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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怪我過分孤獨

作者:史黛琳

文案

徐榴生:我要你帶我遠離孤獨與疲倦。

莊繼槐:留在我身旁,忘掉從前種種。

她將目光落在他手裏端著的酒杯上,好奇地問:“為何如此依賴加冰威士忌,這樣冷的天,非加冰不可嗎?”

“它能叫我忘憂。”

他走近兩步,拉住她冰冷的雙手握住。良久,他輕輕將她帶入懷裏,嘆口氣說:“榴生,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嗎?”

“好。”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榴生莊繼槐 ┃ 配角:邵尤晴林昭 ┃ 其它:都市情緣情有獨鐘

☆、Cap.1

夜很深了。

走廊上留著的幾盞不多亮的路燈,淡淡的光由細細的門和墻的夾縫漏進來,加上從陽臺的窗口溜進來的的一點月亮的冷光,屋裏倒沒有多麽樣的黑。這黑黑得不沈重,不至於使人覺著壓抑的程度,無眠的人可以盡著性地睜著她的雙眼。黑是黑的,也應當是黑的。深夜哪能不黑。這時刻,這屋裏頭旁的人恐怕早已經夢裏頭生火煮飯過起日子了,獨榴生,睜著眼烏珠骨碌骨碌轉了這多時,饒是不覺哪怕一絲倦意。睡不著,索性到陽臺上,開了窗看月亮。

多日不經打掃,窗臺積了不薄一層的灰。榴生是頂厭惡擦灰抹漬這樁子事的了,倒不是因為懶,只是這灰塵是永遠清不盡的。塵埃不通人情,不懂得人的辛苦,從來不會說,因為你今天打掃得很累了,明天就不來給你添麻煩了。明天照樣要來的,不多,但日覆一日,也足夠拖垮你的耐性的。四月初,原該是暖春的show time了,橫豎還是有幾多惱人的寒風,苦戀這朝夕,遲遲不肯退了場去。站定不多時,榴生已覺渾身冰冷,只好關上窗回了屋裏頭去。方才吹過冷風的身子,冷不丁撞進暖氣裏去,少不得一陣輕微的哆嗦。脫了鞋扯過被子,臉朝墻慢慢躺下,榴生想到亦舒一本小說的名,她曾拿來作過筆名的——如果墻會說話。雙腿慢慢縮上來,膝蓋抵住胸口,雙手環住蜷縮的雙腿。這長夜漫漫,給自己一個擁抱。

周六下午5點多,繼槐打電話來,榴生剛吃了晚飯不久,正在圖書館自習,手機調了震動。榴生坐在離著門最遠的角落裏,懶得走出去接,掛了電話回則短信過去:“莊先生,有事嗎?”

“徐小姐,我在你們學校門口,你此刻是否方便來一趟?”

榴生知道定是岑青出了什麽事,招呼也不曾事先打一聲,冒冒失失跑了來才問她方不方便,這不是莊繼槐的作派。他們倆唯一的交集只有岑青。顧不得回短信,當下收拾了書包朝門口趕。

除去有什麽考試及重大活動,平日裏學校門口是沒有什麽車會留停的,偶有幾輛載人的出租,也多是被要求著開進門裏邊兒去的。離著一段距離望過去,正對大門不遠處停了輛銀灰色的汽車,榴生估摸著八成是繼槐的車了。走到車子跟前,一個男人推開車門由駕駛座下來,是莊繼槐。這是榴生第二回見這個男人,頭一次是在莊家,一個禮拜前,他剛由美國回來。饒是才見過一回,便足夠榴生記著他的容貌的了:頭發是簡單的“商務”發型,留了偏分式的流海;五官原沒有什麽突出之處,也未見得怎樣的瀟灑,只那一雙Richard Gere式的深藏有笑意的眼,嵌在淡淡眉峰下頭,要人不難記著他的長相。

“徐小姐,不好意思,沒有事先打聲招呼就過來了。有沒有打擾到你上課?”莊繼槐迎過來道。

榴生哪還顧得了這麽些套話,慌忙問:“是不是阿姨?”

他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點頭:“她不太好,今天早上又暈倒了。她想見你。徐小姐此刻是否方便隨我回去看一看她?”

“方便,我們走吧。”她此刻倒是平靜了。

榴生本要坐到後座去的,才見了一次面的人,巴巴地坐到人家身邊去,多少覺著有層套近乎的意思,不舒服。不想繼槐已先一步替她開了副駕駛的門,這時候若要再拒絕,可才真顯出心內的不坦蕩來了。他體貼地將雙手置於榴生頭頂,以免她碰了頭。榴生不確定他是否還輕聲囑咐過一句“小心”,許是來自她自個兒心底的聲音,許是她認定這樣才比較配襯他的風度。

車子駛了出去約莫半個多小時,榴生沒有問起岑青,他也未有主動提。灑滿太陽光的長街上,沈默於車廂中盡自流淌,不溫不熱,流經嘴唇,堵著喉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單叫你開不了口。榴生偏過頭望向窗外,沿路一排排的桃樹,開的花有白的,多數是粉的。岑青偏愛這白的桃花,尤迷戀其孤絕落地的姿態,她說自己的前世,也當是朵白的桃花。榴生那時候不過11、2歲,正是“不識愁滋味”的年紀,哪裏能夠懂得一顆於情海中浮沈的心,只皺著眉,說:“那麽一團團裹著,倒像是揉到一處的紙團子,落到地上便更突兀了,許久沒人打掃的垃圾似的。我是真沒瞧出哪點子美來。”岑青不說話,榴生擡頭看看她,她的臉叫陽光曬到樹上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看不出什麽表情來。

“徐小姐,我母親——”終於要提的,許多話,開不了口也終於要開口;許多事,縱是你有心繞著,終於也不可能就這麽躲開了去。榴生轉過頭來望著他,她多麽殘忍,無聲逼迫著他,若非他揭了這傷疤,她決計不肯先痛起來。他趁了倒檔的空隙匆匆看她一眼,隨後揭開襯衫最上頭一顆扣子,沒有再開口。仿佛方才那一句也不過是她臆想出來的,或者他根本也未曾說過什麽。榴生轉回頭,通過車內的後視鏡看定他的臉,深鎖的眉頭裏,那是失望嗎?就為著他未從她的眼裏窺見哪怕一星半點的悲傷?他認定她和他不是一國的,因著他們沒有共同的悲傷?

“到了,下車吧。”聲音裏頭並無異樣,還是那樣溫和,有風度。這時候天已經暗下來,黑幕自那頭漸漸壓過來,彌散開,滲進每一寸皮膚,每一滴血液裏。榴生開了門下車,跟在他後頭進了莊宅。他沒有穿西服,下車時單在白襯衫外頭披了件淡咖色薄款風衣,那風衣的下擺隨了他的腳步飄起,垂下;帶定榴生的心,一起,一落。

到了岑青的房門口,繼槐並沒有立即打開門,他朝定榴生轉過身來,垂下頭,把那上排的牙齒重重咬了口他的下唇。再擡起頭,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然而他的不時上下滑動的喉結和叫人發急的語速,卻又不能使人確信他已是下定了決心的:“徐小姐,你知道我母親現在的狀況,可她——她昨晚說想獨自去雲南,想在那裏過完餘下的日子。我希望你稍後見了她,好歹勸著她些。”榴生低頭看了看他的風衣下擺,此刻自是服帖帖垂了那裏的。她點點頭。待進了裏面去,發覺繼槐仍只是於原地站著,戚戚然低著頭,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便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只留著兩盞昏暗暗的壁燈,淒冷潔白的燈光鋪蓋在半空裏,擡頭望去仿佛一群眷戀著塵緣的鬼魂,輕易不願離去。岑青閉著眼靠坐在床上,被子隨意搭蓋著,只到腹部。身上穿了件藍綠底花色旗袍,上頭繡著大朵的白色桃花。耳朵上垂下來一對翡翠珠子,綠色的光映到她蒼白著的兩頰,頗有幾分詭異的溫柔。正對著赭紅色的雕花雙人床,墻上的液晶電視機盡自播放著電影——12歲的瑪蒂達,青澀著臉龐,以一種悲傷而決絕的眼神註視著殺手裏昂:“我要愛,或者死。”榴生走到床前,脫下鞋躺到岑青身邊,將頭輕輕擱到她的肩上,閉上眼,有淚珠子滲出來,但只粘滯在眼角,不落下來。像小孩子吃糖,含在嘴裏,輕易不舍得咽下去,咽下去就沒有了。“什麽時候來的?可曾吃過飯了?”岑青扭頭瞧她一眼,以一種慈母的口氣問。

“幾時出發?去雲南?”榴生坐直了身子望定了岑青,盡量擺出一種“游戲人間”的姿態,好似她只是個世界之外的幽靈,來這裏逛一圈就要走的。

“繼槐和你說的?他就沒要你勸我別走?”

“我為什麽要勸你,留你下來整日管束著我,不是給我自個兒找不痛快?你當我這樣傻的。”榴生下了床坐到旁邊的沙發上,隨手拿了茶幾上一個蘋果來吃。

“口不對心,你這脾氣,和你母親沒有什麽兩樣的。”

榴生面上仍舊是一副無關痛癢的表情,黑色眼眸卻黯淡下來,剎那間像是蒙上了層灰:“我才不像我母親,為了個沒有心肝的男人,白白浪費了青春。巴巴地捧著心送了去,人家非但不領情,平白還要噴著唾沫星子笑你癡心妄想。好不值得。我不像她,我也不像任何人,我就是我自己。”

岑青無奈的望著她笑笑,道:“你這張嘴,我橫豎是講不過你的。唉,我只是希望啊,稍後能出現個和你一樣毒的,不,還要更毒你幾分的,一出口就能叫你吐半口血的來治你。”

榴生扔掉手裏的蘋果核,氣得拿手指住岑青:“啊,青姨,你原也是這樣毒的。怪我早些時候怎麽就沒能看透了你。”當下兩人都捧住肚子笑將起來。捧腹間,莊繼槐端了切好的水果進來,嘴角上揚著,左邊臉頰露出半個淺淺的酒窩:“聊什麽呢,這麽好笑,說來讓我也得點樂子?”語畢,眼珠子在榴生與他母親之間飄溜不定。

榴生原是個慢熱的性情,並不喜與陌生人多言語,然而但凡有一點交情,要同她開個小玩笑種種的,她還是不忸怩的。因當下腦洞一開,便脫口而道:“方才我與青姨聊到小時候的一點事,說有一天,一個小男孩哭著喊著不肯上幼兒園,給父親一頓好打,當天晚上,一向只願獨眠的男孩鬧著要趴在父親身上睡。第二天一大早,男孩眼一睜就開始哭,把父母親都吵醒了,問他做什麽,他哭得更大聲了,邊哭邊喊‘我報不了仇了!’原來啊,這個男孩,只要一被父親責怪當晚必定尿床,當晚本是想借此怪癖‘報覆’父親,沒成想,出了意外。”一串話拋出來,岑青顯然沒有心裏準備,此刻正楞怔著,榴生不無膽怯的擡起頭脧一眼立著的那個人,還好,只是眉頭微皺著,其他並無異樣,應該沒有生氣。半響,莊繼槐將手微微握作半拳置於鼻下“嗯哼”一聲,道:“我先出去了,你們繼續聊,大概還有許多未曾聊到的。”說完自顧自點點頭,走出去了。岑青這才“噗哧”一聲笑出來,搖搖頭,道:“這事我什麽時候同你講過的,我自個兒倒是一點也記不得了。”

不記得了,是,人的記憶怪得很哪。出門可以忘了帶鑰匙,手機絕技不能忘了拿;自己的生辰無所謂,鐘愛的演員的祭日必定要記得;愛過自己的人轉身就可以拋諸腦後,在這心頭某一處烙下過傷的,就疼死也要照了這傷口覆制粘貼到五臟六腑每一處,叫自己從今再做不成遺忘的主。

誰人規定這一生那一刻務必要記著些什麽呢,一切也可以允許它隨風來,也無所謂它隨雲去。最末那一刻,一切也都要隨雲去的。

☆、Cap.2

這一夜,榴生睡在岑青的身旁,做了個極新鮮的夢。

夢裏,榴生走在一條極窄極長的漫著霧的鋼索橋上,橋的兩旁密密長著的槐樹形成兩面綠漆的高墻,墻上密密綴著無數淡黃的小花。她踏著晃蕩的橋面行向前,每走一步,便有不少些槐花落下來,落下來,鋪出條薄薄的淡黃色的地毯。橋的盡頭,立著兩個穿著淡雅明朗的女子,迷霧蒙住她們的臉,像冰冷的玻璃窗上蒙上了層玻璃紙。待要走近了去瞧個清楚,一只手從身後猛地將她扯了回去。睜開眼來,只看見岑青一只手撐住頭,另一只手穿過榴生的頸項,正在那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似要將她拍散,魂魄拍進虛無裏去。

“怎麽就醒了,可是做了夢?”

“你是定要走的,再沒有人能留得下你的了,對嗎?”

岑青躺下來,摟過榴生到懷裏,一只手仍在那裏輕輕拍著。“你雖說不是我所生,卻是在我身邊長大,瞧瞧,都長成個這樣標致的大姑娘了。繼槐1`5歲便出了國,至今已有十年之久,真要做個比較,我給你的關心是更要多出些的。你的房間仍給你留著呢,你自上了大學就沒回來住過。我不在,這裏仍是你的家,家裏的傭人自不必說,早已拿你當這家的女兒;繼槐呢,我早已同他交代過,你若願意,今後與他兄妹相稱,不願意,權當他路人甲也行。多的我也不啰嗦了,回頭又討人嫌了,總之呢,我只想叫你明白,你永遠有個庇護在這裏的,莊宅你是出入自由的。”

榴生哭了,先是身體默默抖動著,後來幹脆放開嗓子漏出聲來,像是積了多年的洪水,一開缺,終於都轟轟流了出來。末了,榴生起身進了洗手間。站在洗手臺前,默默註視著鏡中這個人,根本也未有她想象中的滿面淚珠,甚至於連眼睛也不是紅的。榴生感到她提起一只手置於胸口,她的心,冷得像石頭。

榴生10歲那年,父親提著口舊皮箱離了家;一年後,她那口口聲聲“從今往後我們相依為命”的母親,決絕自橋上飛身躺下落入海底,沒有帶著她。後來,岑青出現了,她說,我是你母親的朋友,我們回家。她笑得好溫柔。如今,唯一心疼她懂得她的青姨,也要離開了。她不該哭嗎,不該傷心嗎,可是她哭不出來。榴生覺得她好像是一條丟掉了槳繩的小船,永遠在茫茫的海上漂著,偶爾被途中的孤島跘一下停住,一陣風吹過來,不自主又滑往海的中央。

第二天一大早,岑青要繼槐載她與榴生去了趟墓園,看榴生的母親。

墓前擺著一小盆黃花君子蘭,兩旁的綠葉扇子般打開,十幾朵淡黃色的小花團成球狀,知曉墓中人鐘愛此花的並不多。

“怎麽青姨你前不久來過嗎?這盆子花是怎麽在這兒的?”

“許是有故人來過也未可知。你母親生前原也不缺知己的。”

榴生平素凡事不愛深究,聽此說便也不再多想。

榴生的母親不大愛拍照,故此留下的照片很沒有幾張,碑上那一張,還是她18、9歲的模樣。黑發垂肩,額前幾縷細絲淡淡飄著,臉上亦是淡淡的,瞧不出悲喜。照片旁只豎著簡單刻了兩排小字,徐氏傾眉,卒於2006年3月27日。

岑青輕放下她帶來的一盆君子蘭,蹲下身來拿手帕擦著那碑上頭的露水:“傾眉,我就要去雲南了,我這一去,便也不打算回來了。呵,我們以前老是說要去要去,到底也沒去。現在呢,你走了這麽些年了,我呢,一只腳也踩進土裏了,倒下定決心非去不可了。”

她的“非去不可”四個字似乎講得尤其重,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向一左一右立著的兩個人表明離心。

“我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來看你了。不過你放心,我這身子,力不從心,不久我也要去陪你的。”

榴生不自覺向繼槐望過去,他面無表情垂眸盯著他母親的背,挺拔的身體僵硬著,說不出的落寞。榴生的心裏發著酸,他何嘗不是另一只的船,這只船或許更大些,更華麗些,但內裏的苦澀與孤獨,大家是一樣的。

回去的路上,人煙依舊稀少,一切都還沒有完全蘇醒,車內卻盡數散盡了哀愁。路口遇上紅燈,附近有車子開了音響,慵懶的歌聲似宿醉的行人,自車窗搖搖晃晃撞進來:“如果還有明天,你要怎樣裝扮你的臉;如果沒有明天,該怎麽說再見——”車子啟動,聲音漸漸模糊遠去。

晚飯後坐多一會兒,榴生就要回學校去,繼槐自送她。

榴生坐在車後座,突然想到昨晚講了繼槐小時候的糗事,要是這一路再保持沈默,恐怕多少有點不禮貌,只得硬著頭皮開口:“莊先生——”不曾想被他一聲輕笑打斷。榴生紅著臉道:“你——笑什麽?”

莊繼槐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碰了碰鼻子:“別誤會徐小姐,不是,榴生,我可以這麽叫你嗎?我只是覺得,我們這麽徐小姐莊先生的挺奇怪,我也大不了你幾歲,日後就叫我繼槐,好嗎?”

倒說的她似遺老遺少了:“好,莊繼槐。”他笑笑。

“麻煩你送我回來,會不會耽誤你的工作?”

他皺皺眉,他好像很喜歡皺眉。“不會。我的工作都在國外,我自15歲出國,在美國長大,自然一切都落在國外。”

一切都在國外,是,從前或許不算,往後是了,唯一的牽連,名存實亡了,就將。榴生感到,空氣一瞬變得稀薄,壓得她喘不過氣。“莊先生,前面路口讓我下來吧,橫豎不遠了,再走幾步便就到了。”他從車內後視鏡瞥她一眼,她低了頭,蒼白著一張臉。

榴生下車後,莊繼槐停在路口良久,他不明白什麽使她變了臉色,不明白她為何又改口喚他莊先生。是她真的變得冷淡,還是他開始變得在意。

南京的天氣較那playboy的心還要善變多幾分,早幾日,一陣風吹來還得忍不住縮起脖子衣服裹緊些;此刻,仿佛四周都氤氳著蒸騰的溫泉裏浮升出來的熱氣,悶悶的,便連晚風也是悶悶的,路口的唱片店裏飄出來的歌聲也是悶悶的——“慢慢吹,輕輕送;人生路,你就走。”榴生將外頭披著的灰色長開衫脫下來搭在手腕上,淡藍布棉格子襯衫的扣子揭開兩顆。今天這幾步路,何以如此漫長。

楊郢站在榴生的宿舍樓下,把個背挺得筆直直,遠遠望見榴生回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怎麽現在才回來?”

“你找我有事?”

“今天下午法學會有活動,打你電話關機了。”

“嗯,大概是沒電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楊郢的個子很高,榴生的頭幾乎只到他的肩,隔著夜色,他的聲音傳下來,悶悶的。

榴生向來不願讓人管束著,因著從沒有什麽人要主動地來管束她,她不習慣。但這一刻,她的內心是有期待的。她擡起頭,露出淡淡一絲類似挑釁的微笑,望定他的雙眼:“什麽?”

“你昨晚去哪了?”

“昨晚?你如何曉得我昨晚不在學校?”

“我看到你坐車離開。那個穿襯衫的男人,可是你的男朋友?”

男朋友,呵。“你可還有旁的事?我想先回去休息了。”榴生有些不耐了,不明緣由的。

楊郢將一雙眼從她的臉上移開,她的心情從沒有個定數,他看不透她。“沒有了,你回去睡吧。”當下離去。

楊郢與她同學法律,但並非同班,只有在大教室上課時兩人才有可能見面。這楊郢每每撿著教室前排的空位坐,對老師的提問總有一大堆道不盡的見解,對於若非無奈極盡沈默的榴生來說,這個有些嚕蘇的大個子是很有些發噱的。有幾次榴生上課去晚了,後排早已座無虛席,只得就空落座於楊郢旁邊。

榴生仍在那裏站著,扭頭盯著他離去的依舊挺得筆直的背,竟是如何也想不出,他何時由一個路人楊,到今日,膽敢過問起她的私事來了。她給人的映像,向來是不甚友善的。或者,因著他們同樣的孤獨?他們都一樣孤獨,然而又都一樣期盼著溫暖,對溫暖的渴求,無形中使兩顆孤獨的心慢慢靠近?

不過,兩個人一定就不比一個人孤獨嗎?縱使兩顆孤獨的心最終真的變得溫暖,不再孤獨,他們不再是孤獨的個體,失去了對溫暖的渴求,還有相互取暖的必要嗎?那就再分開吧,免不了又回到最初各自孤獨的狀態上去了,當初又為何要靠近呢?嗯,榴生覺得她此刻像個哲學家了。

☆、Cap.3

每到月末,便是榴生的“受難日”,第一天總是痛的喘口氣都吃力。然而無管怎樣的死去活來,該做什麽她還是會撐著去做的。並不是刻意要追逐些什麽,榴生對一切總是不執求的,什麽東西,有就有;沒有,也不巴巴地去追,總還有些別的。她只是不相信有什麽事可以牽絆住她,不想叫什麽給阻擋住,疼痛也不行。

這一天晚上沒高興去圖書館,她打了壺熱水縮在宿舍捧住肚子寫她的小說。大學以前,她的生活費都是來自岑青的;上了大學,她開始給幾家雜志投稿賺些稿費,周末高興也出去做些兼職。偶爾岑青來看她也塞些給她,她也不假惺惺謝絕,索性也已經收了這麽些年的恩惠了,想著將要總要一並還予她的。

岑青有一些積蓄,大多是離婚的時候從她丈夫那裏得來的,還有些是她給人家修覆古董掙的錢,她是個古玩修覆師。岑青的丈夫莊伯乾,原是南京一富有的地產商,與岑青離婚後,帶著18歲的莊繼槐去了美國,此後再未回來過。

榴生後來漸漸與岑青無話不談,也曾調侃過她:“人家都是母親一氣之下領著孩子離了家,怎麽你們倒反過來了。”

岑青只低頭嘬口茶,無關痛癢的開口:“跟著他總是什麽都不愁的。他那麽些身家總要個人托付,我呢,也倒樂得輕松,對大家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可沒見得多輕松,這不又多出個我在這。”

她沒再言語。

晚些時候,莊繼槐打了電話來,榴生瞥一眼手機,撳下接通鍵。

“青姨打算出發了嗎?”還能有什麽事。

“是。明日下午一點五十的飛機。你來送她嗎?”沈重的呼吸聲,不知是誰的。

“我明天有課,怕是去不了。”明天星期三,星期三下午全校老師開會。

“是嗎?那,有什麽話需要我轉達嗎?”

有,要她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

“榴生,你還在嗎?”榴生想象得出他皺著眉的樣子。

“一路順風。和她說‘一路順風’。”

“好——再見。”

“再見。”

星期三上午末兩節是英語課。榴生的英文很好,分在A班,四、六級皆已考過。大二下學期最後一學期學英文,老師大多時只給他們放電影看。這回看的是《荒島餘生》——在一次出差的旅程中,主人公的飛機失事,他被困於一座孤寂的無人荒島,唯一的侶伴是一只排球。他最終靠一只木筏捆成的船離開。

終於又要啟程了,她這只小船。10年前,徐傾眉是搭載她的那架飛機,覆滅了;岑青使她得以短暫停留;10年後,她就要離開這座荒島,誰是她的侶伴?誰是帶她歸去的木筏?

昏暗的投影散出的熒光下,榴生靜靜收拾好書包,離開教室,朝車站奔去——

公交車上,榴生撥了電話給繼槐,要他們在機場門口等她。到機場已近一點,今日天氣悶熱,繼槐只穿了件牛仔布長袖襯衫,袖子整齊挽上去,固定在肘部的扣子上,雙手隨意插在卡其色休閑褲袋裏。榴生走到他跟前,拽一下滑落到肩下的書包帶:“青姨呢?”

“裏頭坐著呢,進去吧。”嘴角是似有似無的笑。

“你們先聊,我把行李送去托運。”

岑青仍穿著上回見面那套旗袍,她鐘愛旗袍。榴生走過去坐到她身旁,一時相對無言。沈默。沈默總是有效的,金錢不是萬能的,沈默才是。

不多久,廣播已催促著登機,繼槐從托運處回來,躊躇幾秒,方道:“媽,檢票了。”

“青姨,一路順風。”

岑青扭過身來,一只手握住榴生的雙手,另一只輕輕撥過幾縷遮住她眼睛的發絲。“榴生,我有些東西留在你的房間,你逢著空回去一趟。”

“好。”

岑青起身離去。榴生沒有動。

繼槐將岑青送到檢票口回來,榴生仍保持方才的姿態坐著。她低著頭,繼槐認為她的天才是低頭,好似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但又全與白流蘇兩種樣。

她不動,他也不催她,只輕輕坐在岑青剛剛坐的位置,一只手撐住在扶手上托住頭,笑著問她:“美麗的姑娘,打算這樣低著頭多久?”榴生擡起頭看進他的雙眼,不期然吐出句話:“你的眼睛會笑。”

沒料到她會突然蹦出這麽一句,繼槐不自然的笑笑,移開眼去:“你誇人,也一向是這麽一本正經的?”

又拐著彎罵她古板?“不是誇讚,陳述一個事實罷了。”

“你們學法律的——都這麽說一不二?”

榴生站起身來:“我先回去了,再見莊先生。”

繼槐跟在身後出來:“那你等我一下,我的車停在後面的停車場。”

“不麻煩您了,我乘地鐵回去。”徑自離去。

繼槐追了一半停在馬路中央,往來的汽車不間斷響著喇叭,他雙手懶懶撐在腰上,低頭苦笑一聲,向後退了回去。

地鐵裏充斥著一簇一簇的嘈雜聲,滴溜溜直鉆進人的耳朵裏去,榴生一陣陣地反胃,這時候倒覺出肚裏空空的好了,橫豎吐不出什麽東西來。一個人便也有一個人的好,旁人如何來來去去,只在邊上看著就好,頂多感到一點心酸;兩個人,走了一個,便在留下那個的心裏豎了根刺,日日夜夜疼痛難忍。

認清了這一點的榴生,面對楊郢打來的電話,心裏卻只有淡漠了。

“餵,榴生,你在宿舍嗎?”

“在外面。”

“什麽時候回來?”

“到門口了。”

“我在餐廳門口等你。”竟然是個陳述句,不容拒絕的僵硬。

榴生所在的分校區很小,掛了電話沒走幾步已然到了餐廳門口。

楊郢蹲在餐廳門口,雙手朝前垂在膝蓋上,不知想些什麽。榴生走近至距離他約莫4、5步的地方停住,他察覺到眼前的光被陰影擋住,站起身來兩步走到榴生面前.。一只腳稍稍向後撤出一步,榴生聽見上頭的人重重呼出一口氣,隨後頭頂讓一陣熱流包圍。

“你最近常常翹課,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

又來了,他以為他是誰呢。“好餓啊,我先進去吃口飯。”說著繞開他走進餐廳。

榴生邊走邊留意著身後的腳步聲,確定他沒有跟上來。但當她點了餐剛坐定,他卻又不知從哪裏突然冒出來了,坐在她對面。

“你中午飯也沒吃,去哪兒了?”

“你為什麽總在問我問題?”

“關心你嘛,你為什麽總拒人於千裏之外呢?”聲音裏有著微不可覺的委屈。

就是這委屈,叫榴生更覺煩躁。“你以什麽身份關心我呢?”

“朋友啊。”他微紅了臉。

“呵,真有意思,我不需要朋友。你去找別人做朋友吧。”榴生低頭胡亂扒拉了幾口飯,起身拿了包離開。

楊郢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重重的閉了閉眼,仰頭靠在椅背上。

朋友,榴生也曾有過很要好的朋友,13、4的時候,她剛剛有“朋友”這個概念,他們張揚著他們的笑臉,一起在陽光下開成一朵朵燦爛的向日葵,她有多開心啊。然而,她的朋友們一次次和她談論起“我爸爸”“我媽媽”,他們的笑臉不再使她歡喜,他們一個個變成可怖的黑牡丹,圍起來,圍住她,她快要昏厥。

榴生心灰了。總要走的,沒有誰能永遠陪著你,頂多陪你走一程,最終仍要遠走高飛。她寧可選擇被孤獨一寸寸啃噬,也不願接受以鉆心的疼痛為代價換來的短暫的表面的陪伴,不值得。

☆、Cap.4

逢了個空,榴生便回了趟莊家去。站在大廳的中央,榴生竟覺得似從不曾到得過這裏。曾幾何時,她同青姨坐在這裏品茗聊心,此刻,卻是恍如隔世。岑青走了,一並帶走了舊日的記憶。於沙發上坐了不多時,榴生便起身上樓進了她往日常住的房間。

屋裏頭,兩瓣淡黃印花布窗簾半開著,一撇昏黃的日光自禁閉的窗扉灑進來,灑落在窗前書桌上一方突兀的紅木盒上,照見一段塵埃浸沒的舊時光。木盒裏頭只裝有一個厚厚的信封、一把鑰匙及寥寥幾張舊相片,榴生斜靠著桌邊,隨意翻看過手邊的相片。除出一張徐傾眉的獨照,其餘均是其與岑青的合影,兩道身影緊緊挨著,同是清新素凈的長裙,包裹住的兩張姣好的臉龐上稚氣尤未脫。不知怎的,倒叫榴生聯想起來前幾日夢裏頭立於橋頭的那兩個女子。

榴生將信封等一並塞進包裏,隨手拉上窗簾,走出房間。待下了樓去,莊繼槐正在沙發上坐著,電視機開著,然而他卻只閉了眼,正靠在那裏養神。劉媽瞧見榴生下來,笑著迎上前。這家裏原先除去劉媽還有一位廚子與一名司機,後來都被打發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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