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鑰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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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找她的黨支部組長搖搖頭,“不行,我沒什麽才藝……”

拿上手機,目光最後在桌上掃一遍,確認沒丟下東西,“董主任,我這邊有事急著走,回頭再說吧。”

他攔住她,“不行,這邊急著要報名單了……沒幾天元旦晚會就要開始,實在是問了一圈沒人,那幾個大小夥子你不是不知道……”

陳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嘆了口氣,“行,就我吧,真的還有事,先走了。”

“那我就報了啊,你打算報什麽?”

“隨便吧。”

“你等一下,是唱歌還是……”他扯著脖子,話沒說完,陳巖已經沒影了。

“這麽急……”他看看旁邊桌上正在寫稿的女同事,“她唱歌好還是跳舞好?”

“不知道,都沒見過。”這人眼睛盯著屏幕,打著字,說得漫不經心,“跳舞技術型也太強了吧,你給她弄個唱歌好了,唱的不好還有伴奏帶呢。”

董主任想了想,點頭,“有點道理。”

和商業中心隔著兩條街的一家茶樓,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三四輛汽車。

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陳巖在門口張望了下,看看時間,走了進去。

裏面布置的很風雅,柔和的光線裏,飄著茶湯的清香。飯點時間,沒什麽人。

“請問幾位?”

她想了想,“三位。”

“請跟我來。”

服務員領著她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遞上菜單。

陳巖脫下外套圍巾,沒有看菜單,直接點了一壺龍井,讓服務員推薦了兩盤小茶點。

“需要茶藝師表演麽?免費的。”

她搖頭,“謝謝。”

大概只過了五分鐘,店裏進人了。

“您好,請問幾位?”

“找人。”

男人穿著長款的深色大衣,大步往裏走。

聽到那個似熟悉似陌生的聲音,屏風後面,陳巖站了起來。

她朝那個人影擡手。

男人隔著幾米遠,頓了下,慢慢朝她走過來。

他看看她,脫下大衣,露出裏面的深灰色V領薄衫,淡淡笑了下。

“這麽客氣,坐吧。”他說。

兩人面對面,沈默著坐了一分鐘,男人喝了一口茶,“好久不見了,還好吧?”

陳巖客氣地說,“嗯,老樣子。麻煩你了,特意趕過來一趟。”

他向後靠了靠,語氣自然,“有什麽麻煩的,朋友之間互相幫個小忙。”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之前公務員考的怎麽樣了?”頓了一下,“我們單位這次也招人的,上次我看公示網,上面有你名字。”

“筆試過了,沒過面試。”

他點點頭,“我這邊認識幾個挺有經驗的面試考官,下次介紹你認識,取點經。”

“好啊,先謝謝了。”

店裏播放的音樂是純自然的潺潺流水聲,似有一條時光的小河,在他們之間輕輕流淌著,將他們隔在景色陌生的兩岸。

沒過一會兒,聽見門口有動靜,男人頭朝著屏風外探了下,回頭跟陳巖說了句“人來了”。他起身過去迎。

外套敞著的周思鴻看見男人迎上來,拿著車鑰匙的手朝他空點了下,唇邊含著淡淡笑意,“你老子現在是不是不管你了,剛結婚就出來鬼混。”

周思鴻額頭、脖子上都有很明顯的淤青,他打電話約他的時候,他正在家裏頭養傷,直接推掉了。但這人突然從A市開3個多小時的車來訪,非約他出來不可。礙於一些情面,他還是來了。

男人雖有心理準備,看見他臉上掛的彩,心裏還是楞了一下,笑笑,空攬著他的肩往裏帶,“鬼扯蛋,正經事找你。”

他帶著他入座。

繞過屏風,看見陳巖的一瞬間,周思鴻頓了身形,臉色微變。隨即,他朝她淡淡笑了下,悠悠坐下,後背靠到沙發上,雙肩展開,從口袋裏摸出煙點上。

男人坐下來,有模有樣地給他把茶倒上,白色霧氣飄於杯盞之上。

“思鴻,今天這個局是我的意思,陳巖她是特意來跟你賠罪的。我就當回和事佬。”

周思鴻臉上沒什麽表情,徐徐吐出一口煙,看著陳巖。

斜對面,陳巖垂眼看著茶席上的一只紫砂小茶寵,雙手虛握著盈滿了水的小瓷杯。

微微尷尬的氣氛中,男人看看她,又看看周思鴻,“事情大概情況我都知道了。你給個面子,這人情你就記在我頭上。”

他拍拍他的肩,“你看行不行?”

下午接到她的電話,他很是驚訝。聽聞她現在的對象把周思鴻給打了,他更是沒在電話那頭反應過來。印象裏,這是她第一次開口有求於他。不管怎麽樣,他也要幫這個忙。

周思鴻抽著煙,沒說話。

男人看看陳巖,喚了一聲,“陳巖……”

陳巖抿了下嘴唇,看向周思鴻,聲音平和地說,“周總,我幫孫鵬跟你道個歉,希望你別計較。”她虛敬了他一下,獨自慢慢飲了杯中茶。

男人淡淡笑了下,“都是朋友,有什麽說什麽,有誤會說清楚就行了。陳巖,你先回去,我跟他還有事談。”

陳巖領會了他的意思,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男人送她出門,在門口告別。他看看她,說,“你就放心吧,這個事包在我身上了。”

風正烈,他沒穿外套,陳巖說,“謝謝你,文傑。進去吧,風大。”

再次聽到她叫出他的名字,範文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楞了下,釋然地笑了,“沒事,這裏打車方便麽?”

“方便。”陳巖也淡淡笑了下。

他看看她,“那個……那我先進去了……”

陳巖點頭。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有什麽就再找我吧……”

陳巖點點頭。

他是她的初戀,學校裏一表人才、出盡風頭的學生幹部,追她的時候花盡心思,她答應的自然而然。

愛到濃情蜜意時,範文傑不只一次對她說,他最喜歡的就是她的獨立和在人群裏冷冷的樣子,越看越心動。

從小缺愛的女孩子首次面對愛情是極度茫然的。強烈的渴望愛,也強烈的想給與愛。

他說喜歡她那樣,她就極力維持那樣,不幹預他的生活,不電話追蹤,對他們之間的一切都裝作滿不在乎,清清冷冷。

外表看似大氣瀟灑,其實背裏愛的小心翼翼,不敢暴露自己的一點點缺陷。

有次約會他遲到了半個小時,她也裝作毫不在意,問都不問。

範文傑養尊處優慣了,從沒在意過這些。

他喜歡的她的樣子,並不是她想成為的樣子。所以在這段感情裏,她是不快樂的。

漸漸在細枝末節中發現他家境優越後,她骨子裏就更自卑了,事事在暗中遷就他。這段感情走到最後,範文傑對她仍然迷戀,對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很有信心,而事實上,那時候的陳巖早已筋疲力盡。

沒人會想到,為人處世總帶著些距離感的陳巖在愛情中會這個樣子,如果沒有這段戀情作證,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分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裏,陳巖都很想在範文傑的人生履歷上擦掉自己的名字。因為每當她回想其中的自己,都只感到無盡的丟臉和遺憾。

風中,陳巖把口鼻掩在圍巾裏,走上斑馬線,到街對面打車。

連著招手的兩輛車都載了客,她正打斷往前走一段,電話響了。

“等下過來吃飯啊,在門口小店帶包鹽,家裏鹽用完了。”是陳母,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正在炒菜,“快點啊,小孫已經來了,就差一個菜了。”

陳巖反應了一下,慢下步伐,幹幹地問,“他怎麽過去了?幾點到的?”

“剛到,你也快回來吧。”

孫鵬不是自己來的,他是在店裏被陳母找到的。

今天陳巖第一次來他的店裏。陳巖只順口跟她提過店的大概位置,她是順著街找過來的。這條街上的餐飲店不多,隔的也遠,問到第二家的時候,她就找到了。她跟孫鵬說,自己是剛好路過,進來看看。

“你這眼睛怎麽弄的?”

“在廚房裏撞油煙機角了。”

“沒事吧?”

“不礙事。”孫鵬搖搖頭。

如果不是掛了彩,他也打算去看看陳巖外公,有陣子沒去了。

今天廚房裏的水龍頭壞了,陳母當著陳巖外公面抱怨了兩句,她外公躺床上,這陣子口齒恢覆了不少,說,“找小孫買個來換一下好了。”

提到孫鵬,陳母才想起來他已經好久沒來了。

她知道陳巖跟他沒有斷,她隱隱覺得,孫鵬不來家裏,是因為知道她態度反對。

下午的時候陳母自欺欺人地想,與其讓他們私下發展,不如在明面上往來,在她的眼皮子下面,她還能看著他點。她不想承認的是,這個家,越來越需要這個壯年小夥子。

陳母環顧了他的店,跟他閑聊了幾句,最後說,“忙不忙,家裏有個水龍頭壞了,幫我去看看,我把陳巖也叫回來,晚上一起吃飯。”

孫鵬遲疑了一下,理解了她的意思,立馬去廚房裝了一塑料袋食材,叫強子看店,自己跟著她回來了。

陳巖回來的時候,陳母和外婆在廚房忙著,孫鵬在房間給她外公換衣服。

她站在關著的房門前等了會兒,孫鵬開了門。

陳巖外公穿了身幹凈的毛衫毛褲,躺在厚被子裏,因為被折騰了幾下,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孫鵬在旁邊抽了兩張紙幫他接了痰,扔到旁邊的垃圾簍裏。

陳巖看了孫鵬一眼,在床邊坐下,問老人,“今天感覺怎麽樣,腿上有勁點了嗎?”

老人點點頭,“好多了。”

兩個人陪著老人聊了會天,一起出去吃飯。

飯桌上,陳巖發現陳母對孫鵬的態度有了很細微的變化。此前她也會在面子上叫孫鵬多吃菜,現在,卻直接給他夾碗裏了。

陳巖看在眼裏,沒說什麽。

吃完了飯,她和陳母一起在廚房收拾。

陳母洗著碗,問,“他眼睛怎麽了?”

“啊?”陳巖想都沒想,說,“前陣子在店裏摔了一跤,撞到了。”

陳母冷哼一聲,沒戳穿她,“你最好給我穩穩當當的,不要惹事情。”

從家裏出來已經8點多鐘,他們並肩走在細窄的巷弄裏,周圍燈光幽微。

走著走著,他碰到她的手,就握住了。

沒有人說話,他們默默走完了這一路。

拐出巷子,馬路上車來車往,一群人正跟著音樂在旁邊跳廣場舞,人聲鼎沸。

“我媽問你眼睛怎麽了。”

“你怎麽說的。”

“我說摔的。”

他似是無聲地笑了下,“穿幫了。”

走了幾步,陳巖抽出握在一起的手,半轉過身看著他。

淡淡問,“下次還打架麽?”

他看著她,夜晚的街,空氣裏閃爍著朦朧的光暈。

“嗯?”她帶著點認真,用鼻子發問。

他笑著看她。

笑意淡淡退去,他說:“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城市的燈光將夜晚的天空映得微紅,他上前一步,在她微怔的時刻,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擁在了懷中。

此時,風停了,整座城市,只有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急死我了,好像語文考試在寫作文!急死我了,我先交了。

☆、認命

在茶樓裏又坐了會兒,聊了些近況,範文傑把周思鴻拖到了酒吧。

這店算不上清吧,但也不吵不鬧的,每桌臺子上都靜靜垂著盞發黃的小燈,氛圍很放松。

只提供一些簡單的西式餐點,兩個人都沒吃飯,範文傑就隨便點幾個,要了瓶紅酒。

臺上有長發女人在唱英文歌,一字肩的緊身長袖衫,包裹緊致的牛仔褲,蜜色的皮膚,黑色長發鋪在背上,長得有點像東南亞人。她幽幽唱著,眼神時不時飄下去,眨眨眼,跟臺下的客人互動。

隔壁桌幾個老外喝著啤酒,一個勁地朝著她鼓掌吹口哨。

兩個人吃著東西,聽著歌,範文傑喝了口紅酒,漫不經心地問,“那個男的,我聽說之前是給你開車的,怎麽敢跟你動手的?”

陳巖只簡單跟他說了事情的大概,他一肚子疑問,也不好問她。

周思鴻看看他,面色不改地說,“在我車上動了點手腳,被發現了,狗急跳墻了。”

範文傑一楞,過了會兒才點點頭,放下手裏的刀叉,默默給自己倒了杯酒,獨自喝了,又倒上小半杯。

過了會兒,範文傑說,“上回你不是說想見那個商務廳的,那個誰……前陣子我剛好跟秋玲她家阿姨一起吃飯,說是表親。”停頓了下,“改天你抽個時間,我約一下,一起吃個飯。”

周思鴻停下正在切的牛排,用餐巾擦擦嘴,喝了口紅酒,舌頭在嘴裏裹了一下,點了根煙,也散給他一根。

抽了兩口,食指和中指夾著煙,他淡淡問,“這事你非要管?”

範文傑嘴上銜著煙,低頭點火,把打火機在手裏顛來倒去,瞇著眼盯著臺上看了會兒,又看看他。

“思鴻,她日子過得不容易,我也跟你說過,分的時候是我欠著她,她都開了口了,”他想了想說,“我這婚也結了,她到現在還沒定下來,以後好不好,也就是這麽一次了。”

周思鴻沒說話,晦暗的光線裏,他嘴角的青塊像一片陰影。

他這回陰溝裏翻船,是計劃好好弄孫鵬一下的。沒打算走明道,人都找好了,只等著來一次狠的。沒想到陳巖搞來這麽一尊神。

他默默聽範文傑的話風,猜測這事陳巖給他說了七分,留了三分,讓事情有轉圜的餘地。

一首歌唱完,臺下鼓起掌,女人下臺向前面幾桌敬酒。

周思鴻一直沈默,新的歌聲響起的時候,他擡起眼,朝範文傑舉了舉杯,叫他,“文傑……”

悶著臉看著舞臺的範文傑看看他,確定了他的意思,提起了高腳杯。

“叮”地輕輕一碰。

“思鴻,這事我一定記心上。欠你一次。”

“生分了,”周思鴻笑笑,“現在聚的少,難得看到你,在這多玩兩天。”

範文傑笑了下,“哪有時間,明天下午上面還有人下來。晚上跟你在這喝兩杯,一大早就要回去。”

“早就叫你出來自己做,你非要聽你老子的。”

“我家老頭犟起來你不是沒看過,我哪裏弄得過他。”

當年他鬧著要結婚,他父親只心平氣和地跟他談了幾句。

他說:“你好好聽我們的話,這個家的情況,維持兩三代,沒什麽大問題。你要是一意孤行,我顧好你們這一代,沒問題,往下走就說不準了。你估量估量自己,你以後有沒有能力到我今天這個位置。”

對他們這樣的家庭而言,眼前的利益,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延續家族榮光,蔭庇子孫。

他敢走到這光圈外面麽?他不敢,他從小就是被這光照著長大的。他一出去,他就不是他了。他能做到他父親那樣麽?那一年他才24歲,但他已經清楚的知道,這一生,他是做不到了。

所以,他懦弱的放棄了。

後來娶的是家裏介紹的女孩子,門當戶對,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把這個社會上的大多數人甩得看不見影。

後來,他曾問自己,如果事情在他兒子身上重演,他會怎麽樣。

很諷刺,他的答案是:他會做出和自己父親一樣的決定。

人的一生中會路過很多風景,有時候看到一座山,一片湖,你會忍不住想拋下一切,永遠呆在那兒。但那些沖動的念頭就像天上席卷的雲雨,總有風吹雲散的時候,最後的最後,絕大多數人還是會回到自己所熟悉的、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去。

第二天一早,陳巖在上班路上接到了範文傑的電話。

事情擺平了,甚至不需要孫鵬去道歉。

她在電話裏跟他道謝,他一邊開著車一邊跟她說話,“沒事,公務員那個,你下次進面試了找下我。”

“好,到時候再說。”

“陳巖……”車快要上高速了,他看著冬陽照射下發白的馬路,把速度慢下來,“我可能沒立場說什麽,但還是希望你過得好一點,學會看人,放精明一點。”

話裏有所指。陳巖在電話那頭笑了,但這個笑是無法傳遞給他的。

她沒爭辯什麽,放平了口吻,“我會的,也祝你幸福。”

“謝謝。”

“再見了。”

“再見。”

一人一句再見,卻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隆冬的風這樣幹澀,陳巖迎風走在路上,並不覺得冷,她能感到風裏有細微的陽光,隨之而來,輕輕撲打在臉上。

很久很久,她沒有這樣輕松的感覺了。那些陳舊的過往、惱人的麻煩,像是在忽然之間,全部脫痂,只在表層剩下淡淡的痕。時光的足跡。

到了單位,一個老記者匆匆忙忙叫住她,他手上一個下鄉的采訪忙不過來,讓她幫下忙。

誰知道這忙一幫就到了下午3點,回到單位做完稿子已經筋疲力盡。

剛在辦公室坐下來,董主任路過門口,探頭進來看看,正經地問,“陳巖,唱什麽歌定了沒有,沒幾天了,要準備伴奏了。”

“什麽?”

“昨天跟你說的,元旦晚會,忘了?”

“……”

“想好了麽,唱什麽,上午找你兩次了,都不見人。”

“我不會唱歌,還好改麽?”

“別掉鏈子,昨天答應的好好的,節目都報備了。隨便唱一首,又不是歌唱比賽。快點定,還要找伴奏帶的。”

她是真不會唱歌。

她從小成績好,唯獨一樣不行,那就是音樂。

坐在電腦面前,打開音樂軟件,往下一拉,發現平時聽的都是一些電影原聲插曲,還有些寫稿子時候聽的純音樂。

仔細想想,都快兩三年沒聽流行音樂。

戴著耳機,一連聽了十幾首,她最後勉勉強強報了首老歌。

看看時間,四點。她收拾好東西,打算提前下班,去圖書館找孫飛,帶他一起去店裏吃晚飯。

然而到了圖書館,她最先看見的卻是孫鵬。

整個館就他一個人,安然地坐在角落裏,靜靜在燈光下看著書,手上駕著一支筆。

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場景。

安靜看了會兒,她徑直走過去,在他擡起頭來的目光中,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把包輕輕擱在桌面。

書被闔上,推到一邊。

她掃一眼,《市場營銷學》。

“看得進去?”她問。

“還好。”

她點點頭,“幾點過來的?”

“三點多,”遲疑了下,孫鵬說,“我問了下,我這樣的情況,只能先自考大專文憑,全部考完差不多兩年。之後才能考本科。”

他目光柔和地看著她,眼睛上的傷還沒有好,但比起昨天已經消腫,只有眼窩處還有明顯的青紫。

她牽了下嘴角,“好啊。”

忽然之間,好像一切都變好了。

滂沱的大雨後,太陽升起,雨水消失,被淹沒的道路開始隱隱浮現。

雙手隨意地搭在桌上,他們面對面看著對方,忽然都淡淡笑了。

“陳巖……”孫飛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他手上推著裝了一摞書的鐵車,車子被推得發出吱吱呀呀的吃力聲響。

陳巖偏過頭,“孫飛,你可以下班了麽?”

孫飛看看她,又擡頭看向掛在頂上的大圓鐘,認真地看了好半會兒,“還不行。”

陳巖笑,“好吧,那你繼續忙。”

晚上一起在店裏吃完了飯,孫鵬先送她回去。

天氣冷,他要打車送她,她提議先走一段,消消食。

華燈初上,穿著臃腫的路人在冷風中行色匆匆,他一路擁著她的肩,走著走著,聽見她輕輕哼起了有些熟悉的旋律。

“唱的什麽?”他低頭看看她,問的隨意。

陳巖沒意識到自己哼了歌,把要上臺表演的事跟他說了。

孫鵬笑笑,“多大的事,不是挺好。”

“你不懂,我從小就不會唱歌。”

“剛剛唱的不錯。”

沿途是一排小店,燈光照過來,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是真的苦惱。

“打算唱什麽?”

“《奉獻》,”她看看他,“聽過麽?”

“我們鄉下以前搞節目經常放,你們同事喜歡聽這個?”

“顧不上誰喜歡,小時候學的歌,不會忘詞。”

孫鵬看著她笑。

笑著笑著,在一棵長歪了的行道樹下,他忽然停下,收斂住笑意,緩緩親了下她的額頭。

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忽略了這個吻,又摟著她繼續往前走了。

下午的時候,周思鴻派了一直給他做事的老李來店裏找他。

老李和他有點交情,在店裏閑聊了幾句,丟給他一個信封。裏面是他之前沒結的十來天工資。

走的時候老李拍拍他的肩,說,周總還給你帶了句話。

他說:“人各有命,做人,要學會認命。”

人各有命。

他的命是什麽?又是誰,決定了他的命?

一陣寒風平白無故地吹來,街上人都半側過身體抵擋,街頭招牌門樓被刮的框裏哐當響。

孫鵬停下,把陳巖護到懷裏。

風夾著灰撲在身上,臉上,他低頭看著她的發頂,把她抱緊一些,不讓風灌進來。

風停,她半瞇著眼擡頭,離開他,整理亂了的發型。

他松開她,十分自然地摟著她繼續往前走。

我不知什麽是命。

我只知道,一場場風雨中,命運的繩索已將我們捆綁在一起。

為你,我甘冒一切風險。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把我自己作死。有個情節之前想得很好,寫出來誰知道十分做作,惡心死我了,也改死我了。先這樣吧。

☆、新年

“長路奉獻給遠方,

玫瑰奉獻給愛情,

我拿什麽奉獻給你,

我的愛人。

白雲奉獻給操場,

江河奉獻給海洋,

我拿什麽奉獻給你,

我的朋友。

我拿什麽奉獻給你,

我不停地問,

我不停地找……”

唱到慢慢揚起的高音部分,破音了。

璀璨燈光下,對著臺下近千名同事,陳巖只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近乎空白的大腦,連緊張都沒了。

歌聲繼續機械地從嘴中出來,只想著這一切怎麽還不結束。

歌在中間過門的時候,隨著一陣起哄的掌聲,餘光裏,馮貝貝捧著一束花從舞臺一角快速小跑而來。

花遞給她,又抱抱她,貝貝在她耳邊說,“愛你愛你,加油……”

在燈光與樂聲的包裹中,原本已渾身麻木的陳巖心頭一陣感動,什麽還沒來得及表達,這人又飛快地跑開了,跟陣風一樣。

一首歌終於唱完,掌聲響起,燈光熄滅。短短幾分鐘,陳巖感覺自己跑了一場馬拉松,送了半條命。

到了熙熙攘攘的後臺,貝貝過來,摸了一下她的臉,無聲笑起來。

“第一次看你這樣,好好笑。”

陳巖白著臉,抓住她的一只手,“我手裏到現在都是汗。”

有人在那邊喊起來,“第六個節目,宋之風韻,到旁邊準備了,下下個就是了,快快快。”

“我要去候場了,”貝貝看看時間,“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跨年?”

她的一幫朋友早一個星期就準備好了豐富的跨年活動。

“不去了,他還在外面等我。”

馮貝貝歪了下腦袋,笑了下,“那好吧,允許你重色輕友一回。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她從小劇場裏出來,孫鵬人正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空氣隱約有吵鬧的音樂聲,襯得周圍很靜。

她的腳步令他回過身來。

她看著他臉上的笑,問,“是不是唱得太差了?”

很後悔給他在裏面安排了個位子,還不如讓他按點在外面等。

他牽過她的手,一起往臺階下面走,“挺好。”

“好幾個地方都破音了。”

他沒說話,笑看著前路。

她瞥他一眼。

走了一段,他說,“我反正挺喜歡聽的。就是你這個臉上化的,有點吃不消。”

後臺亂成一團,沒卸妝的地方,怕他一個人等得久,她撕了假睫毛,擦了擦嘴唇就出來了。

“又不是化給你看。”

他笑,松開她的手,摟住她的肩,讓她離自己更近。

每年跨年的時候,市政府都會在江邊集中放煙花,舉市歡慶新年的到來。他們在江邊的小餐館裏吃了晚飯,坐了會兒就出來等煙花了。

人們陸續從四處湧來,有三五成群的年輕人,也有一家老小都來看熱鬧的,熙熙攘攘。

風從江上吹過來,吹不散人們的歡聲笑語。

接近零點的時候,巨大的投影打在最高的建築上,片刻後,所有人開始跟著大聲倒數……5——

4——

3——

2——

1——

“砰”地一聲,隨著第一簇光在黑夜中炸開,天空燃起此起彼伏的五彩焰火。

冷澀的空氣裏飄起淡淡的爆竹味,各種歡呼與尖叫,放肆叫囂的快樂裏,所有人在心中暗自許下來年心願。

人群裏,陳巖靠在孫鵬胸前,被他的雙臂輕輕擁著。

陣陣喧囂中,他們靜靜仰視著夜空裏的花火,目光深沈。

如果煙花可以許願,那我,可不可以在新的一年,貪婪一點?

我想我的家人,身體健康。

我想我的朋友,平安幸福。

她偏過臉看他,他低下頭,相視一笑。一閃一閃的光影映照在臉上,眼中是彼此的影子。

我想和他,有更好的生活。

成片煙花在天際轟轟然炸開,瞬間明滅的光點融進黑夜,在天地間滲透每一個人的美好祝願。

一月底,孫鵬的案子徹底了結,他們請侯律師吃了飯,開始商討回老家的事情。強子讓孫鵬先回去,幫他帶5000塊錢給他奶奶。強子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先後去世了,一直跟著奶奶過日子。每年他奶奶都會去大伯家過年,他和他大伯母處不來,所以也不想回去。

正好廚師和服務員不走,他打算過年時候留下來守店,趁著其他店關門的檔口多賺一筆。到時看情況吧,或者等孫鵬回來再回去一趟。

陳母知道陳巖要跟著孫鵬回去過年,一開始是用沈默來表示不讚成。臨到她要出發了,才囑咐她多買點東西去,說鄉下人會比較在意這些,叫她去了人家家裏不要不懂禮貌。

火車呼啦啦駛過,窗外的風景是冬日下明亮的農田和樹木,許多低矮的房子寂然地樹立在路邊,在窗外一閃而過。

陳巖正閉目養神,坐在窗口的孫飛突然大叫著站起來,雙手像指揮一樣擺動,嘴裏唱著沒有旋律的歌。

那聲音格外響亮,陳巖驚得一睜眼,坐在中間的孫鵬迅速站起來,一邊哄著,一邊試圖控制住他。

“孫飛,聽話……”他按他的手臂和肩膀。

在乘客掃射而來的目光中,乘務人員也肅穆著一張臉過來了。

陳巖跟他說明情況,連著說了幾個不好意思。

最後,孫鵬在慌亂中試著從包裏拽出一袋薯片,孫飛眼睛一轉,真的就安靜了下來。

車廂恢覆安靜,只剩一些旅客好奇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陳巖和孫鵬都看著孫飛,他也像沒事人一樣,邊吃邊看他們。

陳巖握住孫鵬的手,他看看她,摸摸她的臉,說,“沒事,他坐車坐累了。”

孫鵬家在L市下面的一個小鄉村裏。4個小時的高鐵坐到市裏後,還要坐一個小時的大巴。下了大巴,又轉坐黑車去村裏。

路很窄,車開在幾條田間小道上的時候,陳巖幾乎屏住了呼吸。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車停下了。

天已經半黑,遠處的山巒上能看見晚霞的餘暉。

陳巖在保溫杯裏倒了杯水給孫飛,看著孫鵬把行李拿下來。兩個大箱子,一個大背包,還有一些她買給他父母的禮品。孫飛喝完了水,她又倒了一杯。孫鵬沒手了,她餵他喝了。

三個人拿著東西,沿著小石子路走了一段,十來分鐘後,終於到了家。

孫鵬家比陳巖想象中好很多。

在來之前,她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沒想到,看到的是一小棟像模像樣的兩層小樓,還帶一口院子,門前垂著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他敲了幾下院門,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裏面響起來,“來了來了!”

高高的鐵門被打開,女人站在門後面,30來歲的樣子,微微有些胖,紮著辮子,紫色的羽絨服上套著護袖。旁邊站著個有點害羞的小女孩,看見生人,抱了抱她的腿。

女人最先看見陳巖,楞了下,直到看見孫鵬,才驚喜地一邊叫著一邊把門全拉開,朝裏喊,“媽,快來快來,大鵬孫飛回來了!”

孫鵬叫了一聲嫂子,低頭看看那小女孩,“倩倩,還認得麽?”

小女孩怯怯地叫了一聲,“叔叔……”

孫鵬笑著揉了下她的發頂。

“快進來,還站著幹什麽?倩倩,幫你叔拿東西。”

孫鵬嫂子伸過手來幫他們拎行李,領他們往裏走。

孫鵬手空出來,虛摟了下陳巖腰,把她往裏帶。

“爸和二哥在家嗎?”

“不在,還在廠裏呢,快回來了……”她笑著瞄陳巖,“二叔,這個就是小陳吧,長得真漂亮啊。”

陳巖微微笑了下,“你好。”

“一定要在這多住幾天,多玩玩。”孫鵬嫂子笑著說。

孫鵬母親正在廚房裏忙菜,聽到聲響,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手出來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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