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拍攝節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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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易水遠遠發現祁光時,他正站在空蕩蕩的路邊俯瞰低處的稻田。

臨近十月,大片蒼翠隨著傍晚的風一浪一浪的翻湧並沙沙作響。

一絲餘暉透過群山山隙落在祁光頎長的身姿上,微微濕潤的劉海與一雙形狀優美的眼睛一般黑亮黑亮的。逐漸黯淡的廣袤天地與孤瘦而明亮的祁光形成了鮮明對比,襯得他愈發渺小。

向易水心中泛疼,與此同時,一種“近鄉情怯”之感籠罩著她,促使她躑躅不敢向前。

前日發燒在家修養,意識清楚時,向易水不厭其煩地將過往又翻了出來。

而記錄過往最清楚的,是以前的照片與視頻。

每年她與寶珠生日,寶珠的爺爺就會過來給她們慶祝生日並全程記錄下來,年覆一年。為數不多的有祁光的畫面中,按照記錄日期比對,能清晰地發現祁光的變化:由滿臉欣喜到無意間流露出落寞與黯然。在祁光與他們之間,似乎一直存在著隱形的隔閡,祁光拼命靠近她們,她們卻自始至終無動於衷,甚至鄙夷不屑。有次,祁光給他自己切塊蛋糕,冬日突然跳到他頭上,他一時不妨臉砸向蛋糕,他們三人見此哈哈大笑,全都忽略了他被蛋糕裏的小支架刺破了皮膚——溢出的一絲血跡被他擡頭的下一刻記憶迅速擦去了……諸如此類的情況,不計其數。種種細節浮現出水面,似是與向易水搶奪呼吸的稀薄空氣,令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向易水身體好了些,心病卻更重了。

她更加迫切地想見祁光。

看到屈家俊傳過來的參加節目的嘉賓名單及其背景關系,得知她表弟盧晉義過去後,向易水罔顧向南的勸阻,快馬加鞭趕來。

思量且掙紮了幾番,向易水還是驅車而至。

祁光轉頭。

向易水停車下來,“你,還好嗎?”

祁光審視著向易水。

“怎、怎麽了?”

“你發燒了。”祁光的聲音漸冷。

她說話鼻音很重。

祁光不喜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人,尤其這人還是他孩子的媽媽。

向易水楞了一下,“快好了。”

“我不經過海拔高的地方,沒有不良反應。”

祁光沈默了片刻,問:“你來墨脫做什麽?”

向易水泰然自若,“來盯著我弟,讓他別亂禍害人,我姨媽對他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祁光不置可否。

謊言蹩腳。

向易水暗中深吸了口氣,走到祁光面前,鄭重道:“到時我讓晉義給你賠禮道歉,你先和我回去吧。”

“不差這幾步了。”祁光拒絕與向易水同行。

小飛蛾聚集在未熄的兩束車燈中,來回游蕩。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雖說確實不差這幾步,但還是早點回去為妙。整個節目組都在找你,你早點回去,他們也能早點歇息,是不是?”

見祁光置若罔聞,向易水以為他抵觸與她“共處一室”,心中一黯,低聲道:“節目組的人就在後頭,很快就到了,如果你不想上我的車,我陪你在這等一等,行嗎?”

向易水微微擡頜,視線落在祁光的肩膀上,隨著時間的流逝,那是他身上最後的一道日光了。

她的話語輕輕,與其截然相反的是,她不自然的神態——跟親近的人鬧別扭求和時她總是眼神飄忽,用倨傲的姿態掩飾不安。

祁光語氣稍緩了一些,卻還是拒絕:“不用了。”

話畢,祁光擡腳繞過向易水往前走,還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亮腳邊的道路。

“叭叭。”

車喇叭響起。

祁光看去。

節目組的車輛陸陸續續到來。

工作人員與嘉賓見向易水與祁光似在僵峙,心思百轉。

“總算找到你了。”總導演走近,拍了拍祁光的肩膀,故作嫻熟,“沒事吧?”

“沒事。”祁光道。

“走吧,跟我們一塊回去吧。”

“對對對,回去吧。”其他人簇擁著祁光,爭相附和導演,都默契地不提拋下祁光的事。

盧晉義假裝看不到向易水投來的責難與催促的眼神。

他做不到當眾向祁光道歉!

趙游沒說什麽,只是不作聲色靠近祁光。

祁光拒絕不了眾人的勸說,只能上了車,當然,不是向易水的車。

——

回到住處,拉巴與拉巴的爺爺都過來噓寒問暖,他們一個上學歸來一個在家勞作,雖不知祁光回程被拋下,但從節目組的其他人員和潘子澄異於平時的心虛、討好中,隱約發現了什麽。

祁光一切照常,只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吃完晚飯,祁光陪拉巴寫了一會作業,便獨自一人出來走走消消食。

今晚月色朦朧,蟲聲啁啾,犬吠時響,祁光漫步在微明的燈火中,有幾分悠閑自在。

返回住處時,吊樓下有兩人鵠立。

向易水轉過身來,清冷卻多情的瑞鳳眼尤亮,她邁出一步,二樓外走廊上昏黃的燈火灑了她一身。

盧晉義心不甘情不願地從黑暗中挪出來,朝祁光道:“對不起。”

向易水暗中推了推盧晉義。

盧晉義站直,道:“對不起,祁光。我會給你相應的足夠的補償。當然,你要是想我會跟你那樣走一趟也行。”

向易水腦殼直疼,盧晉義這話說得好像祁光逼迫他一樣。

祁光:“不用。”

“應該的,他做錯事就要懲罰,做出補償。”向易水道。

盧晉義低著頭,掩下憋屈與怨憤。

最了解自己的就是敵人。

祁光明白盧晉義並非真心實意跟他道歉,當然,他也無法原諒他。

“真不用。”祁光語氣稍冷。

只要盧晉義不要沒事找事就行了。

向易水聽出了祁光不想再說這事,便讓盧晉義走遠一些,別礙著祁光的眼。

向易水:“忘了把寶珠送你的禮物給你了。”

並非忘了,只不過是為了多見他一面。

祁光移眼看向向易水提著的大袋子,擡手接了過來,“謝謝。”

向易水道:“裏面有寶珠最喜歡的玩偶兔,就是她床上那只誰都不讓碰的粉色兔子。你還記得吧,那是我親自設計給寶珠的兩歲生日禮物。我來之前,寶珠糾結了很久,讓我把兔子帶給你,她說,讓兔子替代她陪在你身邊。”

祁光唇角微揚。

“還有——”

興許是向易水沙啞的聲音聽得太磨耳朵了,祁光打斷道:“我會看的。”

向易水艱澀地張了張嘴,“好……”

祁光默立,等了半分鐘,察覺到向易水不僅沒有主動離開的意思,且仍目光灼灼地註視著他,他道:“我先上去了,你註意安全。”

說罷,祁光頭也不回踏上階梯。

回到屋內。

拉巴迎上來,小聲問道:“祁光哥哥,那是誰啊?”

拉巴方才聽見了兩人模糊的說話聲,忍不住從窗戶縫中偷偷往外瞄了幾眼,看到祁光進來,他急忙湊前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是祁光哥哥你的女朋友嗎?真好看,跟祁光哥哥一樣好看。”

仿佛經過短暫又漫長的深度思考,祁光搖頭,“只是一個認識不深的朋友。”

“這樣嗎?”拉巴不大相信,或者說不願相信。

明明他們倆很配,怎麽會只是朋友。

祁光不欲再解釋,摸了摸拉巴的頭,“我先回房休息了。”

“好吧。”拉巴撓了撓臉。

房間裏,潘子澄正在擺弄手機,祁光進來後,他反應有些大,立即站了起來,表情有些不自然,“那個,祁光……”

祁光對潘子澄笑了笑,“怎麽了?”

潘子澄對自己下午沒幫祁光說話有些愧疚,見祁光眼神澄澈,心無芥蒂,便道:“沒、沒什麽,就是想告訴你,我才發現我老婆給我備著個小電蚊香,我不怎麽招蚊子,放你那邊吧?”

“好,謝謝潘哥。”祁光接受潘子澄變相的致歉,盡管他覺得他沒有對不起他。

潘子澄又問:“你先洗澡還是我先洗?”

“潘哥你先吧。”

“行。”

潘子澄收拾衣服去洗手間了。

祁光坐到床上拆袋子。

袋子最上面就是向易水說的粉色玩偶兔。

祁光用柔軟指腹輕輕地撫摸玩偶兔黑溜溜的眼睛,心裏熨帖。

他的寶珠果然還是很愛他的。

祁光將玩偶兔放在自己床頭。

剩餘的是或保暖或清涼的衣物。

向易水說都是寶珠給他的禮物,其實不盡然。

像衣服這類,寶珠就不可能準備,並非寶珠不關心他,而是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在她的觀念中,大人都會照顧大人。

所以,這是向易水準備的。

祁光將衣服往身上比了比,衣服的尺寸竟很合適。

向易水上次給他買衣服,是在四年前。

四年裏,他長高了四公分。

所以其實她什麽都知道,只是不上心罷了。

思及此,祁光心裏空落落的。

他嘴上說著不在意了,怎麽可能真的不在意?他對過去仍是有些許的不甘與遺憾,對她還有失望,埋怨與一絲絲憎恨。

畢竟做出離婚決定的前一天,他都還想著挽回他的婚姻,他的家庭。

像是自虐一般,祁光仔細翻看著一件件衣物,然後發現衣服最底下,赫然是一張全家福,包括向南在內,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是寶珠百歲宴當天,他們在花攢錦簇的花園中留影。

彼時,一切都剛剛好:

向寶珠的出生,促使向南愛屋及烏,連帶著沒那麽討厭祁光了,勉強願意與其合照。

向南抱著粉嫩可愛的向寶珠坐在前面,祁光則與向易水分立向南身後兩側,臨時充當攝影師的徐青苒說了個合時宜的笑話,惹得三人展顏笑了起來,寶珠被歡樂的氣氛感染,懵懵懂懂咧開無齒笑容。

很久了,那樣開心的日子,於祁光而言,恍如隔世。

不知摩挲了照片多久,祁光將其放回原位,打算明天或者後天,反正得尋個時間將這些不是向寶珠的禮物還回去,可指節磕到袋子,手裏的照片翻倒,照片背面兩行鐵畫銀鉤的字跡闖入視線:

‘闔家歡樂。2015.04.05’

是向南親手寫的。

祁光將照片翻面放回底部,覆蓋全部衣服,拉上鏈子,把袋子放置在距離床最遠的櫃子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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