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蓮決(4) (2)

關燈
原來你和安祿山的恩怨還是關乎黎民蒼生的大事呢。”他冷哼一聲,“吉少卿,你不用扣這麽大的帽子來壓我。我答應和你合作,互惠互利,可沒答應為了你的事把我自己搭進去。”

“相爺!”她激動起來,“區區富貴權勢,值得如此錙銖必較麽?你可知道你為這一己之私,斷送了大好的機會……”

“區區富貴權勢,你說得倒輕巧!我不計較富貴權勢,還能計較什麽?你倒是給點別的我計較計較?”

菡玉被他問得一滯,還好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神色。“可是這樣一來……”

“夠了,”他不耐煩地打斷她,“我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不需要你來教。你要是覺得我誤了你的事,咱們大可以一拍兩散,各走各路互不幹擾。”

菡玉沒料到他居然說出這麽決絕的話來,不由楞住。他的臉沒在夜色中,表情神色都不可見,黑漆漆的一團,什麽也看不到。她是離不了他的,但他無所謂,他手下有那麽多人,她只是無足輕重的一個。以前若不是因為……現在,那唯一的理由也沒有了,她於他,徹底成為一個可有可無的附庸。

她擡起手按住了心口,四周寂靜得只聽到她微微紊亂的呼吸。他佇立不動,也不開口,似乎在等著她的答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拿開。冷風沖進胸腔中,讓她不由打了個寒噤。“相爺行事必有自己的道理。是下官僭越了,一時失狀,還望相爺海涵。”

楊昭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轉身撇下她自行往宮門而去。她提著那盞昏黃明滅的燈籠,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模糊遠去,融進漆黑夜幕中。

他本就是一切以自身利益為上的人,他自己也從不諱言。從前他也許違背本心為她做了很多事,多到她險些就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然而一旦那支撐他的理由和目標沒有了,他像對其他人一樣對她,她才知道他的本性有多自私冷漠。

這樣一想,他對裴娘子真的算很不錯了,那也許才是世上他最親近信任的人吧。

她覺著自己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但又好像什麽都沒看透,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只知道他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就像這夜幕中的背影,看不透、看不清、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到文案上那句話了!

☆、十一章·玉離(2)

安祿山未能拜相,賞賜封祿卻一樣都沒少。正月初九,皇帝下制加封安祿山為左仆射,賜他兩個兒子一人三品官,一人四品官。因太宗曾擔任過尚書令,後世臣子都避而不任此職,左右仆射實際就是尚書省的最高長官,安祿山倒成了楊昭的上司。

楊昭也不甘示弱,指使幕下群臣上奏美言,請求晉升他為司空。司空與太尉、司徒合稱三公,皆為正一品,輔佐天子安邦定國,無所不統。

安祿山對左仆射之職仍不滿足,自己向皇帝要求擔任閑廄、群牧等使。閑廄群牧都是管理戰馬的署衙,安祿山正可利用權力之便為自己搜羅良馬充實軍力。

菡玉屢次上書勸阻未果,反而惹惱皇帝。楊昭不出面,她一個人勢單力微,說的話毫無分量,眼睜睜看著安祿山得逞卻毫無辦法。

不過讓她吃驚的是,安祿山同時還薦舉了禦史中丞吉溫為兵部侍郎。吉溫原在河東任魏郡太守,與安祿山有過接觸。他由楊昭一手提拔上來,在右相那裏碰了壁,便索性投靠安祿山和楊昭作對,朝堂上也敢公然頂撞。

菡玉遠遠望著百官列首的那兩人,心底無奈地嘆口氣。

楊昭最近的脾氣越來越不好,動不動就對她發作,還常常當面斥責其他官員,朝堂上捋起袖子來喝罵,被人鄙為毫無宰相威儀。

其實他的脾氣本來就不好,只是原先一直對她包容忍讓而已。

自安祿山拜相一事和他有了分歧、被他厲言喝斥之後,兩人就沒再好好說過話。她也曾請求他進言阻止安祿山兼群牧職和為部下請功,但他不為所動。一夕之間,他對安祿山的態度大為改變,仿佛有所忌憚,只要安祿山不動搖妨礙他的地位,其他的可以忍讓一些。

菡玉低下頭去,兩人的爭吵聲遠遠傳來,聽在耳中嗡嗡地響,卻辨不清說的是什麽。楊昭與吉溫為何決裂,她最清楚不過,她似乎是這其中最重要的環節,然而最終還是成了最無關緊要的一環。

“好了,二位卿家不必再爭了,此事牽涉甚廣,二位所說都有道理,待朕慢慢想來,日後再作商議。”皇帝一句話,終於將劍拔弩張的兩人勸止息。皇帝也倦乏了,宣布散朝回宮。

楊昭與吉溫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掩不住敵意,只是楊昭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來,吉溫卻還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百官紛紛退出太極殿,吉溫朝楊昭虛行了一禮,先自走了。

從菡玉身邊經過時,吉溫微微一頓,看了她一眼。菡玉眼光一掃,便看到他眼中痛楚不舍,千言萬語脈脈不得訴。她不忍多看,避過他走上前去,對楊昭揖道:“相爺,百官都散了,為何相爺還在此滯留?”

“這麽著急,你想走就走,又沒人攔著你!”

菡玉一怔,心想自己是看他停留駐步,不好一人先走了,客氣過來請示一聲。但又想他還在氣頭上,說話口氣重一點很正常,身為下屬受著便罷了,於是低頭彎腰靜候他回音。

過了片刻,楊昭語氣稍平,問:“你也回省院?那就一同走吧。”

“是,相爺請。”菡玉欠身禮讓,讓他先行。

兩人才走到承天門下,楊昭突然道:“等一等,有件要緊事忘了請示陛下。”轉身回行,準備繞到太極殿後皇帝上下朝休息的兩儀殿去。

菡玉道:“相爺既有要事,下官先行告退。”

楊昭卻道:“待會兒還有事要你去辦,你隨我一同走。”

菡玉應道:“是。那下官就在此處等著相爺。”

楊昭卻沈下臉:“這地方有那麽好?叫你跟來就跟來!”

菡玉一擡頭,見他神色中已有隱怒,不知自己這幾句話又哪裏惹到了他,只得跟他往兩儀殿走去。轉過太極殿墻角,她不經意看到原來自己所站的地方,旁邊不遠處一胖一瘦兩個身影正在宮門前話別。胖的那個是安祿山,而瘦的那個……

她急忙轉回頭,惴惴地思忖楊昭是不是也看見了。剛轉過去,又看到楊昭正回頭看自己,怒色愈深,不由心裏一慌,腳步也停滯住。隨侍引路的小黃門走在她身後,不意她突然停步,走得急就撞到她背上去了,“喲”地叫了一聲。

菡玉正走神,突然和人撞了,回身便朝那小黃門作揖賠禮。小黃門忙道:“吉少卿你可別,是小人不留神撞了你,小人給你賠禮才是。”

這麽說著,菡玉已經彎腰下去了,只覺得右手肘突然被人托了一把,身子就被掀了起來。那力道之大讓她往後一個踉蹌,背撞到宮墻才站穩。

“你就這麽不想走,步子都邁不動了是不是?你想留就留吧,就站在這裏,愛怎麽看就怎麽看,哪兒也別去了!”

小黃門嚇傻了,連忙道:“不關少卿的事,全賴小人走路不長眼,竟然撞了少卿……”還沒說完,前頭楊昭忿忿地一甩袖徑自走了。他也鬧不清右相怎麽突然對吉少卿發那麽大脾氣,楞楞地看看菡玉。

菡玉扯出一個笑容,勉強解釋道:“右相著急面聖,必是有機密要事,閑雜人等是該回避。我就在此處等候相爺吧,大官請自便。”

小黃門實在摸不著頭腦,便順著她道:“那小人先告退,吉少卿有事盡管吩咐。”

菡玉站在太極殿的墻角處,其前的廣場和承天門、其後的兩儀殿都看得真切。楊昭走到兩儀殿前,殿門緊閉,只開一小縫讓他一人進去了。

另一邊安祿山與吉溫說完了話往內庭走,看到楊昭進兩儀殿便也跟過去,卻被侍衛攔在外頭。兩人爭執了一會兒,那侍衛絲毫不肯松口,安祿山只得作罷,訕訕地繞向月華門往後廷去了。

菡玉瞧著安祿山肥胖的身軀消失在月華門內,忽聽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正要回頭,就聽見耳後一聲低喚:“素蓮。”

那聲音近在咫尺,可以想見此時她若轉過身去,那張臉就在面前。

菡玉擡頭看了看緊閉的兩儀殿大門,深吸一口氣,往前悄悄挪了一步才轉身:“原來是吉侍郎,怎麽還沒回去呢?”

吉溫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別怕,這會兒百官都下朝離宮了,陛下也在後頭,這裏沒人。”

菡玉被他抓住了手,心裏一慌,臉上笑容也掛不住了:“侍郎有什麽要緊事要和下官說麽?何必在此……”她試著把手抽回來。

吉溫握得更緊,目光炯然地逼緊她:“這招我當初找到你家時你就用過了,還想故技重施?那天我是喝醉了酒,但我都記得。你既然認了我,就休想再裝作陌路人。”

菡玉心頭紛亂,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好。突然又聽到兩儀殿方向傳來開門聲,她忍不住回頭去看。出來的是一名內侍,徑從另一邊走了,身後的大門卻未關上。

菡玉心裏著急,眼睛直瞄那半開的殿門,生怕又有人出來看見他們。吉溫不肯放手,她掙不過他的力道,只得道:“我不是不肯認你……”

他趨上來一步,視線側向兩儀殿那邊:“是因為他嗎?”

菡玉垂下頭去不答。吉溫追緊一步:“是楊昭逼迫你,讓你有家不能回、有女兒不能認麽?”

菡玉搖頭:“吉侍郎,其實並非……”

吉溫軟語打斷她:“你叫我什麽?怎又這樣生分起來?”

菡玉叫得結結巴巴:“七……七郎……”

“我明白你的難處。”吉溫語調放緩,另一只手也覆上她的手背,“你暫且忍耐一段時間,用不了多久的,你等著我!”

菡玉吃了一驚:“你要做什麽?他並沒有……”

“你別說了,我怕我會忍不住。”吉溫別過臉去深吸一口氣,“他對你安的什麽心思,我會看不出來?你還住在他家裏……”他一拳捶在面前殿墻上,太陽穴上一條青筋突突地跳著,是怒極的征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黯然一笑帶過,見他還欲開口,制止道,“七、七郎……你且聽我一次,投靠安祿山絕非良策,還是快快與他劃清界限吧。”

吉溫道:“我也不想如此,但眼下楊昭權勢滔天,單以我個人之力哪能撼動他分毫?”

菡玉搖頭道:“你這是引虎拒狼,後患無窮。以你和楊昭的私怨,他若尋不著事端,未必會把你怎麽樣,最多將你貶出京師。但你為安祿山做事,正好給了他尋釁的事由,他必然不會放過你。楊昭和安祿山勢成水火,但他們一個在朝一個在野,正面碰上的機會不多。你留在京中為安祿山奔走,豈不是首當其沖,讓楊昭全沖著你來了?”

吉溫道:“素蓮,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成大事者哪能不擔風險,明哲保身只會固步自封、一事無成。”

菡玉知他剛愎自用,決定了的事向來不受他人左右,只得道:“我曾屢次向陛下進言安祿山必反,與他勢不兩立,誓必除之。你如今幫他辦事,豈不叫我為難?”

吉溫瞅她片刻,不答反問:“素蓮,東平郡王與你有何仇隙,你非除他不可?你離開我也就四五年的時間,他遠在範陽,你們如何結的仇?”

“我與他並非私怨,而是……”她微微搖了搖頭,“總之他非死不可。”

吉溫握住她雙肩,輕聲道:“素蓮,你連我也不肯坦誠相告?你什麽都不說,我如何幫你呢?告訴我,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菡玉見他目光盈盈柔情無限地望著自己,忍不住又開始結巴了:“七、七、七郎,我……”

吉溫輕輕笑了起來:“是因為分離太久生疏了嗎,重逢至今還沒聽你把七郎兩個字說利索過。以前最喜歡聽你在枕邊柔聲細語地叫我……”雙臂一收,就將她摟進懷中。

菡玉被他這麽一抱,心思頓時轉了過來,連忙一邊推他一邊去瞅兩儀殿門:“別……光天化日皇宮禁城,會被人看見的……”

吉溫眼角朝兩儀殿一瞥,立即撒了手,匆忙道:“素蓮,你等著我,千萬別……”他略一支吾,最終只說了一句“萬事小心!”從她身邊錯身而過,急匆匆地走了。

菡玉背對著他,身後的腳步聲越行越遠,漸漸聽不真切了。她聽著那熟悉的腳步聲,腦中忽又想起以前的事來。他很少來看她,難道過來一次,又立刻被叫走。她堵氣故意不看他離去的背影,背過身去自己偷偷地哭,只聽到他的腳步聲沈重而又遲緩,一聲一聲、一點一點地遠去。

如果那時候明白他的心意……可是那時、那事、那人,都回不來了。

淚意倏然洶湧而至,盈滿了眼眶。他薄情負心,他投靠安祿山助紂為虐,不管他做了什麽她都不會怪他,只是因為……因為……

突然間感覺到側方有淩厲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仿佛要灼出洞來,轉頭就見兩儀殿前臺階上,楊昭滿面沈郁地盯著她,不知站了多久。

菡玉急忙垂下眼瞼將淚痕掩住,只是眼睫上還沾著些許水珠消弭不去。

片刻楊昭已到了面前,沈聲問:“你跟他說了些什麽?”

菡玉連忙說:“沒說什麽。”又想不出好的理由搪塞,就那麽幹巴巴的一句話,再說不出來其他。

“藕斷絲連,婦人之仁!”他冷哼道,“他現在可是安祿山的鷹犬爪牙,怎麽不見你大義滅親割袍斷義?還是少跟他往來,避避嫌疑的好!”

菡玉不好反駁,恭順地回答:“相爺教訓的是,下官記住了。”

楊昭擡腳欲走,不意被一塊凸起的青磚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往前沖去。菡玉急忙伸手拉住他:“相爺小心!”

楊昭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前沖的力道之大險些將她也往前帶倒。菡玉扶他站直了身,他的手卻還不放開,指節正扣住腕間的細骨,竟像鐵鉗一般,似要把她手骨捏碎。

菡玉忍痛讓他握著,問道:“相爺,你沒事罷?”

他這才放了手,連句謝也不說,鼻子裏哼了一聲,甩手將她拋開,自顧走了。菡玉這些日子見多了他的乖戾,未加細想,舉步跟上。

作者有話要說: 熏疼楊大叔……

改後女主對吉溫不太暧昧了吧?

☆、十一章·玉離(3)

楊昭不肯留安祿山在京,菡玉所言不能進,這些時日更被他疏遠,每日只在吏部做些批審百官告身假使這樣的瑣碎雜事。眼看二月就過去了,安祿山不會一直留在京城,若讓他回了範陽,天高皇帝遠,就再難束得住他了。

已是天寶十四載三月了,明年……時候不多了。

菡玉煩躁地放下筆,推開面前簿冊,走出門去透透氣。剛走到院中踱了幾步,就聽旁邊一人叫道:“吉少卿!我正有事要去找你,不想在這裏碰到了。”

她轉頭去看,叫她的是吏部侍郎韋見素,停下來問:“韋侍郎有何事吩咐下官?”

韋見素道:“少卿太客氣了,吩咐可不敢當。我家二郎今日出城去了,不知要不要來少卿這裏告個假?”

韋家二郎就是韋諤,京兆府的官員按理是不能私自離開京畿的。菡玉問:“出城是公幹還是私事?公幹則不必告假,只要所去不遠,京兆府範圍之內也不必上報。”

韋見素道:“是京兆少尹派他去的,也不遠,就到東郊長樂坡,出城才幾裏地。”

菡玉略感奇怪,順口問了一句:“二郎去長樂坡所為何事?”

韋見素道:“我剛剛在省院門口碰見他,他向我知會一聲便走了,說是高大將軍要去長樂坡,京兆尹命他帶一小隊人馬跟隨護衛。我怕他粗心不周全,就替他來問少卿一聲,沒事自然是最好。”

菡玉愈感疑惑。高力士是內侍,平時不離皇帝左右,怎會去城外的長樂坡?他本人也有驃騎大將軍的封號,統領禁軍,何必要京兆尹派人去保護?於是又問:“侍郎可知高將軍為何出城?”

韋見素搖頭道:“想來是陛下派他去的。”

菡玉覺得有些不對,別過韋見素走出省院大門,遠遠地正看到宮城前那條東西向的大街上,有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往東面延喜門方向而去。

她連忙追上去看,趕到隊尾時那隊人馬已快出延喜門了。隊中兩人並轡而行,其一頭戴圓紗帽手執拂塵,正是高力士;旁邊那人體態癡肥,身披皇帝禦衣,卻是安祿山。隨行的隊伍小半是安祿山的隨從,小半是高力士所帶禁軍,另有韋諤領少數人馬夾雜其中。

菡玉看這陣勢已明白高力士是替皇帝出城去送別安祿山。她沒想到安祿山這麽出其不意悄無聲息地就走了,連忙回頭趕去省院告訴楊昭。

她一路跑得氣喘籲籲,在尚書都堂門口還是生生停住腳步,想起上回擅自闖進都堂內被他訓斥。她看到韋見素在都堂內忙著,招手請他過來:“勞煩侍郎代向內堂通傳一聲,下官有急事求見相爺。”

韋見素道:“你要見相爺只管進去,哪需要我通報?”

菡玉抿唇不言。韋見素覺察自己說漏了嘴,也是尷尬無比,說:“少卿請稍等。”轉進內堂去,不一會兒出來回道:“相爺在裏頭候著呢,少卿請進。”

菡玉謝過,進到都堂裏間,偌大的屋子只有楊昭一個人。他正坐在書案前提筆寫字,聽到腳步聲擡頭看了她一眼,又埋頭寫他的東西,一邊問:“什麽要事?”

菡玉斂袖上前一拜:“下官方才在宮城門前見高大將軍正和安祿山同往宮外去,似乎是準備送他離京,特來稟報相爺。”

楊昭頭也不擡:“以陛下對安祿山的寵愛,親自去送他也不為過,何況只是派高力士前去?”

菡玉不意他竟是如此反應,上前一步道:“若非下官正好撞見,還不知道他今日要離京呢。相爺之前可知道這件事?”

楊昭道:“我不知道。他要走便走,誰還會攔著他,卻弄得這般偷偷摸摸。”

他這麽說擺明就是不想阻攔安祿山離京了。菡玉急道:“相爺,任安祿山就此離去,無異縱虎歸山。回了範陽老巢,以後再想讓他出來可就難了!”

楊昭淡道:“要他入京,再讓陛下下一道聖旨就是了。”

“安祿山真要謀反,聖旨又能奈他何?”

“那不正好,”他放下筆,回頭查看自己有無寫錯,“他要真舉兵謀反了,王師發兵平定就是,倒省得我絞盡腦汁在陛下面前與他周旋。”

菡玉忍住怒意勸道:“如今安祿山精兵天下莫及,他一旦舉兵,誰人能克?戰事一起就是生靈塗炭百姓遭殃,大唐百年盛世毀於一旦。相爺明明可以將此災禍消弭於無形,為何拘泥於一己私利,白白錯失良機?倘若當真釀成大禍,相爺就不會覺得愧對黎民、愧對陛下麽?”

“明明是安祿山要造反,卻為何把帳算在我頭上?我不阻止他造反,這造反的後果就要我來承擔了?”楊昭冷哼一聲,擡起頭來看她,“吉少卿,別忘了你的位份,小小的太常少卿、吏部朗中也敢用這種責難的語氣跟宰相說話。”

菡玉道:“正因為你是宰相、位列三公,下官才敢鬥膽進言,請相爺擔起這輔弼天子安邦定國、以天下為己任的分內之事。否則,在其位不謀其職,不是枉坐了這高位。”

楊昭“啪”地一聲把筆拍在硯臺上,墨汁濺上書案和他的衣袖:“你對我倒是要求嚴格得很!我不阻止安祿山就是枉為宰相三公,就是對不起陛下和黎民,那甘當安祿山的走狗、為虎作倀的人呢?怎不見你對他有半句責難?要是我做出這等事來,恐怕你都把這墨硯砸到我臉上了吧?”

菡玉爭辯道:“吉……七、七郎他……”

“行了!”他厭煩地一揮手,“七郎七郎,叫得真是親熱!你當然向著他,在你眼裏他什麽都好,連他為安祿山做事也可以不計較,還有什麽好說的?那些肉麻話你們夫婦兩個私底下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去,別在我面前丟人現眼!”

菡玉臉漲得通紅,辯解也不是,不辯解也不是,呆立在場,心中又是懊惱又是苦澀,辨不清說不出的滋味。

楊昭也不看她,自顧把方才寫的信封好,叫人進來吩咐道:“這封信送去隴右節度使處,一定要交到哥舒將軍手中,事關重大不可大意。”

下屬領命出去。楊昭拿過一卷公文來,見菡玉還呆呆站著,不耐地問了一句:“吉少卿還有別的事麽?”

菡玉不忍再看他,低下頭去退後一揖:“不打擾相爺了,下官告退。”說完轉身徑直走出都堂。韋見素還在都堂內忙碌,見她出來喚了一聲,她也沒有聽見。

安祿山從京城走了一遭,不僅半根頭發沒少,還愈發得到皇帝的寵愛,賜他高官厚祿,實力更增。這次回到範陽,更是天高皇帝遠,自在逍遙為所欲為,叛唐意圖日益明顯,地方官員百姓都有所察覺。只有皇帝還被蒙在鼓裏,對這祿兒信愛有加絲毫不疑。

安祿山擴充軍備,屢破北方諸胡立下戰功,楊昭哪裏能坐視。他一面厚結哥舒翰,一面也培植自己的勢力,授意劍南留後李宓率兵攻打南詔。

可惜李宓並無將才。南詔王誘敵深入,把劍南軍引到雲南腹地的大和城下,堅守城池閉門不戰。劍南軍糧草用盡,士兵不適應雲南氣候,多患瘴癘疾病,不得不退兵。這時南詔軍方出城追擊,劍南軍七萬多人全軍覆沒,李宓也被俘。

軍情急報送到長安已是四月。這日剛到申時,菡玉早早忙完了手頭的事務,無所事事,想起明珠和小鵑說準備今天大掃除,心想不如回去幫忙,也免得被她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經過尚書都堂門前,裏頭楊昭正在高聲訓斥韋見素等人。菡玉駐足聽了兩句,心思被他們討論的事吸引住,回過神來不由搖頭苦笑,心想自己本是抱著為國為民之心入朝,如今卻每日守著閑職庸碌度日,無事可做,只能回家去幫婢女打掃,竟落到這般田地。

她轉身把走廊地上一顆石子踢下臺階,自嘲道:“薛勤曾謂陳蕃‘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我吉菡玉比之陳蕃百般不及,去打掃房屋也不冤枉!”

如此無可奈何地想著,走下臺階,忽聽嗒嗒的馬蹄聲響,一騎飛奔至省院門前,馬上之人翻身下地,急匆匆往吏部這邊沖過來,迎面和菡玉撞了個滿懷。

那人連忙退後道歉,擡頭看到菡玉面容,立即喜上眉梢:“吉少卿,原來是你。”

那人一身短打扮,看起來像是驛路信使,剛趕了遠路,風塵仆仆。菡玉看他有些面熟,略一回想,認出他是專門往來長安和劍南給楊昭傳遞信件的,以前她在相府也見過幾次。

菡玉急忙問:“南詔那邊戰況如何?”

信使略有些遲疑:“這個……軍報中寫得詳細,少卿請過目。”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遞給她。

菡玉接過來,只見那張紙破破爛爛,好似奏折撕去了封皮似的,紙頁兩側還印著奇特的圖案。紙上盡述李宓敗狀,七萬大軍全軍覆沒,連李宓本人也成了南詔王的階下囚。行文語氣十分卑微,想必是李宓在南詔王威逼之下寫的。

菡玉明白過來,這是南詔王命李宓寫的降書,用的是南詔王給的紙本,信使怕朝廷震怒,將封皮和首尾撕去了,只留中間敘事的詞句。

信使離京已久,還不知道她被楊昭冷落,又道:“李留後私下吩咐,一定要親手交到相爺手裏,萬不得被旁人看見。不過給少卿也是一樣,不知少卿現在能不能立即呈與相爺?留後身陷賊手,還等著相爺救他呢!”

主帥被俘這樣的大事,李宓卻藏掖著不讓別人知曉,只密報給楊昭,用意她當然明白。幾年前鮮於仲通也曾率兵攻打過南詔,屢戰屢敗,都被楊昭壓了下來,只報戰功不敘敗績,另外再發兵救援。

那次增兵救劍南,百姓聽聞雲南有瘴癘皆不肯應募,楊昭指使禦史臺強行征兵,行者仇怨家屬痛別,出征者十之八九未能回還。楊昭為鞏固他在劍南的勢力,先後白白搭進去十餘萬人的性命。

菡玉心生憤慨,對信使道:“邊關發生此等變故,當然要立刻奏予陛下定奪,再由兵部發兵符征募士兵調動軍隊,相爺哪能擅作主張?”把降書往袖中一塞,舉步便要往外走。

信使攔她不住,走出去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喝:“你要去哪兒?”

菡玉心頭一跳,腳步便滯住了。

身後的人沒再說話,卻隱約有細微的呼吸聲,隔了五六尺遠仍能聽見,可想而知他此刻的怒氣。

菡玉轉過身去低頭一拜:“稟相爺,下官剛接到劍南送來的戰報,軍情緊急,正要進宮去奏報陛下。”

楊昭伸出手:“給我。”

菡玉無奈地掏出袖中降書遞呈過去:“這是李留後親筆所書,請相爺過目。”

楊昭接過去看了兩眼,滿紙盡是劍南軍淒慘敗狀,勃然大怒,將那降書撕碎團作一團擲於地下:“對付一個南蠻小國居然也能慘敗至此,沒用的東西!還有臉來求救,自盡殉難算了!”

菡玉見他將降書毀去,低頭不再言語。

楊昭憤然拂袖,轉身往尚書都堂內走,一腳跨進門檻,回頭見菡玉還站在原處,喝道:“把東西撿著,跟我進來!”

菡玉後退一步揖道:“相爺,南疆軍□□關緊急,應當奏告陛下知曉。”

楊昭冷冷地回答:“此事我自有定奪,這就要進去召集百官商議,不必驚擾陛下了。”

菡玉道:“既然相爺無暇□□,下官可代為進宮稟奏陛下。”說著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欲走。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追上來,肩膀突然被大力扣住向後一扳,讓她一個趔趄撞到身後的人,又被他猛地推到走廊圍欄上。她一手搭住廊柱,才勉強站住沒有翻倒到圍欄外去。

“吉菡玉!這才幾天啊,你就學會吃裏爬外拆我的墻角了?剛才你是不是還想私扣下我的書信去告密?我不想和你計較,只當不知道息事寧人,你卻得寸進尺不知好歹!”

那頭庭中的信使和都堂門口的韋見素見突然生此變故都大吃一驚,又不敢上前勸阻,只好在原地看著。

菡玉的帽子衣服都被他扯歪了,狼狽不堪,連背後撞到的地方都感覺不到疼痛。她無法直視楊昭咄咄逼人的怒容,抱緊身邊的廊柱勉強道:“軍國大事奏報陛下,難道不該?”

楊昭怒而揮手,一指走廊另一頭:“好一個奏報陛下!陛下在哪兒,你又往哪兒走?”

菡玉往他所指之處一看,頓時白了臉色。方才她迎面碰到信使,因他阻攔,轉身就往旁邊的走廊上走。走廊那頭通往兵部,而兵部侍郎正是吉溫。

楊昭見她臉色突變卻不辯駁,冷笑一聲:“好啊,要去告密就去好了,進宮或是去那邊,都隨你。你踏出這一步,就別想再收回來。”

菡玉心口驀然一痛,像刀子割過一般,脫口喚了一聲:“相爺……”然後便哽住說不下去了,心口上如同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喘不過氣來。

她低頭沈默了許久,慢慢緩過來,才接著說:“下官自然不敢違背相爺的吩咐。”

擡起頭卻發現他早已撇下她自回尚書都堂去了。

你踏出這一步,就別想再收回來。

聽著這樣冰冷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來,心口似都被凍住。她想起以前,縱然是與他對立時,他也多次出手相助,護著她、引著她。就像從前的卓兄,雖然並不親昵,卻讓她覺得自己並不是身處完全陌生的世界,並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形單影只、孤立無援。

然而現在那些都沒有了,被她自己親手毀去,收不回來了。

他不再是她的依賴倚仗,一切都要靠自己。就像剛來到這裏時,孤身一人,她唯一能依靠信賴的卓兄也不在了,但該做的事情仍然要繼續,總還是要靠自己。

她仰起臉,將微薄的淚意咽回肚裏。這都是自己選擇的道路,雖然免不了會有所缺憾,但時至今日,並不曾後悔過。

作者有話要說: 受不了虐女主,還是虐楊大叔吧 =皿=

☆、十二章·玉霖(1)

仿佛為了預示即將到來的天災人禍,不久發生了一次天狗食日,白日幾乎全被陰影蓋住,只餘一線不盡如鉤,正午倏然變得如同昏夜一般晦暗。全長安的百姓都親眼目睹了這一異景,一時眾說紛紜人心惶惶。

日食過後淫雨連綿,接連發生河堤決口倒灌,莊稼受損陳糧黴壞,關中遭遇饑荒,餓殍遍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