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情的發生讓蘇卿的計劃擱置。

那一天，龍雲在前院玩著荷葉，她輕輕往荷葉上灑水，水滴立即彈跳至荷葉中央匯成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然後她拿著蓮莖，把荷葉蕩呀蕩，上面的水珠滾動，可愛至極。她笑得很燦爛，叫著：“蘇卿，你來看……”

蘇卿離她不遠，想伸手攬她的肩，她一回頭，正好被他的手指戳中左眼。她疼得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臉，但是盡量不發出一點聲息。

“雲雲怎麽了？”他摸到她的頭蹲下。

“我沒事……”她的聲音沒有任何異常。

他摸到她遮在臉上的手，“怎麽了？剛才傷到你了嗎？”

“沒有。”

“我看一下。”他急切地想知道。

“不用。”她變得有些急了。

“給我看一下！”他用命令式的語氣說。

她更急躁，吼道：“我說不用就不用！”然後起身向屋子走去。一只眼睛判斷距離是有些問題，她的肩膀擦到臥室的門框，然後她踢掉鞋閉著眼躺在床上。

蘇卿雖然比她走得慢一點，但是也知道她都做了些什麽。他坐在床邊，嚴肅地問：“是不是傷到眼睛了？”

“不是。”

“我看了才知道。”他摸到她覆在眼睛上的手。

她甩開他，“蘇卿，說了沒事。你想看，你看得了嗎？”

這句話戳中他的痛處，龍雲連忙道歉，又恢覆那柔柔的語調，“剛才是我不小心，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你別放在心上！”

蘇卿就去拉下她捂住眼睛的手，“你試一下，能看到我嗎？”

她忍著痛睜開眼睛，一片模糊。

他雖然不能看到她滿眼的血絲，可是也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於是帶著她去最近的診所，她當然是不情願，但是她很聽他的話。

確實是他帶嗎？當然是。因為她能看見，但是不認路。只要是有岔路的地方她都會問蘇卿，然後他依靠記憶，根據氣味、陽光照在身上的熱度和風向來判斷方向，這一招非常準。

在路過一片不知什麽田地的時候，一陣風將花絮吹入她睜著的右眼，她不停地用力眨，直眨到眼睛充血，同時因牽動左眼而加重痛感。對她來說眼睛幾乎失去了作用，這時，蘇卿就尤為重要了。

在診所，他們又和木江打了照面。

木大夫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地檢查了一番，給上了藥，再把左眼包紮好。然後叮囑她註意休息，防止感染。

木江跟章弛打了個招呼，拉著蘇卿到裏屋，把他直接按倒在椅子上，說：“請坐！”然後遞給他一杯溫水，不忘讓他拿好再松手。

“雲雲的眼睛怎麽樣？”蘇卿冷靜地說。

“右眼結膜炎，沒什麽問題；左側角膜外傷，好在不嚴重，不出意外的話幾天就能好。”

“多謝你！我們一會兒就走。”蘇卿準備站起來，木江搭住他的肩，說：“我還沒問你是怎麽傷的？我不是歧視你，你這個情況能照顧好她嗎？你還沒看見她一身的紅疹。”

“嚴重嗎？”蘇卿眉頭緊蹙。

“待會兒我給她開點抗過敏的藥。她是過敏體質，你平時要多註意，不要讓她隨便碰動物和不認識的植物。”

蘇卿點點頭，說：“我會註意的。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木江壓制住自己不責怪他，說：“這幾天就住在我家吧！你們那兒太遠了，龍雲每天都要換藥，而且木溪還可以照顧她。”

蘇卿不想這樣，只想帶龍雲回到他們的小天地，但是不這樣又能怎樣呢？他只得答應，然後再出去找龍雲談這件事。

龍雲堅決不去，說是既然已經向蘇卿保證過，就不會再和木江有來往。

可是蘇卿裝作生氣，她又說：“好吧！我們就只住幾天，等不需要上藥了就走。”

於是，木江讓章弛送他們回去，木溪見到他們自是十分親熱，按哥哥的要求讓他們一起住在東樓。

他們又回到了這個古老的院子。龍雲躺在床上，蘇卿坐在床邊思考著什麽，低垂著頭不說話。

她又去摸他的臉，他躲開，還是那副表情。

“親愛的，我很好。不要難過了好嗎？”她倒是笑得很開心，還要去撓他的癢。

他抓住她的手，說：“別鬧！你現在是個病人。”

她被他嚇到，縮回手用被子蒙住頭。

蘇卿去拉她的被子，被她環抱住，俯倒在她身上。她抱著他，咯咯直笑。

他被她逗笑，松手躺在她身邊，說“我弄傷了你，你怎麽不罵我？”

她的左眼被蒙住，只能把整個頭轉過去看著他，“誰說是你弄傷的？都說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少說假話蒙我！我看不見了但是心裏清楚。”

“不就是件小事嗎？誰沒有失手把別人弄傷過？我還只有五個月大的時候，爸爸帶著我睡午覺，結果他自己睡著了，我摔到床下。等他醒了，聽到我的哭聲，終於在床和櫃子的縫裏找到我。他眼睛好好兒的，那時候比你還年輕。”

蘇卿明白她的意思，說：“可是我傷到你的機會比別人要多一些。”他就這樣看著她，眼睛都不眨。

“那以後我們就註意，你盡量向我伸拳頭，我不朝你跑。我喊你的時候，你就站住等我。”

他笑著說好，問她疼不疼，她則裝哭說差點被疼死了，要他負責。他抱住她等她睡著了之後再下樓。

木溪在院子裏摘著菜，招呼他過去幫忙。她會先手把手地示範，再讓他自己來。

“蘇卿哥，你別擔心龍雲姐，章弛說她過兩天就好了。正好你們也來玩一玩，我在家裏可悶了。”

蘇卿摸著菜葉，說：“好。你哥哥最近怎麽樣？”

“他呀！在家裏的時間可少了，不是在診所，就是在出診。你們走了以後，他沒有再問過關於你們的事。我想他已經走出來了吧！”

蘇卿聽到她這麽說，倒覺十分安慰。

晚上木江在他們吃完飯後才回來，木溪要給他熱飯，他只說已經吃過。他招呼龍雲回房換藥，蘇卿一道同去。

他幫她把紗布拆開，然後說：“睜眼，看著我，千萬別動，別眨眼。”木江幫她滴上眼藥水，說“把眼睛閉上，一會再上眼膏。”十分鐘後，他幫她上眼膏，這種東西會把眼球糊住，她本來就模糊的眼睛頓時只能看見光影。木江拿出新的紗布和繃帶，幫她加壓包紮，然後起身走人。木江和龍雲全程沒說過一句話，只有蘇卿不時問著龍雲難不難受。

過了五分鐘，木江來敲門，說要找蘇卿說會兒話，蘇卿跟著他下樓。

兩人就這樣坐在石桌前，木江給他倒酒，蘇卿說：“我答應過雲雲滴酒不沾。”然後把酒杯推向木江。

木江回廚房端來熱茶，放在石桌上，告訴他位置，提醒他小心燙，一會兒再喝。

木江一口喝下先前給蘇卿倒的那杯酒，又端起自己那杯飲下。滿月當空，亮如白晝，兩個男人就這樣面對面坐在綠色的小葡萄串下。

蘇卿先開口，“木江，今天多謝你。以前的事情我們一筆勾消，好嗎？”

木江看他一眼，說：“我一直搞不明白，龍雲為什麽要選擇你。我哪點比不上你？不過就是比你晚認識她幾天而已。”

蘇卿嘴角一抽，等木江繼續說。

“今天我見她雖然受傷，但是精神好得很，整個人都被陽光照著。她一見你，就從心底笑出來。她從來沒有對我這樣過。”木江神情落寞，“就算我當日和她一起墜下山谷又怎麽樣，我愛她，她不愛我，我們到不了第三國。”

烏雲慢慢遮住月亮。木江飲下最後一杯酒，想著初見龍雲的情景,對蘇卿道：“我能忘記她嗎？不能。她會愛我嗎？不會。她是你的那朵雲，你要好好待她。不過你別高興的太早，如果她願意跟我走的話，我隨時會把她搶走！”

蘇卿覺得自己不需要向任何人保證，但他還是說：“我向你保證會永遠愛她，對她好。我和龍雲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那個人。”

木江苦笑著搖搖頭，他握住蘇卿的手，說：“我們還是朋友，沒事兒多來走動走動。”

他們竟像兄弟般聊到深夜，如果沒有龍雲，他們早該是朋友。

蘇卿回到房裏的時候，龍雲還在等著他，她抱住他，說：“我愛你，比你愛我更愛！”

“我更愛！”對於這件事蘇卿不會讓著她。

然後他們爭論起來。不知他們想過沒有，這個時常被他們爭得面紅耳赤的問題有什麽意義。

以後的幾天，木江每天都回來幾次幫龍雲換藥。他和蘇卿總是有說有笑，龍雲還是不主動和木江說話。

蘇卿變成了龍雲的眼睛，幾乎每時每刻都讓她挽住自己。他在室內也會拿著盲杖小心探路，進出門的時候會用手護住她的頭。

拆了紗布之後，龍雲的眼睛恢覆如常。蘇卿做了一桌好菜，一桌五人吃了一頓大餐，他們談笑風生，指點江山，章弛又是爛醉如泥，蘇卿滴酒未沾。這樣的場面讓蘇卿很想念他的琴，好像音樂溢滿身體，就要從指間噴湧而出。

第二日天剛亮，蘇卿就和龍雲打道回府。他們前腳剛走，木溪就叫上章弛，兩人帶著東西，騎快馬出門。蘇卿的計劃終於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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