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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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只餘劉媽這一個老傭人,榴生素日並不與她多交流。她微駝著背,把個圍裙邊捏在手心裏,沖榴生道:“徐小姐,你這就走啦,不留在這裏過夜嗎?”“不了。”劉媽稍顯遺憾的咂咂斑駁的皺紋裹住的小嘴:“那,至少再多坐一會兒,吃過飯回去嘛。你呦,好些時沒來嘍。”榴生不怕人家對自己冷淡,索性自己平日也是冷淡慣了的,見了淡漠之人反而心裏頭踏實。但旁人若笑臉以待,便恐無故拂了他人的面子,另一方面又確實不知當如何去回報人家的熱忱。這裏榴生只好把一張臉飛紅了:“我晚些時候還有課,改天再來吧。”那頭,繼槐聽見聲音早已經立起身來,抓住榴生向他投過視線的瞬間朝她點點頭:“榴生,來取東西?”“是啊。”說著拍拍包,朝他走過去。

“再坐一會兒?”莊繼槐以手向後頭的沙發比劃一下。

“不了。我先回去了。”他的頭發半幹著,身上有淡淡檸檬香皂的氣味。許是剛剛沖過澡。香皂的氣味似有如無,她想湊到他懷裏去聞個仔細。

“我母親——可曾給你留下她此去所居處的地址?”

“並沒有。”榴生搖頭。

莊繼槐苦笑:“看來,她是抱定了決心與這裏的一切斷得幹凈的。”

“我——大抵這兩天就要回美國。”

“是嗎?”她盯著他的眼,此刻她倒是敢光明正大盯著他瞧了。

“一路平安。”她不知還能說什麽,他們並不算熟的,不算。

“謝謝。”躊躇的眼眸裏透出星星點點的失望。

“那麽,再見。”轉身離開。

“再見——”不知說給哪個聽。

夜裏頭忽便下起雨,細細密密的雨點子打在窗戶上,像那愛神擲下的箭。榴生拆開包裏的信封,裏頭除了信還有一張□□。她靠在窗上,低頭讀那手中的信——

“榴生,我此去並未向任何人透露具體去處,於我而言,感情與身家財產沒有什麽不同,同為身外之物,死不帶去。我知你生性強,不願對人有所欠,然我們相處近10年,我提供你衣食住行,你也未嘗沒有給我帶來溫暖,就當我倆各取所需,你自不必記掛還報與我什麽。

有關你母親之事,你從小不願多問,因也只知你父親背信棄義,負了你母親,致她含恨縱身入海。最初信誓旦旦白頭偕老,最末情意漸淡移情別戀,男女之事,自古不過如此,也沒有什麽好哀嘆惋惜的。只一點我要提醒你,你母親,原是被你父親及她的一位舊日好友一同背叛,這一點你從不知。往事本不必再提,我所以告訴你,是要你明白,無論你與旁人如何交好,多少存一份心,最好別對任何人存十分的希望,將來不致慟心痛肺。

你怨你父親,一時不能原諒他,這也是人之常情。但將來,他若是回來找你,你須記著,他到底是你的父親。這世間萬事,有幾件是得以長久的,你若明白了這一點,便不必再怪他當初的薄情。你母親走前曾給你留下一筆錢,我替你存到了這卡裏頭,密碼是你的生日。這裏我還要多一句嘴,如果你不能確定將來必定衣食無憂,這筆錢,頂好用到要出。

旁的不再多說。願你無憂。——岑青”

榴生闔上信,重又塞進信封。無憂,說出來多麽便利,奈何這份憂愁恰似融在她的骨血裏,如何剃去,難道要叫她學關公忍受刮骨之痛麽?

正自楞神間,窗外隱約傳來呼聲,有人在喚她的名。外頭仍在飄著雨,榴生將窗戶推開一半,伸出頭去看一眼,楊郢站在路燈下沖她揮手。“徐榴生,下來。”他怎敢這樣張揚,真個陰魂不散的討命鬼。為免明天一早整棟樓都知道她的名,只得匆匆拿把傘下了樓去。

他背靠著一棵樹,用手重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只沈默看著榴生。榴生穿著條九分牛仔褲,雨點和著冷風一齊撲向她的腳踝,這個人偏還不說話,她有些惱。

堆出一層嘲諷的笑,榴生走近他幾步:“怎麽,又來自認以朋友的身份關心我?”

“你說你不需要朋友。”

“你既知道,今後便少來煩我。”登時沈下臉來。

“哼——不需要朋友”,兀自點點頭“那情人需不需要。”

榴生一時楞住:“你什麽意思?”

“上次那個男人是你的情人吧,你最近常急急忙忙的就是去見他?”

“這和你沒關系,拜托你別煩我的事。”說著轉身便想走開去。

楊郢跟上來拉住她沒拿傘的手,近乎頹敗地低著頭:“榴生,你別誤會,我並不是想要管束你,我只是想——如果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不願意。”

“我並不是此刻就急著要你的答案,你盡可以考慮清楚,我知曉你的嘴總是比你的心硬。我知道,要你將一個人放在心裏不是件容易的事,而要你說出這份在意,便更是難上加難。”

“你是不是覺得你特別懂得我?”

“你離得我太遠,我看不清楚你。你是否願意讓我走近你?我不會再給你機會後退。”

真好聽,男人大抵都是天生的情話高手,多麽心如磐石的女子,日夜浸泡在這樣的甜言蜜語裏頭,恐怕都要石頭也要被融開一個洞吧。張愛玲是多麽樣冷情的女人哪,照樣逃不出胡蘭成織的蜜網。徐傾眉也曾迷醉在柔情裏吧,周謹之對著多少女子說過‘白首不相離’的纏綿情話?

榴生苦笑一聲,轉身離開。

☆、Cap.5

臨近暑假,榴生既要準備期末考同時又要開始找暑期兼職,時不時還得忍受雜志社的奪命催稿call。不過有人催總是好的,最慘的是寫了一大堆的東西出來,巴巴地送上去都沒人要,那時卻又該要為生計發愁了。功課方面,榴生這學期索性沒有正兒八經好好兒地去上過幾堂課,雖說各個老師都提前給劃定了考試範圍,到底有許多還是要自己去悟的。這天榴生找了個空教室看書,焦頭爛額間有人打電話來叫她去面試,是暑期家教,教英語。榴生前幾日確於趕集網上投過好幾個簡歷,倒不記得有個暑期家教的,再者說趕集網上的兼職當是機構承辦的,這個人卻又叫她去家裏面試。但既送上門來了,去試試倒也無妨,橫豎註意著些便是了,當下收拾好書包趕了去。

那家人住的是個小洋樓,樓兩旁整齊種著些香樟樹,頗有些宋慶齡上海故居的味道。榴生順著一截草坪走到那洋樓大門的屋檐下,伸手理理身上的白襯衫,將齊肩的長發隨意綁成馬尾,撳響了門鈴。開門的是個圍著藏青布圍裙的老婦人。

“姑娘你找誰呀?”

“你好,我是來應聘暑期家教的,請問姚先生在嗎?”

“哦,是徐小姐吧,進來吧。先生不在家,太太在,你先坐會兒,我這就去請她下來。”

“好。謝謝。”

榴生在客廳坐了不多會兒,自樓上下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身材是正當好的一種豐腴,這張臉,卻是好生熟悉。榴生忙站起身來。

“徐小姐坐,別客氣。”因又轉頭向著樓上喊:“喬媽,慢些替小可吹頭發吧,你先下來給徐小姐倒杯茶喝。”

“嗳,這就下來。”

“姚太太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徐小姐還在上大學吧?”一雙眼卻把榴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是,大二。”

“哦。其實要說教孩子呢,我和先生也是綽綽有餘的,只是過些時日我和先生要出趟過國辦些事,不便帶著孩子,喬媽呢,家裏又出些事,要走些時候,因此說是招家教,同時也是找個照看她的人。我見你也是個可托之人,你若看得起這份差事,放假後便住進來,不知你可願意?”

“橫豎我放了假也沒處可去,楊太太既放心讓我一個陌生人住在這裏,我也沒有什麽不願意的理由。”

“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

“小可,別跑,快過來把頭發吹幹了。”喬媽手裏拿著個吹風機一路追著個5、6歲的小女孩下樓來。

“這孩子,小可,快過來,問徐老師好”,姚太太無奈地沖著榴生搖搖頭,“這孩子,皮得很。”

榴生禮貌地笑笑。榴生小時候也很皮,玩泥巴、挖紅薯,哪一樣沒幹過呢。榴生想,小孩子原當如此的,將來長大了,一顆童心讓瑣碎憂愁淹沒,便再提不起什麽勁了。

“姚太太,那我就先走了。”

“好吧,想你這段時間也有得忙,要準備考試,我便不留你了。”

待換了鞋正要出門去,那孩子又不知從哪兒竄到眼前來了:“老師,你走啊?再見”榴生笑著彎下腰去摸摸她的臉:“小可再見。”

出了姚家院落,回想起那姚太太的長相,尤其眉眼間的神情,真倒像是先前在何處見過的。低頭細思間,忽一個身影從後頭躥出來,嚇得榴生後退兩步險些跌坐到地上。那人趕忙上前攙住她,不無愧疚地開口:“嚇到你啦?”這聲音,還用看嗎,可不是那個陰魂不散的主。榴生擡頭恨恨瞪住他:“楊郢,你為什麽跟著我?”

“見過我姐了?”

“你姐?”是了,這雙黑眸,活脫脫像是從那姚太太臉上挖了來的。

“你別生氣,我見你近來急著找事做,姐姐那裏又正巧缺個看教小可的,我這才——”

“謝謝你。”榴生怎不知他是什麽心思,若真是缺人看教,他自己不就是個現成的,姚家又何苦擺著個自家人不用白白費錢另聘一個來。只是這好差事既送上門來,她又何苦死撐,三分錢難倒英雄漢,日子既這樣不好過,犯不著為了那不能當飯吃的“面子”發傻。

楊郢一直小心翼翼從旁觀察著榴生的臉色,當然沒料到她竟會是這樣的反應,當下心裏松了一大口氣:“我原以為你會生氣,我——”

“你放假以後也住到你姐姐家去嗎?”

“以往放了假不想回家都是如此,不過你若不舒服,我可以——”

“我們回去吧。”榴生不動聲色打斷他。

“好。”

考完試第二天晚上,榴生便收拾了些衣服瑣屑前往姚家,姚家夫妻倆均已出差去了,楊郢開的門。才一踏進大門,小可甩著吊帶裙的裙擺跑下樓來,喬媽仍跟在後頭追著,手上的物件由上回的吹風機改了件粉紅色雪紡襯衫:“哎呦小姑奶奶,快把襯衫披著些吧,今天有些冷,仔細又感冒嘍。”小妮子掙紮不過,只得撅著嘴強被壓著穿上。榴生帶笑將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小丫頭見了撲上來:“老師你脫衣服啊?”“是啊。”“我也要脫衣服。”“你熱啊,那就脫下來吧。”說著幫她把襯衫脫下來。那頭喬媽自廚房托著茶水點心出來,見狀又要給她穿上衣服:“這孩子怎麽又把衣服脫了,回頭生了病我一頓罵又跑不了的。”妮子好不容易脫下來哪還肯穿上,兩個人一個跑一個追又上了樓去了,留下兩個人原地自忍俊不禁。

難得氣氛這樣好,有人自不肯輕易放過的,因招呼榴生於沙發上坐下:“吃過晚飯了嗎?”“吃過了。”“學校吃的?食堂還開著門?”“嗯。”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頭頂上那盞燈突然眨兩下,熄掉了,周圍登時黑下來。榴生不自覺抓住身旁人的手臂,那人伸過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空著的手自口袋掏出手機照亮:“沒事,可能是電閘跳掉了,我到上頭去看看來,你別亂走,免得撞到什麽,在這裏等著我。”“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去看看小可。”當下兩人一前一後摸索著慢慢上了樓。榴生進了小可房間,裏頭點了兩只蠟燭,喬媽正在那陪著她。坐下不多時,房裏的燈就亮上了,楊郢自外面推門進來:“是電閘跳掉了,送上去了。”喬媽因催促著小可快睡覺,明天還要上幼兒園;一面交代榴生她的房間在隔壁,今天方才整理出來。榴生點頭致謝,看著小可睡下,便和楊郢出了房間。“小可明天還要去幼兒園?”“嗯,還有最後兩天。”“那明早我送她去上學吧。”楊郢靠在墻上,並不回答她,只偏頭看著地上那一團灰白色的光,仿佛那是他的魂,他的魂已跳出他的軀體。過了許久,久到榴生以為他不再打算開口。“考慮得怎麽樣了?”他終於擡起頭看著她。

她低著頭,在人屋檐下,少不得低頭。她正想著要找什麽托詞,他又突然嘆口氣說:“算了。”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並沒有轉過身來,只側著臉說:“我的房間在三樓,有什麽事上來找我。”

算了,可不就算了,誰又有義務永遠守候你,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嘛,今後再不必動腦經找什麽托詞了。她苦笑一聲,走進房裏,沒開燈,借著窗外頭的一點點月亮光走到床邊躺下來,那一團光直照到她僵硬的閉了眼的臉上,她像是死了。

☆、Cap.6

第二天早上喬媽便回家去了,臨走少不得對榴生交代一番。吃過早飯,楊郢和榴生一同送小可去學校,兩人一路都未有什麽交流。回去時,榴生借口去書店為由躲開楊郢,楊郢也沒有多問什麽,只說晚點他一個人去接小可就行,他心想她若有心要躲著她,不到晚上勢必不會回來的。

榴生晚些帶了盒糖回去給小可,妮子高興地蹦跶許久,因又問楊郢:“小舅,你怎麽沒有買糖給小可?小舅一點也不疼小可。” 楊郢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聞言放下報紙,將小妮子報到抱到坐著:“小貪心,有老師疼你還不夠,不謝謝老師噠?”“謝謝老師。”榴生不忘囑咐一句:“不能吃得太多,回頭仔細爛牙齒。”孩子見了糖哪還聽得進這許多,急著要去拆,被楊郢一把奪過去:“今天不許吃了,明天再拆。”小可不依,跳下來抱住榴生的腿撒嬌:“老師我想吃,就吃一粒,老師你說好不好?”榴生無奈地笑笑:“好,只吃一粒啊。”“舅舅,你聽老師說了嗎,老師說可以。”“聽見啦,吃完就去刷牙睡覺啊,聽話。”

榴生看著小可睡下,在那床頭上坐著出神。方才那情形,她從前不是沒有幻想過,有誰不想要一個自己的家呢,尤其像她這樣的身世,何嘗沒有想過願得一心人,白首不分離。這麽長的時間以來,她所害怕的,卻恰恰也是她最渴望擁有的,正如那歌裏唱的,因為害怕悲劇重演,她的命中,越美麗的東西她越不可以碰。

小可考完試當天晚上非鬧著要榴生和楊郢帶她出去玩,兩人纏她不過,當下三人吃過晚飯便出門。小孩子,不外乎愛去游樂園、動物園之類,但晚上大多不開門,便商量著去看電影。

“小可喜歡看電影嗎?”

看電影,從前小舅帶我去看過,挺好玩的。”

看完一場,小丫頭還不盡興,大概是喜歡電影院裏人多熱鬧。兩場電影下來,已經接近淩晨,公交車也都過了末班車的時間。所幸離得也不遠,走路也不費太多事。楊郢與榴生並肩走著,小可早已在他的背上熟睡了,昏黃的路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那一彎清冷的皓月懸在頭頂上,坦蕩蕩地孤獨著,榴生想著,那上頭是不是也有這樣的一條長街呢,也像這樣走著三個人?楊郢順著她的視角望過去,望見的是又一張清冷的臉。

“從來沒聽你講到過家裏的事。”他似豁出去了。

“我沒有家。”

“世界這麽大,怎會沒有家,怕只怕你有意要自己——”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很磊落。”她像是進入了另一層空間,那裏再無旁的人。

“也很冷,就像某個人。”他轉頭看著她。

“從前我母親睡不著覺便愛拉著父親陪她看月亮。我母親說,將來也必定會有個父親那般的男人,陪著我月下共白頭。”

“此刻呢?”

“此刻,他不知又花言巧語伴住哪個女人。”

一段路,起初兩人都走得很慢,後來,或許是滿腔沈重舊事托出,人漸松落,腳步也隨之加快了。

那晚,榴生上了三樓。楊郢屋裏留了兩盞臺燈,單只照亮著兩個角落。榴生走到窗前,拉開半壁的窗簾,側著身靠在墻上:“你這裏看到的月亮,好像更亮。”

楊郢走至她的身後,他的胸膛,離著她的肩膀僅一拳之隔:“因為你的內心,多了層不一樣的光。”

“只怕,終成南柯一夢。”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賭一把?”

她轉過身來,笑望著他:“你不是說算了。”

“知道嗎,你每每這樣笑著,我便覺與你很遠。明明已然這樣近,我卻總看不清楚你。”

她走上前一步,輕輕靠上他的胸膛:“這樣,還遠嗎?”

他顯然楞住了,良久才伸出雙手摟住她的肩,低下頭將下頷輕抵住她的頭。“遠,和月亮一樣遠。”他沒有說出來。

一夜間,月亮,還是那個朦朧、孤獨的月亮;一念間,她,卻仿佛不再是那個孤獨的她。

同是學法律,楊郢的目標再明確不過,便是朝著專業這條路。於榴生而言,起初為著正義她才填了這個專業,然而生活就是如此矛盾,她讓榴生清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同時又讓她覺出,這一切本沒有多大的意思。此刻,她倒是很想要依山傍水筆尖話人生,抑或將來有一天,她有了能實現這願望的能力,無奈這一刻想要的,下一秒又未必仍執意。到了大三下學期,楊郢便開始著手準備司法考試,榴生本無意參加司考,只想著能多學點東西也是好的,沒課的時候便也和楊郢一同在圖書館坐著。只是以榴生的性子,凡事不愛過多認真,因此也沒有花什麽大功夫,高興便多翻幾張。楊郢每每見榴生似事事未放在心上,雖無可奈何,其實心裏也很希望她能同自己一同過司考,仿佛覺得這樣,他們便更靠近些了。榴生雖聰明,但以司法考試的特點,若不下死功夫到底是很難通過的。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楊郢打電話找榴生去操場。秋末時節,樹葉均逃不出枯黃脫落的命運,一片片淒慘慘離了它的枝,躺在路兩旁。秋風蕭瑟,只消動動指頭,無情的,索性離了它的根,又不知飄去到哪裏;有情的,便留下來同塵埃為伴。楊郢曲著一張腿躺在草地上等他,身上的酒氣不敢被人忽略,任性直鉆進鼻子裏。

楊郢見榴生走到跟前,坐起身來:“還有半年就畢業了,你有什麽打算嗎?”說是半年,實際大四下半年就得忙著實習找工作了。

榴生走到他旁邊坐下:“我從不愛想以後要發生什麽。”

“算我白問。”他並沒有看她。

念他喝了不少酒,榴生也不和他置氣:“你怎麽了?過了司考不是好事嗎,臉色這麽難看。”

“你呢,你根本無意走法律這條路,也根本無意和我走下去是不是?我早該明白,你對我,不過是朝夕露水之情。”

“你喝多了,早點回去睡吧,有話明天再說。”

楊郢見她要站起來,慌忙拉住她:“對不起,你當我講的是醉話,我胡言亂語。我只是害怕,我總覺得你就要離開我。”

榴生嘆口氣,把頭輕放在他的肩上:“我不是不願想,是不敢想。許多事,想多了只是庸人自擾,無端生出嫌隙;不如什麽都不想,就這麽糊裏糊塗過著,一個不小心反倒歲月安好共白頭了。”

“你總是有你的理由的,我說不過你。我知道你不愛受管束,你既不願想就什麽都毋須想,呆在我身邊就好,未來自有我來想。”

未來,誰能肯定未來會怎樣,誰的未來裏又一定會有誰。誰會永遠停留在誰的歲月裏,不到蓋棺定論那一刻,誰也說不準。

楊郢的姐夫與幾個朋友合夥開了間律師事務所,楊郢畢業後自打算先去那裏討兩年經驗。至於榴生,只面試了一家報社,雖說她對於新聞傳媒並無過於了解,但因為從前有過不少投稿經驗,報社收了她在文娛版擔任記者。拿到畢業證,楊郢便擇於兩人皆方便的位置找了間房,同榴生一起收拾著住了進去。自此,兩人便如同尋常白領夫婦,過朝九晚五的生活,偶爾一點枯燥中的小亮色。

榴生並未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何不妥,因著她從未想過要有什麽轟轟烈烈,因著轟轟烈烈總會留下後遺癥,非心傷則身損 ,何苦來。

☆、Cap.7

楊郢領到第一份薪水,打電話給榴生,說訂了餐廳吃飯,一下班就去接她。斜陽半落,楊郢站在報社門口等她,西裝革履,在那慵懶的陽光下倒顯得格格不入。

面對面坐著,楊郢時不時擡頭看看她,榴生知道他有話要說,也不催他,只等著他自己開口。不曾想,直至酒足飯飽,他也只問了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沒提到什麽特別的。買完單出去,一路上走著,他一直低頭沈默,榴生終於看不下去:“你有什麽話要和我說?”

“沒事啊,為什麽這麽問?”

“沒事?沒事你吃飯的時候嘴裏像含了塊石頭?你心裏倒還挺能藏事兒的,我從前怎麽沒有發現。快說什麽事。”

他幹咳兩聲:“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明天小可生日,我母親要來,明天在我姐夫家一起給丫頭過生日。”

“哦。就這事啊,怎麽這麽難開口?”

楊郢聽不出她什麽意思,試探著開口:“我知道你不愛熱鬧,你若不願意——”

正走到一家玩偶店門口,榴生盡自走進去,挑了兩件玩偶。楊郢雖知道是買給小可的,卻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打算去,若只是打算要他帶了去呢,因便婉轉問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歡這些玩偶嗎?”

榴生將東西甩給他拎著:“明知故問,不就是想讓我見見你母親嘛。”頓一頓又問:“你母親近日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想吃點什麽或是,什麽小玩意兒之類的?”

“有是有,不過外頭買不到。想要個兒媳婦兒。”

“一開口就知道你說不出什麽正經話。”榴生用手肘捅一下他的胸膛,他作勢將手按住胸口:“啊,我的心。”叫人哭笑不得。

榴生當晚回去便打電話請了假,剛從閑適的大學轉移到職場生活,好容易休個假,第二日自然睡到日上三竿才肯動身。不巧楊郢姐夫事務所出了點事,留下楊郢和他一起料理,第二天是楊彩雲來接的榴生。兩人並不是太熟絡,加上榴生不愛多說話,所幸楊彩雲身上很有幾分“王熙鳳”式的能言與善察,因此車裏的氣氛也不至於太冷。

“姚太太,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來接我。”榴生一向不愛說場面話,但起碼的禮貌倒也不會少。

“榴生你太見外了,我虛長你幾歲,你若不介意,先叫我彩雲姐吧,橫豎要不了多久,‘彩雲’兩個字就能省掉了。”

“彩雲姐,我和楊郢還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楊彩雲點點頭:“也是,男人總歸是以事業為重的,我們女人嘛,在背後做個賢妻良母,便也算盡到我們的本分了。榴生你說是不是?”

社會角色原是一早就被分配好了的,專註事業養家糊口是男人的本分,料理家務便是女人的職責。榴生想笑,楊彩雲跟著她丈夫在外面見慣了大場面,若說這種“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出自她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她絕對不信,毋寧說她這是在委婉地警告榴生,心別太野,安安分分呆在她該呆的地方。

一進姚家門,便見一老一少由樓梯上下來,小的那個自不必說,正是今日的小主角。牽著小可的,八成就是楊母了。小可見到榴生,仍像往常那樣撲上來:“老師老師,我的禮物呢。”榴生將手中的禮品盒遞過去:“在這兒呢。”楊彩雲在旁教說著:“說‘謝謝老師。’”“謝謝老師。”說著自跑到沙發上去拆禮物。楊老太太在一旁打量了榴生許久方走過來:“這位就是徐小姐吧?”“阿姨您好,聽楊郢說您平日喜歡喝茶,這是我們給您買的一套茶具,不成敬意,希望您不嫌棄。”

“徐小姐太客氣了,過來坐吧。”楊彩雲也在旁招呼著:“菜都齊了,可以開飯了,我們坐著邊吃邊聊吧。”小可躥過來直撲到榴生腿上,抓起一只雞腿盡自啃起來。楊母坐在旁邊抓住小可的手臂:“這孩子,坐在老師身上像什麽樣子,快下來,坐到凳子上來。”“我不,我要靠著老師。”“不行,快下來,這樣老師怎麽吃。”“我不,老師,我不要下去。”榴生笑著用紙巾擦掉她嘴角的油漬:“好好好,不下去。”楊母仍在那裏堅持著:“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我聽話,老師都說可以了,是外婆不聽話,你不聽話。”楊彩雲盛了碗湯放到楊母面前:“行了,媽您快吃吧別管她了,皮得很。”一頓飯直至末一刻,楊母始終板著張臉,榴生也不愛多看,只當看不見。

午後突然變了天,楊彩雲陪著小可在樓上睡午覺,榴生和楊母仍坐在餐桌旁喝茶。

“這天竟是說變就變了。”

楊母喝口茶,吐出嘴裏的殘茶屑,狀似無意地開口:“是啊,這天一邊哪,不知又有多少偷雞摸狗的事情要發生了。”因又笑向榴生問:“徐小姐做什麽啊?”“我目前在報社上班。”“報社,掙不了幾個錢吧,這年頭掙錢是不大容易的,倒不如嫁個好男人來得實在。”說著竟不給榴生開口的時間又問道:“父母都在哪裏高就啊?”像是擔心榴生只消一開口就能辯得她啞口無言。“我父母均已不在了。”“是嗎,他們不能眼見徐小姐‘鳳凰高飛’‘出人頭地’,實在是可惜呀。”

榴生最是不能忍受這話裏有話,但到底是長輩,如何生氣也不好露出來,但這時候要她笑她卻是萬萬做不到的。“阿姨有話只管明說,我聽著便是了,你是長輩,教導晚輩是應當的。”楊母大概也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臉色變了變,覆又強裝鎮定:“哼,徐小姐你既這麽說,我也就不和你拐彎抹角了,也怪累的。我們楊家雖不是什麽闊綽豪門,卻也不是什麽小門小戶,小郢將來是要接手他父親的公司的,他的前途勢必無可限量。我對將來的兒媳並沒有過多的要求,只要她懂事,能替丈夫分憂,還有一樣,這是最重要的,‘門當戶對’。徐小姐你這麽懂事,一定懂得一顆做母親的心的。”“我明白,你說的這麽清楚我還不明白,這種傻子也不用活著了。”楊母瞟她一眼:“嘴巴倒還挺厲害,明白就好。徐小姐這麽能幹,定懂得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就請且去另覓高枝吧。這套茶具我就不煩你帶回去了,這麽好的茶具,也不像是你能買得起的。”說著顧自拆開榴生帶來的茶具。

榴生站起身來:“那我就先告辭了。”走到門口開了門,又回身道:“對了。這套茶具確實沒花到你們楊家的一分錢,我知道阿姨心性極高的,您一定看不起我們粗鄙人家送的東西。就煩請您扔了吧,橫豎我也不打算帶回去了,臟了。”

外頭雨勢有增無減,姚家地處偏僻,這一帶連人都少見,更別提出租。榴生沒有帶傘,橫豎身上早已淋濕,幹脆來個雨中漫步寥添愜意好了。從前即便明知天色灰暗榴生也不愛帶傘,一是嫌累贅,二來不知為什麽,她總覺得上天是別待她的,不會給她苦受,因為她從前受的多了。可是她憑什麽不同呢,一樣要受旁人的審視,一樣要讓人疑心攀龍附鳳,一樣要受雨打風吹去。她也只是世間滄粟中小小一粒罷了,與任何人無異。榴生一直走到一座廣場下,在噴泉池邊盤腿坐下,這時候來來往往倒都是車了,偏雨又早已停了。楊郢打電話來,她沒有接,有些事已成定局,強行改變只有傷人傷己。

“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發呆?”榴生正自出神,並未發覺有人走近,不免嚇一跳。

她擡頭看看突兀之聲的主人:“莊繼槐?你怎麽在這裏?什麽時候回來的?”一面用手重重撫了撫胸口,似要將浮在喉口的心重新壓下去,壓下去。

他似遲疑了一下:“你現在住在哪裏,我先送你回去換身衣服吧,你身上全濕透了。”

車上放著童安格的《陪你走一程》——“陪著你走一程,走多遠愛多深,留下我一個人,能不能等一等?離別就在眼前,你會不會覺得冷?”

莊繼槐將紙巾盒遞給他,打開了車裏的暖氣。“最近好不好?”

“好,好的連明天的住處都沒有著落。”

“你畢業了吧?我記得我母親走前和我說過給你留了鑰匙,怎麽沒有去住?既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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