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鑰匙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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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孫鵬叫了一聲後,孫飛也跟著叫了一聲。

“唉,”孫母應了一聲,歡喜地看看他們兄弟兩,緊接著,目光放在了陳巖身上。在掛著香腸和臘肉的小院子裏,她從頭到腳暗暗打量了陳巖一番,親切地叫她進屋。

在客廳裏坐下了,她和藹地笑看著陳巖,問,“是小陳?”

“阿姨好。”

孫母笑看著她,點點頭,“這幾天就把這當自己家,不要客氣,啊?”

陳巖點點頭,笑笑,“好。”

孫鵬把手上幾包東西遞給她,“這是陳巖送你們的。”

孫母推過去,對陳巖說,“人來了就行,還送什麽東西,你拿回去給你媽媽。”

孫鵬說,“拿著吧,是她一份心意。”

“阿姨你不要客氣。”

孫母推拒不過,“那好,阿姨就不客氣了。大鵬,你爸和你二哥都還在廠裏,等會就回來了。”

孫鵬點點頭,“我們先去把行禮放起來。”

孫鵬嫂子說,“二樓那個房間,昨天剛打掃出來的,你們上去吧,先歇會兒下來吃飯。”

“好。”

看著孫鵬和陳巖上了樓,孫飛也要跟著進去,孫母一把拉住他,“不要亂跑,你晚上跟媽住,聽到了沒有?”

孫飛站那兒懵裏懵懂地看看孫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二樓的房間平時就是客房,裏面沒多餘的家具,鋪上新床單後很整潔。

孫鵬拉開窗簾,把東西放好,拿了塊新毛巾去洗手間用熱水濕了,遞給陳巖。

陳巖坐在床邊,懶懶接過來,慢慢平躺下去,動也不動。

“累了?”孫鵬在旁邊收拾著東西,看看她。

“坐車坐得頭暈腦脹。”

他起身,把毛巾從她手裏拿過來,俯在她身側,用手指幫她把頭發向後捋了捋,給她擦了擦臉。

陳巖閉上眼睛。

“暈車了?”

她搖搖頭。

他看看她疲憊的樣子,親了下她的嘴唇,“你先睡會兒。”

她睜開眼,搖搖頭,“還要下去吃飯呢。”

“沒事……”

手肘撐著床,她慢慢坐起來,順了順頭發,深吸一口氣,看看他。

“好了,我也沒事,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婚姻

晚上吃飯,孫父和二哥對陳巖都很客氣。孫鵬之前打了招呼,所以飯桌上孫母也只象征性地問了幾句她家裏情況,一個勁叫她多吃菜。

陳巖覺得,孫鵬一家人就是最普通的農村家庭,一大家人對著回來過年的大兒子和小兒子都很興奮。即便孫父和他二哥木訥寡言點,但那種心頭的熱乎勁也是溢於言表的。他二哥回來後看見孫鵬沒說什麽,只笑笑,默默在客廳裏翻箱倒櫃,拎出了一玻璃瓶泡好的蛇酒。

七八個人圍著張上滿了菜的大圓桌,像是提前過了年。除了孫飛,三個男人話不多,只碰杯。

整個家裏,最熱情就是孫鵬她二嫂,熱情的陳巖有點吃不消,又是給她夾菜又是盛湯。她都盡量自然地接受了。

孫鵬在放下酒杯的空檔看看她的碗,“吃不下不要硬撐。”

她“嗯”了一聲。

面對這麽一大家子人,她難免拘謹。但在她的內心深處,對於這樣圓圓滿滿的家庭氛圍,又是極其向往的。

吃完了飯,孫鵬讓陳巖先上樓,他和孫父、二哥坐下面繼續喝酒。孫母和他二嫂也吃完了,把孫飛和倩倩安頓好,收拾掉部分碗筷和剩菜,又去廚房拍了個蒜泥黃瓜、炸了盤花生米出來給他們下酒。

陳巖洗完澡吹好了頭發,把行李收拾了下,躺到床上看電視。

一整天舟車勞頓,人明明很累了,但是到了新環境,心裏隱隱又有點興奮和新鮮,調了很多個臺都靜不下心看,更沒睡意。

休息了會兒,她關掉吵吵鬧鬧的電視,下床走到窗邊,向外眺望。

窗外遙對著鄰居家的一整面墻,沒有風景。兩棟房子中間有一棵老樹,粗壯的枝椏歪斜著探過來,月亮很亮,整數葉子在夜風裏輕輕旋蕩。

夜闌人靜,額頭點在冰人的玻璃上,她百無聊賴地聽著窗縫裏透進來的呼呼風聲,看著自己的鼻息在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霧。

心中一片虛空,仿佛忘了自己是在哪兒。

“以後,打算留那邊了?”

桌邊,孫父端著小酒杯,看孫鵬。這麽多年,這是他這個小兒子第一次帶女孩子回來。

他二哥孫翔喝得滿臉通紅,也停住筷子,擡眼看他。

孫鵬“嗯”了一聲,點點頭,跟孫父碰碰杯,咪了一小口酒。

孫父臉上沒什麽表情,沈默了下,認可地點點頭,“挺好、挺好的……店開得還好吧,等開了春我跟你哥一起過去看看。”

“還不錯,天暖和點我接你們過來玩,你們把倩倩一起帶著。”

“都順就好……”吃了兩口菜,孫父又問,“打算什麽時候結婚,跟她談過了麽?”

“還沒,不急。”

“不是說已經27了?還不急?”

孫鵬夾了口菜,沒說話。

“你老大不小了,過了年都是30歲的人了,倩倩都這麽大了……”酒勁竄上來,孫父冒出一頭汗,抹了把眼睛,沈下語調,“大鵬啊,爸知道家裏頭對不住你,這麽多年讓你一個人在外漂著,還帶著孫飛,但我們也是沒辦法。現在好歹要定下來了,我跟你媽沒別的,就希望你快點成個家,好好過日子。”

孫母收拾完了,一直坐在旁邊聽他們聊天。聽到這裏,心裏一酸,眼淚就掉了,忍不住提起圍裙一角去擦眼睛。

孫鵬轉眼看她,“媽,你不要這個樣子……”

“是啊,老娘,今天大家都開心,你這個樣子幹什麽……”孫翔看看孫母,又看向孫鵬,舉起酒杯,繞開傷感,“大鵬,二哥為你高興,真的高興。你少喝點,坐了一天車了。”

孫鵬笑笑,“沒事,二哥,幹了吧。”

兩個人一仰頭,把酒悶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陳巖回頭,這人帶著酒氣進來了。

視線與她無聲撞上,他帶上門,脫掉外套,默默走過來。

他的手從背後繞過來,抱住她,隔著發絲親吻她的額角,耳垂,與她溫存。

她靠在他酒後發燙的身上,看著他們的影子在窗上與房屋、樹頂的輪廓淡淡交映,耳邊只有呼吸與心跳聲。

一株樹上的兩片葉子,可能一輩子也互不知曉。什麽樣的機緣,她遇見他,和他一起站在了這扇陌生的窗下?

夢一樣。

他在她的頸窩裏擡起頭,“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

“不累了?”

她反手輕輕勾住他的脖子,把臉依到他的頸側,“有點散神。”

他拉下她的手,在虎口處親了下,“那不睡了,等我洗個澡。”

過了將近一刻鐘,他從洗手間出來,她依然佇立在窗際,聽見聲響也沒回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洗完澡,他身上舒爽了一些,腦子也清醒了點,盯著她的背影看了會兒,關了燈。

他在黑暗裏走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她,把她得頭發悉數撥到一側,親吻舔舐她後頸上的弧線、肩下凸起的鎖骨。熱情的索歡。

這些吻忽輕忽重,帶著唇的幹燥,舌的濕潤,她感到他頭發上的水珠被蹭在了她的皮膚上,夾雜在那些親吻撫摸中,濕濕膩膩,又涼又熱。

轉瞬間,她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看不見的背後,腰間的大手從她衣服的下擺探進來。她在彼此的粗喘聲中低頭,看著衣料下那隱秘的不規則的起伏,像凸起的心跳。

目光被羞恥感驅使,茫茫然移回窗上。

在他與窗之間,她陷在朦朧的意識裏,眼前那那漆黑的夜空開始升騰,越升越高,越升越遠。

他們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共同蓋著一角被子,閉著眼,沒有人睡著。

她枕著他的臂,他的手仍在她未扣的睡衣內,掌心貼著她胸側的皮膚。

只剩靜謐。

“睡了麽?”

“沒有。”

“在想什麽?”

陳巖在黑暗中睜開眼,“好像什麽都想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他摟緊她一些,被子被扯動,發出一陣摩挲聲。

她在他懷裏調整姿勢,撩出被壓住的發,側身抱住他。

“巖巖……想結婚麽?”

他問得很淡,胸腔微顫。

她停頓了下,目光上移,靜靜對上他垂下的視線。

“不想。”她輕聲說。

這個回應前,她有幾秒的沈默。孫鵬知道,這幾秒她不是在思考,只是在想著如何說出這個答案。

他沒說什麽,把她往懷裏緊了緊,摸了摸她的耳垂。

陳巖重新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明顯低沈下來的氣氛裏,一抹苦澀,緩緩漫過她的心田。

你知道嗎?

我願意把人生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與你分享,與你共同奮鬥。

但是,我還不能和你結婚。

因為,我是這樣的自卑又虛榮,清高又世俗。

我希望擁有更穩定的生活後再走入婚姻,我希望我們的結合受到社會的認可與祝福。我希望我們的孩子可以在無憂無慮的童年中成長,而不像她的母親,因家庭的赤貧一生敏感脆弱,違著本心去堅強。

剛考上高中的那一年,是家裏最窮困的時候,為了死去的父親的病,她們欠了一屁股債。為了3000元的學費,她跟著母親走了半小時路,按著抄在紙上的地址去遠親家借錢。找錯了兩家門,最後終於找到。親戚正在家睡覺,看見她們,睡眼惺忪的臉很客氣,但說來說去都不松口。

她看著母親低聲下氣地說完,紅著臉要從脖子上解下結婚時買的金項鏈做抵押。親戚終於被打動,沒有要項鏈,直接借了錢。

拿著錢出門,陳母一路拽著她的手大步往家走,走在半路問她要不要吃冰棒,她搖頭,什麽也沒說。

那是個夏天,走在烈日當頭的大馬路上,她一滴汗也沒有,心涼得像冰。

她清清楚楚記得,那年她16歲,唯一的憧憬是一覺醒來,直接跳到26歲、36歲,46歲也可以。

什麽年少青春、什麽幸福快樂,她都可以不要,她只想要尊嚴。

到了這個年紀,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家庭,卻也比任何人都慎重。

清晨,陽光灑進來,孫鵬朦朦朧朧睜開眼。

陳巖已經拖了把椅子,坐在窗前對著小鏡子化妝。

“怎麽起這麽早?”他剛醒,瞇著眼睛看她,聲音嗡嗡的。

看看時間,才7點。

她已經穿戴整齊,正用眉筆淡淡掃著眉毛,“不是說今天要去張強奶奶家麽?”

她看他醒了,拉開一點窗給屋子換氣,一股冷風溜了進來。

“那也不用這麽早。”孫鵬看看她,爬起來穿衣服。

早飯準備的很豐盛,豆漿、包子、油條、粥,孫家一家人圍坐著,先先後後地吃了。孫父和孫翔工作的皮鞋廠還沒有放假,最先出了門。

孫鵬和陳巖簡單吃了下,拿好圍巾手套,也要出門了。

孫鵬他二嫂收拾著碗筷,叫他們早點回來吃中飯。

收拾到陳巖的餐具,留意到杯子上有個淡淡的紅色唇印,她忍不住擡頭朝門口看看,兩個人已經沒了影。

她把東西拿出廚房,跟正在洗鍋的孫母說,“這個小陳,大冬天的,今天跟昨天穿的裏外都不重樣,俏的很。大鵬眼光是挑,之前給他在村裏介紹那麽多個都看不上。”

孫母頭也沒擡,“城市裏的小姑娘,哪個不好打扮。我看小陳好得很,文文靜靜的。”

“嗯,就是話少了點,不過兩個人感情看上去是真的好,就跟……”

話沒說完,外面傳來一陣追趕嬉鬧聲。

孫鵬二嫂跑出去一看,是孫飛正在和倩倩在院子裏嬉鬧。

“倩倩!”

她把女兒叫過來,看孫飛一眼,“你去把今天該做的作業做了,不要跟你大伯鬧。”

“我沒鬧。”

“還說?快進去!”

陽光灑滿院子,孫飛呆呆站在那兒,歪著頭,看著倩倩垂著肩進了屋。

☆、心結

強子家在隔壁村,孫鵬和陳巖將近走了20分鐘。

是間巷弄裏的老房子,磚墻木門,門口放著一張老藤椅,墻根堆了一些雜物。孫鵬敲敲門,過了好一會兒,裏頭有個老人應了聲。

老人80歲出頭,一頭稀疏銀發,佝僂著背,身上穿件絳紅色棉襖。開門看見孫鵬,她混沌的眼睛立馬亮了,一笑,一臉褶子。她領著孫鵬和陳巖進屋,拉開了客廳的燈。

陳巖坐下,在昏暗的光線裏靜靜環顧四周。

這個房子真的太老了,不平的水泥地、斑駁的橫梁頂,墻上都是翹起的石灰皮。大不的客廳左右各一個幾平米的小房間,後面連著一口院子,空氣裏的味道很不好。

窩在木凳下的老貓看見生人進來,亮著眼睛弓著身,緩緩走開。老人在櫥櫃裏抓出一大把糖果和小點心,好客地叫他們吃。

孫鵬和她寒暄了幾句,告訴她強子可能過完年回來,托他帶5000塊錢給她過年。老人一聽,立馬搖手,“我不要他的錢,我沒有花錢的地方。你還是帶回去給他,叫他在外面不要虧待自己,吃的好一點,好好工作。過完年早點回來看看我。”

孫鵬告訴她強子現在很好,不缺錢,叫她把錢收好,這是他的孝心。她要實在沒用錢的地方,就等強子回來親自還給他。

最後好說歹說,老人把錢留下了。

臨走的時候,孫鵬給她留了個1000塊的紅包,說是給她提前拜早年。她不肯要,他道別後拉著陳巖就出門,沒給她推拒的機會。

回去的一路上,孫鵬跟陳巖閑聊了一些上學時和強子的趣事,陳巖默默聽著,聽到好玩的地方以微笑回應。

穿出巷子,路過一排平房,孫鵬對她說,“以前我家就住在這,這是我爺爺的老房子,跟強子家靠的近,那時候經常去他家蹭飯。”

他朝一間老屋指了指。陳巖看過去,“現在還有人住嗎?”

“沒了,前兩年我二哥蓋了現在的新房,這裏就空著了,已經不能住人了。”

他說,“以前我打算要是回來的話,就把這個扒了,砌個房子。”

陳巖點點頭,沒說什麽。

走到來時路的分叉口,孫鵬說,“不走回頭路了,往那頭吧,順路帶你轉轉。”

她沒有異議。

他們走得很慢,走著走著,路過了一片杉樹林。

杉樹的細葉早都脫落了,只剩下一株株頂端尖尖的樹幹,在冬陽下挺拔豎立著。一條分支的小溪溝在腳旁緩緩流過,發出汩汩水聲。

陳巖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目光隨心而動,有時看天上流動的雲,有時看被水流經的野草。

風來,她擡手掠開幾縷被吹蕩起的發,任由一片淺淺的晨光落在臉上。

孫鵬看看她,想起了剛認識的時候她的樣子。帶著一點高傲,一點冷漠,一點防備,以及一點不易察覺的熱心,和後來的樣子幾乎對不上。

明明是溫柔嫻雅的,她卻會不自覺的擺出不可親近的姿態。

“孫鵬……”

她視線看著前路。

“嗯。”他淡淡應了。

“還沒有問你,你是怎麽想的。”

“……”

“關於結婚的事。”她平靜的補充。

清晨的太陽跟隨著他們的步子,在蕭瑟的林間緩緩移動,那光芒若隱若現,穿透一道道晨霧。

孫鵬心裏緊了一下。她問他怎麽想?

他很想告訴她,昨晚之前,他沒有一點這樣的念頭。

沒有事業、空無一物的男人是不會想到婚姻的。連養家的資本都沒有,拿什麽結婚。在這段全力向上爬的路上,婚姻是擔子,是繩索。

然而昨晚他的父親提起時,他卻像是被點了下。

過了這個年,她27歲。

年齡的增長對他不構成壓力,但是對她呢?她有沒有在考慮結婚的事?她又是否在渴望更穩定的關系?

他不知道,也忽略了。

所以,他想的是,如果她想結,他就結。

但當她清清楚楚說出不想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什麽滋味。說沒有一點想法,那是在自欺欺人。

看著前路,他沒有說話。

腳步落在枯葉上,一片寂靜中,他聽見她說:“我沒有想過這麽早結婚……”

停頓了一下,她繼續輕聲說,“這兩年我手上存了幾萬塊錢,不過暫時借給我舅舅了……我現在每個月的公積金一千出頭,我想,等再過個兩年,等我們一起存夠了首付,貸款買個房子……到時候再去想結婚的事……”

“你覺得呢?”她偏過臉,問他。

孫鵬已然全身心墜落在她的話語裏,在她話音落下、目光投來的時刻,他側著臉看著蔚藍天際,刻意避開了她的對視。

風吹在眼睛裏,無比酸脹、難受,他覺得她哪怕只是再發出一個音節,他的眼淚都會生生掉下來。

活了30年,除了這條生命,所有的一切,他幾乎都是靠雙手所得,從不知幸運為何物。

唯獨她不是。

在他們並行的這條路上,他沒有付出代價去爭取什麽,她是自己走來的,帶著無需回報的善意與溫柔。

他不知道一無所有的自己憑什麽擁有這樣一個女人,這一刻,他在震撼與感動的同時,對這一切感到巨大的惶然和不真。

許久都沒有得到他回應,她沒有再說什麽,依舊和他一起慢慢向前走著。

但那些心上之塵,都隨剛剛說出口的話,隨風飛遠了。

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會選擇這個人,是因為每當她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她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他很像這片林子,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沒有繁華的燈火,陽光才如此真切輕暖,沒有鼎沸的人聲,流水才格外清幽凈澈。

她終於找到了這樣一個人,讓她可以做到像內心深處一直渴盼的那樣坦誠。

不知沈默了多久,孫鵬才緩緩開口:

“這些都不是你該去想的事。房子也好,結婚也好……巖巖,你給我一點時間……告訴我,你怎麽樣會開心一點。”

陳巖看著前路,抿唇淡淡一笑:“我現在就很開心……”

“孫鵬……你慢慢來,我不急。”

此後一路,沒有人再說話,任鄉間的風景在他們身旁一幀幀變換。

他們心中都被某種柔軟的東西填滿了,無聲地自我消化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家門前。

大門敞開著,裏面透出一陣陣暢快的笑聲,他們停下步子,相視一笑,他攜著她的手走了進去。

他們剛進院子,屋裏就有人一邊出來一邊喊道:“老哥我總算把你給等回來了!”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算高,頭很大,穿著顯檔次的黑色呢子大衣,腳上皮鞋鋥亮。後邊跟著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孩。

孫鵬一看那人,樂了,“馬軍?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他媽上午剛到家,一聽你回來,這不就來候著你了。”馬軍過來笑著大力捶了下他的肩,目光一轉,視線落在了陳巖身上。

“這是……弟妹?”

孫鵬笑笑,“這是陳巖。”

陳巖淡淡笑了下,“你好。”

“你好你好,陳巖你好……”他咧著嘴看著孫鵬,笑容裏多了分暧昧,“行啊你……”

他也簡單介紹了下自己身邊女孩,“來來來,這個是倪小敏。”

女孩對著他們笑了下。

馬軍大他兩歲,和孫鵬的關系是成年後才要好起來的。

有一年,村子裏下暴雨,不少田被淹了,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都被叫去擡水泵放水。當時這馬軍腳一滑就栽到了河裏,河水太急,沒人敢下,就孫鵬一個人,二話不說跳下去,撈回了他的一條命。

這馬軍從小痞裏痞氣,但這麽多年過去,他一直記著孫鵬這份情,年年過年都來找他,唯獨去年沒有出現,只跟他打了通電話,神神叨叨地說走了大運,要發財了。

兩個人在院子裏聊了會兒,馬軍領著孫鵬出去看他開過來的車。

怕堵路,馬軍把車停在了路頭的大樹下。

40多萬的寶馬,遠遠地,他按了下鑰匙,車子嘀地一聲響,兩對燈同時閃了下。

他和孫鵬一起上車,把煙叼在嘴上,扭鑰匙點起火。

車身隱隱震顫起來,蓄勢待發。

他打開音樂,在動感的外國樂聲中,斜眼笑看著孫鵬,“怎麽樣,哥們這車?”

孫鵬把夾著煙的手擱在窗戶外頭,巡視了一圈車內,“挺好。”

馬軍笑笑,“你不知道,從去年開始,你老哥我就轉大運了,祖上顯靈了。”

他一手擔在方向盤上,一手把煙從唇上拿下來,沒有細說過程,只是說道:“我現在在S市開了個廠子,所有錢都投下去了,一共200來萬。”他朝孫鵬笑笑,又問,“怎麽樣?”

孫鵬看看他,輕笑了下。

“別不說話,你就說怎麽樣?”馬軍邪笑著空指著他,“你他媽就說你服不服?”

孫鵬被他弄得實在繃不住,無聲笑了,往窗外遠處扔掉煙頭。

過了會兒,馬軍按掉音樂,打開天窗,後背向後倚,放倒了座位。

煙還叼在嘴裏,他也不問,雙手枕在腦後,透過樹的枝椏看零碎的天空,在唇的縫隙裏把煙慢慢放出來。

這人的情緒就像是車裏突然安靜下來的環境,他不知是舒適還是煩惱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孫鵬看他一眼。

“廠子是開下來了,不過我現在也成了個空架子,一分錢都沒了,至少要熬到明年年底。這車還是貸款買的,哥哥告訴你,現在混這社會啊,就得先把面子撐起來,讓人家吃不準你到底幾斤幾兩……”

他忽然看向孫鵬,口吻認真,“大鵬,來幫我吧。咱哥兩一起幹,一起打天下……我這次是特意回來找你的,我誰都信不過,就信你。”

孫鵬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兩秒,輕輕一笑。

“馬軍,我現在和強子開了個小飯館,幫不了你。”

馬軍眼睛一亮,“不是吧你,之前電話裏頭不還跟我說要回來砌房子,開小店?怎麽在外面定了?”

“那是哪年的電話?那時候我一個人,跟現在能一樣?”

馬軍楞了下,轉而啞聲笑起來,“你他媽的,看不出來還是個情種。你玩真的?”

孫鵬看看他,沒睬他。

馬軍看著他,一時沒有說出話來,過了很久,他才懶懶說,“羨慕你啊,老弟。”

馬軍繼續說,“我剛一看見那丫頭,就知道你要栽了,是不錯,挺好的。想當初我剛到城裏的時候,女人星子都沾不到。現在,一個個如狼似虎往我身上撲啊,老子都吃不消。

以前這些女的一聽我們鄉下出來打工的,會多看一眼?現在老子自己做老板了,人一聽我從哪來的,你知道怎麽說,都一個勁誇啊,空氣好,水好,人傑地靈,都放他媽的屁。你剛剛看到的那個,以為我兜裏藏著多少呢,其實我他麽一個子都沒了,哈哈哈……”

煙灰忽然斷了,驚得馬軍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往窗外扔了煙頭,撣身上的的煙灰。忙完了,他歪坐著,看著孫鵬,笑了下,話裏忽然有些鄭重意味:

“大鵬,反正哥哥我今天話是撂下了,你隨時來,我隨時歡迎。”

孫鵬看看他,笑笑,“我也歡迎,你隨時到我店裏頭來吃飯,八折。”

馬軍笑罵:“你他媽的……”

作者有話要說:

重要事:推文《於塵埃處》、《我知道他很好》。

兩名不相識的作者幫我推了文,我微博粉絲好多也是她們推來的,覺得她們很大氣,心裏有點感動,本來想完結了再感謝。但看她們剛好有文在更新,看了一下,字數都不少了,而且都是細膩現實派,嗯,你們會喜歡的。

此外,寫這章聽的是電影珍珠港的主題曲《tennessee》,你們可以一試。

☆、生病

大年三十晚,鄉下非常熱鬧,家家戶戶團圓暢飲,男人各個喝的面紅耳赤,煙花爆竹一直響到夜裏兩三點。

天邊曙光微露,劈裏啪啦的炮仗又炸起來,村裏家家戶戶的窗戶都被震得發出顫響,接著,忙著討壓歲錢的孩子們醒了,四處都是笑聲、恭喜聲。

孫鵬硬生生被炮仗震醒,摸手機,一看才六點不到。

窗簾透著光,枕邊人背對著他,靠著床沿,睡得很安靜。

他側過來貼著她,伸長了臂把她往懷裏帶了帶,將那些阻隔在他們之間的細軟長發撩一邊,親了下她的肩膀,重新又閉上眼。

鼻尖盡是她發梢的香味。

過了不到一分鐘,孫鵬忽然睜開眼,手探進她睡衣裏貼著皮膚過了下,警覺地半撐起身,用手背去試她的額頭。

這溫度顯然不對。

陳巖蜷著身體,雙手放置在臉側,一動不動。

孫鵬清醒地坐起來,把被角給她掖好,翻身下床,快速穿好衣服下了樓。過了會兒人又進來了。

他在床邊摸了摸她的頭,喚了她一聲,把她抱坐起來。

陳巖早就迷迷糊糊地醒了,或者說都不知道自己睡沒睡著。

昨晚她和他們一家人吃完飯早早就上來睡,後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進了房。到了後半夜,她只覺得渾身越來越熱,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筋骨,翻個身都沒力氣。

就這麽半睡半醒間,她隱隱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發燒了。早兩天就開始有點不舒服,不知道是凍著了還是水土不服,這一夜終於爆發。她很少生病,大學裏發過兩次燒,都是一聲不吭地硬在宿舍睡兩天把病給睡好的。

夜裏她就不斷催眠自己,睡吧睡吧,興許睡醒了就好了。

孫鵬坐床邊,把她抱懷裏,杯子遞到她唇邊,“乖,藥吃了再睡……”他把掌心裏的白色小藥片給她餵下去,哄她喝了大半杯水。

陳巖渾身滾燙,卻還是覺得身上冷。

他往上提了提被子,雙臂隔著被子包住她,唇貼著她的發頂,輕輕嘆了口氣。

再心疼也好,生病這種事都是無從分擔的,只能幹著急。

過了會兒,外面鑼鼓喧天的,自家樓下也開始有人拜年喊恭喜,襯得房間裏更是安靜。

“想吃東西麽?”

陳巖搖搖頭,閉著眼。

“去醫院吧?”

她還是搖頭。

要是在城裏,他想都不想就帶她去醫院了,但是離這裏最近的小診所要坐車半小時,大年初一的早上也叫不到車,騎電動車過去又要吹風,想了想,還是作罷。

“再好好睡會兒,下午還不退燒我們就去醫院。”

他挪了下身體,想將她放平,不想她卻轉過身緩緩、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從夜裏就開始難受,難受得同時又覺得孤單、脆弱,想回家。

她把臉埋進他堅實的胸口,聽著那悶悶的心跳聲,將全身重量都放到他身上,倚靠他。

“我看大鵬剛剛下來過了,叫他們下來吃早飯?”孫鵬二嫂布置著餐桌,朝樓梯看一眼,低聲問孫母。

孫母用勺子把熱氣騰騰的湯圓分裝到幾只碗裏,“不要了,小陳不舒服,等他們自己下來吃。”

坐在一旁的孫飛和倩倩端過碗已經先吃了,孫母叫他們小心燙。

“不舒服?”二嫂擡著眉毛問。

“嗯,大鵬剛下來找退燒藥的……發燒了……”孫母看她一眼,又壓著聲音對孫飛和倩倩說,“你們等會兒小聲點,不要吵,聽到了沒有?”

倩倩乖巧地點點頭,低著頭的孫飛跟沒聽見一樣,伸出舌頭舔調羹裏的湯圓。

她二嫂嘴裏嘀咕,“凍著了還是怎麽了?不應該啊,暖氣也一直給他們開著,怎麽好好的發燒了……”

孫鵬後背抵著床頭,姿勢有些吃力地摟著她,動也不動。

她很少會這樣和他撒嬌。

手伸到被子裏握住她的一只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骨,他低聲說,“躺下吧,我陪你睡會兒……”

他引著她的手勾住自己脖子,手臂抄起她的腿彎,一把抱起她,輕輕放到床中央。

一陣窸窸窣窣衣料聲裏,他脫了外面的衣物,半個身體進入被子,摟她入懷。

“抱著我,捂身汗就好了……”他嘴唇貼靠著她發燙的額頭,輕聲說。

陳巖極其聽話的抱緊了他的腰。

他的手掌隔著睡衣在她背後有節奏地輕拍,哄她入眠。

陳巖把頭埋在他的胸口,聞著他的氣味,剛剛心安下來,想起了什麽,“你是不是要去馬軍家?”

“你睡著了再去,我吃完飯就回來。”他前兩天就和馬軍約好了,大年初一帶著陳巖去他家拜年,下午和村裏另外兩個小弟兄一起湊一桌麻將。

陳巖松開他,“你去吧,我睡會兒就好了。”

他捉住她的手放回自己腰上,閉上眼,悶著聲,“不說話了,睡覺……”

室外斷續傳來各種說話談笑聲,她的腦袋太沈,漸漸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陳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出了一身汗,頭發濕濕的黏在脖子裏。孫鵬不在了,比起上午,外面的天色反而暗了,要變天的樣子。

半側過身,看手機,下午一點。

燒已經退掉了,她身上舒服了很多,翻了下身,目光正對上門。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那條縫裏,露出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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