言安排的,他給陳太妃的不過就是包精面粉,放在湯裏無色無味,江遂言只是想要試探一番,這個小皇帝到底是不是一個有腦子的人,他才敢將身家性命托付。

若是個愚笨的,自然想不到陳太妃會在湯裏加料,當然也查不到他身上,若是個機敏的,自然會將視線移到他身上。

事實證明,小皇帝又狠又聰明,他不知小皇帝身後有沒有人,但這已經足夠了。

蕭常瑞努了努唇,神色不明,自己討厭也需要這樣的人,需要一個連自己命都敢賭一賭的人,江遂言他竟然不怕自己一個考慮不清直接就砍了他。

“那你與周相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他養了你二十年,你竟要將他置之死地?”

“自然是不共戴天之仇,陛下可聽過贛泊江氏。”江遂言自知蕭常瑞不會相信自己無理由的反水,便打算揭開心底血淋淋的傷疤。

蕭常瑞自是聽過贛泊江氏,原本江氏才是贛泊第一大族,以風流才俊及第登科著稱,世有傳說,江氏兒郎,金榜半張。便是稱江氏登科人數之多,竟占了半張金榜。

可惜江氏一族皆是死在二十年前的匪患裏。贛泊多匪,二十年前傳統江氏下人給主家全府下了藥,深夜而入,殺了江氏主家府中所有人,又一把火燒了個精光,自此江氏沈寂下去。

這麽多年了,凡提到江氏,無不令人扼腕嘆息,江氏自打敗落後,竟是無一兒郎名列二甲及以上,三甲也是寥寥無幾。

“自是聽過,難道……”蕭常瑞一驚,想起什麽似的,脊背一涼,原本的江氏消沈下去,周相家族周氏便取代江氏成了贛泊第一大族。

“陛下想的不錯,臣正是江氏家主嫡長孫,當年霍亂中意外茍活。當年的匪患也正是周相所為,為的便是讓周氏取代江氏。當年臣不過兩三歲,只依稀記得影子,後來幾番輾轉調查,方才將事件拼湊出來。”江遂言頓了頓,繼而咬牙切齒道

“滅族之仇,豈是二十年的養育便能抵消?臣對周相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可先帝並非良主,臣已等待多時。”

蕭常瑞見原本謫仙一般的人物,如今額上青筋暴起,眼底通紅,忍不住一聲嘆息“若當真如此,便是朕的造化。”

“臣願意為陛下鞍前馬後,扳倒周相,平覆我江氏一族血海深仇。”江遂言忽的跪地,擲地有聲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才說出的話。

“那朕便依仗江卿了,江卿放心,朕自然會替江氏一族平凡。”蕭常瑞起身將他扶起,鄭重承諾。

江遂言走後,天已經快亮了,衛和晏從承乾殿的柱子後走了出來,他站在後面聽了許久“陛下以為,這江遂言可用否?”

蕭常瑞少熬夜,這一睡的晚了,頭有些發脹“無論他說的再聲情並茂,朕也不會聽他一面之詞便全然信了,總要調查一番。”

“若是調查結果確如他所說呢?”衛和晏又繼續問他。

“那也不可全信,周相與江遂言心機深處,如何不能保證是他們提前安排引朕入套的?總要防備著,朕今日不拒絕,也是怕打草驚蛇。”蕭常瑞微微沈吟道。

“那陛下可聽過一句話?”

“什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是賭對了,便是海闊天空,陛下想必是清楚周相養子在其中能發揮多大作用……”

蕭常瑞抿唇,微微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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