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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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在額前,打著彎兒。那姑娘輕輕吐出一句話來:“曾榮,你可還記得桑錦繡?”

鄢榮登時呆住,心中一片死寂,不顧死活開口問道:“你是什麽人?”

阿伊古麗看他反應,便知沒找錯人,冷笑道:“來殺你的人。”

鄢榮心下靈光一閃,顫聲道:“你……你是錦衣衛?”若說世上有什麽人對無論多隱秘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就只有錦衣衛了。

阿伊古麗“呸”了一聲,道:“我怎麽會是錦衣衛那幫狗東西!你少廢話,我給你兩條路,要麽你跟我走去見桑錦繡;要麽我殺了你。”

鄢榮聽她如此說,便知她是桑錦繡的朋友,問道:“我聽說桑家被抄,家人都死光了,她莫非還活著?”

阿伊古麗冷笑道:“你很希望她死麽?”

鄢榮情知桑錦繡必然還活著,嘆道:“蒼天有眼。”他雙目一閉,橫心道:“我對不起她,姑娘動手吧。”

阿伊古麗反倒奇怪起來,問道:“你不願意跟我去見她?”

鄢榮怔楞了半刻,長長嘆了口氣,“不。”

阿伊古麗冷笑道:“哼,你寧願做嚴府的女婿!”

鄢榮知她誤會,道:“非我不願,而是不能。”

“為什麽?”

鄢榮卻一時無語,轉而望著窗外月光,面上變幻莫測,仿佛有莫大的苦衷。此時窗外夜深,湖面幽暗,隱約可見四周影影綽綽的樹木,他沈聲道:“你既然知道我本名曾榮,也知道錦繡,就應當知道我的身世。”

阿伊古麗楞了一下,她倒是真不知道曾榮的身世,便問:“什麽身世?”

鄢榮望著窗外,似乎並不是跟阿伊古麗講話,“我的父親便是三邊總制曾銑,去年被嚴嵩老賊陷害,誣陷通敵而死。我家祖籍金陵,父親被害,家裏也被抄沒。母親拼得性命,使我孤身逃了出來。”他的語調緩慢,似乎時過良久,這些傷痛仍舊是血淋淋的痛。“幸而得到錦繡的救助,我活了下來。”

阿伊古麗忍不住道:“那你還做仇人的女婿?”

鄢榮恨恨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嚴嵩害我全家,又害了錦繡一家,我恨不得剝他的皮,銼他的骨!這些年多少忠臣良將在他手中被害,老賊卻一手遮天,和趙文華在朝野稱霸。此等巨奸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寧!”

“去他媽的!”阿伊古麗不由想到葉荀,忍不住罵了出來。“你們一個個講的都是大道理,一個個背著深仇大恨,所以對不起別人就是理所當然麽!你現在已經對不起錦繡,回頭搬到了嚴家,你還不是照樣對不起你的妻子?人家又有什麽過錯?”

鄢榮道:“我對不起她們,但我別無選擇。”

“呸!”阿伊古麗怒道:“別找借口!漢人就是你們這種傻瓜太多,簡單的事情弄那麽覆雜!”

鄢榮苦笑搖頭道:“你並非漢人,不能了解我們的苦衷。”

這句“並非漢人”又刺了阿伊古麗一下,她橫劍怒目,正要結果了鄢榮,卻聽到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頓時大驚。

鄢榮卻道:“姑娘快走,回去不要跟錦繡說起曾經見過我,讓她忘了我吧。”

只聽腳步聲噔噔噔上樓來,到得門外,有人扣門叫道:“相公開門,是蘭貞。”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鄢榮的妻子,嚴嵩的孫女嚴蘭貞。

阿伊古麗終是狠不下心殺鄢榮,一咬牙,從窗口翻了出去。

鄢榮得了自由,定一下神,起身打開書房門。嚴蘭貞便走了進來,她先前遣兩個丫鬟來請相公不成,便親自來瞧瞧,適才讓丫鬟在院外等著,自己進來上樓和鄢榮說話。

嚴蘭貞一進來便看到鄢榮頸上細細的一條傷口,驚道:“呀,相公你脖子怎麽了?”便掏出帕子去拭。

鄢榮趕緊接過帕子,用手掩著被阿伊古麗劃出的傷口,掩飾道:“適才讀書困了,學古人頭懸梁錐刺骨。”

“可那是脖子啊!”嚴蘭貞疑惑的瞧著她相公,又轉而看到掉在地上的書,道:“你讀書怎麽把書讀到地上去了?”

鄢榮只得尷尬笑笑。

嚴蘭貞走到桌邊,將書撿起擱好。此時夜深人靜,燭光搖曳,嚴蘭貞猶豫了片刻,輕嘆口氣,開口道:“相公,我知你心中有事,因此不安。我既已嫁了你,咱們便是夫妻一體,有什麽事不妨說說,兩人互相排解排解。”她自打在趕考的士子中第一眼看到鄢榮,就喜歡上他,又見他得中會員,便纏著父親,終於如願嫁給他。宰相家的掌上明珠,又得嫁心上人,只怕天下最幸福的人,便是嚴蘭貞了。只是這婚後的生活卻並不如意,鄢榮對她不冷不熱,兩人總是隔著些什麽。

鄢榮心中一跳,暗道今日怎麽人人都來問他。他本以為嚴家沒一個好人,婚後才發現蘭貞竟然知書達理,真可謂出淤泥不染。此時見到嚴蘭貞深夜來勸,鄢榮越發歉疚,笑道:“娘子多心了,我發奮讀書去考狀元,娘子豈不是更加光鮮?”

嚴蘭貞卻瞅著鄢榮頸上傷痕,道:“真的麽?”夫妻之間,是否真心實意,自個兒最是清楚,一絲一毫也掩飾不得。她思前想後,這婚前婚後的種種疑慮,今日沒有旁人定要問個清楚。嚴蘭貞轉身來看鄢榮,柔聲道:“相公啊,今夜咱們推心置腹把話說明,好不好?千斤的重擔一人挑著累,多一個人便少五百斤啊。”

柔和的燭光映在嚴蘭貞臉上,她的鵝蛋臉顯得溫婉通透,兩點黑眸泛著水波,望向鄢榮。鄢榮心中一軟,扶住蘭貞:“娘子……”他忍不住道:“你可知我家鄉何處?”

結婚之前,嚴蘭貞打聽得鄢榮是鄢茂卿的義子,便道:“你不是杭州人麽?”

鄢榮搖頭,“我家世代住南京。”

嚴蘭貞道:“怎麽是南京?”

鄢榮又道:“我不姓鄢,本……”

“本什麽?”

鄢榮忽然猶豫起來,蘭貞雖是他的妻子,畢竟是仇人家的女兒。都說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自己眼下這般境況,怎能一時激動就露了底?

嚴蘭貞卻奇道:“你這人真奇怪,說話說一半。我又不是諸葛亮,怎能猜出你的意思?”她略一思量,這‘本’字後面必定有文章,便道:“相公啊,我嫁了你便是鄢家的人,你對自己妻子都不說個明白,這是什麽道理?”

鄢榮一咬牙,狠心一股腦把話倒了出來:“我不姓鄢,而姓曾。我便是三邊總制曾銑之子曾榮!嚴嵩害了我全家,我發誓粉身碎骨也要搬倒巨奸嚴嵩父子。我輾轉跑到杭州,隱名埋性,認了嚴黨奸賊鄢茂卿為義父。我們……本該是冤家對頭,娶了你是我不對。你是個好姑娘,不該牽扯到這些事情來,我……我這就寫休書,我們就此了斷,你另尋良人罷。”他一口氣講完,便坐到桌前磨墨寫休書。

嚴蘭貞怔楞當地,言語不得。她知道鄢榮一直與她貌合神離,誰知還有這樣的糾葛!父親和祖父的所為,她素日便有耳聞,心知不妥卻也無能為力,哪知道自己的相公竟是祖父仇人!這簡直就是報應!

燭光簇簇簇閃個不停,該剪燭心了,卻沒人管。鄢榮揮筆寫就休書,向嚴蘭貞一推,便脫力靠在太師椅中,疲乏已極。

嚴蘭貞雙眼唰的湧出淚來,怎麽也擦不幹。她若是就此離開相公,大可以將此事告知爹爹。可她若維護了爹爹和祖父,那眼前的人——她的丈夫,又怎能活命?燭光一跳一跳,令人心煩,她揮手熄了蠟燭。屋裏登時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半個月亮漸漸西移,月光撒在書房,片刻之後,兩人便能看隱約看清對方朦朧的輪廓。

借著黑暗,蘭貞的淚水恣意的淌。她眼前分明兩條路,不是祖父殺掉丈夫,就是丈夫搬倒祖父,可是,為什麽是她來選?頭一次,她後悔生成嚴家的女兒。她知道爹爹為官不仁天下已是民怨沸騰,也知道祖父心狠手辣已經殘害無數忠臣良將。她……她怎能就這樣做奸臣之後?她又怎能忍心看著心愛之人,她的丈夫去死?

朦朧月光下,曾榮瞧著蘭貞顫手拿起休書,兩手一錯,‘嘶’的一聲撕成兩半,再撕,再撕,那休書頃刻便粉碎了。嚴蘭貞對曾榮道:“不管你姓鄢還是姓曾,我嫁的是你。不管日後是否天翻地覆,我只看得到是非對錯。”她的嗓音低低柔柔,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她的淚珠尚且掛在睫毛,映著月光,曾榮只覺得疲乏已極的心中忽的一亮,就仿佛當年絕望中遇到桑錦繡。適才那個紅衣姑娘的話卻又在耳邊回響起來:你現在已經對不起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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