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脆溺死在這片海好了。◎

薄來垂著眼望著那一條信息, 目色沈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他才淡淡地收回目光。

婁枝秾洗完澡, 換上一身桑蠶絲睡裙, 帶著一身潮濕水汽從浴室裏走出來。

她順手拿起床上的手機看了一眼，薄來放下手中的書，眼神落在婁枝秾的臉上。

婁枝秾先是蹙了蹙眉, 然後猶豫了一下，低頭敲上幾個字。

薄來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婁枝秾剛想把手機放下，手機鈴聲忽然就響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陌生的號碼, 一邊往外走一邊接起了電話。

“餵。”

陳鳴騫帶著鼻音的聲音在那頭響起, “餵, 婁老師……”

還沒說完, 他就咳了兩聲。

婁枝秾聽到他無精打采的聲音, “你怎麽了？”

“我發燒了，”陳鳴騫有些委屈道, “婁老師，我好想見你……”

婁枝秾對生病的人要多幾分耐心，她自動忽略後半句話, 溫聲問道：“你有感冒藥嗎？”

“沒有……”

另外一邊，薄來見到婁枝秾拿著手機出了房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婁枝秾站在二樓的陽臺上，不知道在跟對面說什麽，薄來走到門口, 看著那道身影, 頓了一會兒, 似乎是在思考。

半晌，他才忽然出聲道：“枝秾，我的戒指不見了。”

婁枝秾舉著手機回過頭。

薄來語氣閑散，“昨晚戒指好像弄到床下去了，我剛剛找了一圈，沒找到。”

婁枝秾有些尷尬，她總覺得薄來說的話有哪裏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她捂住話筒，“我摘下來之後你沒戴回去嗎？”

“沒有，”薄來裝作無意問道，“是不是弄到你睡衣裏了。”

電話那邊呼吸有些急促，但婁枝秾的心思都在不見的戒指上，並沒有註意到。

她沒想太多，仔細想了想自己剛才進浴室換衣服的時候，“我一會兒去看看。”

薄來望著她，在婁枝秾逐漸變得疑惑的目光中才略微一點頭，離開了門口。

婁枝秾總覺得薄來的態度有些奇怪，在原地楞了一會兒。

見婁枝秾半天沒出聲，陳鳴騫故意咳嗽兩聲。

婁枝秾回過神，思維還沒完全轉過來，“我……我讓人給你送點藥，你是在哪個大學？”

陳鳴騫一噎，他之前跟婁枝秾聊起過他的大學，沒想到婁枝秾完全不記得。

他有些委屈，又因為剛才薄來的話有些生氣，因此語氣有些硬邦邦的。

“不用了。”

說完，他徑直掛了電話。

婁枝秾蹙著眉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想了想，還是給他在網上買了一些藥送了過去。

走到餐廳，婁枝秾坐下來準備吃早餐，無意間看到薄來無名指上的戒指。

“找到了？”

“嗯，”薄來神情自然，“在床上找到了。”

她擡起手端起牛奶，和薄來款式相似的戒指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隔壁夫妻邀請我們去打高爾夫，想去嗎？”

婁枝秾覺得尤氏夫妻沒什麽架子，欣然答應，“可以啊，不過我很久沒打過高爾夫了。”

“沒關系，”薄來說，“沒有外人。”

這就是變相說丟臉也沒關系。

婁枝秾聽出他的話外之音，一邊吃面包一邊睨了他一眼。

薄來笑了一下，似乎心情不錯，“那下午想去潛水嗎？”

前面是尤氏夫妻邀請他們，現在是薄來邀請她。

婁枝秾拿起陶瓷刀的動作一頓。

這明顯是薄來的私人安排，看起來他像是真的來享受假期的。

她擡起眼，直直地望著薄來。

薄來的眼神沒有任何含義，單純在征求她的意見，好像如果她不同意，他還能拿出不同的方案來詢問她。

這種本著協商的尊重讓婁枝秾感到很舒適。

她低下頭，繼續抹著果醬，“……自由潛還是水肺？”

薄來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都可以。”

他們都過了AOW和AIDA三星 ，一般的自由潛和水肺都沒什麽問題，婁枝秾放下果醬刀，思考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裏，水肺可以看整個海底世界，而自由潛則是享受大海，更讓人感到放松愜意。

“自由潛吧。”

因為危險系數比較高，即便是她考了潛水證，婁和頌也明令讓她減少潛水的次數。

本來接觸潛水的次數就不多，她就算再喜歡潛水，也只能把這些想法藏在心底。

所以在聽說薄來要和她一起自由潛，婁枝秾心底還是有些暗暗地期待。

他們吃過早飯後就來到高爾夫球場，尤氏夫妻早就等在那裏，看到他們就擡起手打了個招呼。

其實對高爾夫感興趣的主要是尤任新和薄來，那雯和婁枝秾坐在遮陽棚下喝果汁聊天。

薄來每次回過頭，都能看到穿著小高領polo衫的婁枝秾坐在竹藤椅上的模樣，紮著高馬尾的模樣難得露出一絲活力。

婁枝秾身上那種悠閑是不會騙人的，看到她由內而外地放松下來，薄來也會覺得愉悅。

京城錦衣玉食，風水也好，卻養不起一個婁枝秾。

那雯叉起水果盤裏一塊芒果，對著婁枝秾說：“你家先生看起來不太用心。”

空頂帽下，婁枝秾的雙眼露出一絲疑惑。

那雯但笑不語。

他們在尤家用了午餐，隨後就告別了這對熱情的夫妻。

那雯本來還想留他們喝個下午茶，但聽說兩人另有安排後瞬間心領神會，對著他們笑著點點頭。

那雯揶揄的笑容讓婁枝秾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在臨近下水前才回過神。

他們穿好泳衣的腳蹼，四個專業教練跟在他們身後，確定沒什麽問題後就開始下潛。

海底能見度很高，水溫也非常合適，婁枝秾調節自身的呼吸，踢動腳蹼，穿梭在水波粼粼的海水中。

她潛水經歷不算多，但每次都令她印象深刻。

因為海底帶給她的感覺實在是太震撼了，那種難以置信的磅礴感帶來的心靈的觸動只有身處其中才能感受到，加上對顏色更加敏感，她難以想象海底的藍色到底有多少種。

從頭頂投下的光線穿過海面，顯得海水清澈又晶瑩剔透，好像水也是有形態的。

放眼望去，寬闊的海底充滿神秘的色彩，他們漫游其中，在海洋的包容中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周圍越來越寧靜夢幻。

海龜慢騰騰地劃過，小魚成群結隊從她身邊快速游過，婁枝秾專註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整個人都沈浸在其中。

薄來微微偏過頭，看到婁枝秾輕盈自如地在水中穿梭，頭發如海藻般輕輕浮動，全身被水流輕柔的包裹，仿佛已經被海水接納。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視線，婁枝秾也轉頭看了過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想到在夏威夷那段旅程。

那時候也是薄來帶著她，帶她看到不同的風景。

薄來帶著她去看日出、去沖浪、去觀察巖漿，還帶著她去夜潛。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海底燈柱、蝠鱝從上方掠過時帶來的震撼和感動記憶猶新，即便是現在，她想起那段經歷，都能讓她眼眶發熱。

婁枝秾心底一股覆雜的感情油然而生，像是忽然撥開了那一層迷霧後豁然開朗。

她忽然就懂了。

時過境遷，她現在已經能體會到當時那種難以描述的悸動是從何而來。

他們班上去的大概有二十多人，其中大部分人一出生就在別人人生的終點，財富、名望、權利伴隨著他們的出生就已經握在手中，他們這輩子註定站在金字塔的尖端，享受旁人羨慕的一切。

而薄來卻仿佛一縷沒有歸宿的風，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枷鎖的影子，外界所有的期驥壓不到他，薄家這座牢籠關不住他。

他永遠散漫淡漠，永遠漫不經心，他的溫和源於運籌帷幄的自信和身居高位的矜貴，看起來好像與其他的公子哥並無二致。

但婁枝秾知道，薄來是自由的，他的靈魂有著熱度，所以他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她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拒絕薄來的原因了。

世界安靜寂寥，只有薄來真實鮮活。

晚上回到莊園裏的時候婁枝秾久違感到了身體上的疲憊，手臂都微微有些酸痛。

她泡了個熱水澡，出來時活動了一下肩背，感覺緩解了很多。

躺到床上，陷進柔軟的枕頭裏時，她幾乎是立刻就泛上了困意，隨著薄來熄了燈，她的眼皮也開始有些沈重。

但腦中某些神經似乎還在隱隱興奮，讓她閉上眼也難以入睡。

一閉上眼，潛水時看到的景色、在海底時薄來的眼神、夏威夷的記憶全部攪在一起，不斷在她腦中反覆切換。

一會兒是薄來在海邊問她“想去看日出嗎”，一會兒是薄來那雙深邃的雙眼。

攪得她輾轉反側。

就這樣躺了大概一個小時，婁枝秾蹙著眉睜開了眼。

她回頭看了一眼似乎在熟睡的薄來，猶豫了一會兒，掀開被子下了樓。

大廳裏一片漆黑，月光綿綿灑了進來，像是給她一層銀白色的光暈。

婁枝秾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隨意地坐在沙發上，睡袍沿著邊緣垂落，整個人看起來柔軟無比。

她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摸起手機刷了會兒微博。

塞瑞的微博除了發歌很少發別的，但婁枝秾依舊下意識先去他的微博看了一圈。

淩晨的微博依舊熱鬧，婁枝秾點開了實時，從上面不斷彈出新的微博。

本來只是打算隨意掃一眼，卻沒想到看到很多粉絲都在帶同一張圖發博。

【一葉扁舟：是誰是誰是誰！是誰讓塞瑞惦記那麽多年！】

【塞哥什麽時候開演唱會：啊啊啊啊我馬上要有嫂子了？？[尖叫][尖叫]】

婁枝秾有些驚訝，點開那條微博附帶的截圖。

截圖是塞瑞一條微博下面有人在問他最近怎麽不發新歌了。

塞瑞：忙著追人。

塞瑞：喜歡了很多年。

婁枝秾看了一眼時間，是今天晚上她睡覺前那段時間回覆的。

看著那條讓無數粉絲深夜發瘋的微博，婁枝秾不禁生出幾分羨慕。

這種能被大大方方承認感覺，真的很難不令人……心動。

她特意切了大號，翻倒那條評論下面，給塞瑞的評論點了個讚，祝他有情人終成眷屬。

然後她切到後臺，看了一眼粉絲給自己的評論。

騎豬去上學：勞姐勞姐，我感覺未婚夫的聲音有點像塞瑞哎。

擺爛王者回覆騎豬去上學：這是什麽？替身文學？

重生之我是老板回覆擺爛王者：得不到塞哥，就找個和塞哥聲音一樣的男人！！

一鍵查詢精神狀態：哈哈哈哈哈勞姐會讓未婚夫每天晚上給自己唱歌嗎？

早八謀殺人類：？這都能聽出來

每天在想吃什麽：不像吧……感覺未婚夫聲音就一般啊……

每天在想吃什麽：而且就兩句話能聽出什麽……

我愛芋泥啵啵啵：引戰？

騎豬去上學：算了我可能是魔怔了

騎豬去上學：dbq請大家忽略我

後面還有塞瑞的粉絲在分析，婁枝秾沒什麽興趣看了，切回到手機主頁面。

作為一個不常玩手機的人，她忽然不知道要幹什麽了。

“睡不著？”

低醇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婁枝秾回過頭，看到正從樓梯上緩緩走下的薄來。

那條評論內容忽然在她腦中閃過，婁枝秾下意識仔細聽了一下薄來的聲音。

感覺有點像，又感覺不太像。

雖然說唱歌和平時說話的音色可能會不太一樣，但是薄來就是塞瑞這種猜測……也太荒謬了。

婁枝秾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難道自己也魔怔了？

薄來見她半天沒作聲，兌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婁枝秾恰好想去拿啤酒，兩個人的手背輕擦了一下。

接觸的皮膚傳來一陣酥麻，像是被電了一下，婁枝秾動作一滯，下意識蜷縮了一下手指。

她猶豫了一下，拿起薄來放在旁邊的溫水。

水溫正好，不冷不熱，反而解渴。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薄來。

薄來半靠在一邊的桌子邊上，一只手向後撐在桌沿上，一只手捏著和婁枝秾相同的杯子。

婁枝秾不由得有一瞬間的怔忪。

薄來似乎就一直這樣離她不遠不近的，保持著一種不會令她反感的距離。

她沒察覺，薄來就似乎離她越來越近。

薄來懶散地靠在桌邊，透過晦暗不明的光望著坐在沙發上的婁枝秾。

“在想什麽？”

他的聲音淡淡的，婁枝秾平白聽出一絲關心的意味，好像……他真的想知道她在想什麽。

不出意外地沒有得到回答，薄來也不在意，轉而問道：“晚上的海邊也挺漂亮的，想去看看嗎？”

“……嗯。”

婁枝秾穿著一身白色絲綢睡衣，就這樣跟著薄來離開了莊園。

海邊的風沒有想象中那麽大，海面上偶爾劃過一束明亮引航燈，明明滅滅的。

婁枝秾赤著腳站在沙灘上，海浪翻卷著撲上來，逶迤落地的裙擺被海浪打濕，她卻仿佛沒感覺一般。

她望著遠處的海平面，眼睛一眨不眨。

薄來站在婁枝秾旁邊，側著頭望著婁枝秾。

她站在海風裏，廣袖設計的柔軟裙擺隨著海風在她身上翻卷成雲，顯得飄逸又輕盈。

好像風穿過了她，又好像她就是繚繞的風。

這樣的婁枝秾簡直美得令人心驚。

他的整顆心忽然開始顫動，突如其來的愛意肆意蔓長，沖破了理智的牢籠。

夜晚的海邊只有他們兩個，天際褪色露出一絲灰白，周圍空蕩又悠遠。

一種無法遏制的沖動忽然湧上薄來的心頭。

幹脆溺死在這片海好了。

薄來腦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婁枝秾慢慢轉過頭，撞進了薄來深沈的雙眼中。

無數個瘋狂的想法讓薄來無法再克制，他慢慢地俯下身——

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薄來頓了一下。

他給婁枝秾一個推開他的機會。

溫熱的呼吸交錯，他慢慢地垂下眼，看著順著婁枝秾的眉眼、鼻梁看了下去。

見婁枝秾沒有排斥，他輕輕吻了上去。

婁枝秾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她赤腳踩在松軟的沙灘上，裙擺隨著風微微擺動。

“嘩——”

海水漫過她的腳背，濡濕一片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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