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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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未婚妻。”◎

婁枝秾還是沒聲音。

酈仕香有些惱了,“說話啊。”

婁枝秾被她這一聲拉回了神,“不用。”

她說得太小聲,酈仕香一時沒有聽清,“什麽?”

“不用,”婁枝秾說道,“我自己會化妝。”

酈仕香那邊沒了聲,似乎在猶豫。

“不用造型師,”婁枝秾慢慢揚起一個笑,“我知道薄來喜歡什麽樣的。”

她沒有撒謊,她確實知道薄來喜歡什麽樣的類型。

只不過是再變回乖乖女而已。

婁枝秾站在一扇玻璃門前,拿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用力到指尖都有些發白,映在玻璃裏的面容卻非常平靜。

只不過是再變回十八歲的婁枝秾而已。

“那……也行。”

聽到他這麽說,酈仕香退讓一步,“但是必須讓司機去接你。”

“嗯。”婁枝秾捏了捏眉心,“沒別的事的話,我就掛了。”

酈仕香那邊頓了一下,直接掛了電話。

陳鳴騫從教室裏出來,剛好看到放下手機的婁枝秾。

婁枝秾想起他在電話前問自己的問題,對他聳了聳肩,“不巧,剛來電話,明天有事。”

陳鳴騫卻似乎有些執著,“什麽事。”

上課時間外的婁枝秾耐心有限,又加上剛才被酈仕香一通電話毀了心情,面對陳鳴騫的打探,她幾乎不可見地蹙了蹙眉,言簡意賅道:“相親。”

陳鳴騫楞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司機就在婁枝秾住的出租房樓下等著了。

黑色鋥亮的奧迪在周圍破舊的胡同中顯得格格不入,婁枝秾挑了一條酒紅色長裙,收拾好自己後下了樓。

司機微微彎腰,恭恭敬敬地拉開後座的門。

隔壁樓下圍在一起聊天的婦人看到婁枝秾上了車,紛紛投去異樣的目光。

本來她的打扮就偏向性感,平日裏也沒少聽到流言蜚語,只不過她不在乎而已。

聽得太多,也就無所謂了,反正反反覆覆也就是那幾個詞,她都覺得無趣。

與家裏的幫傭一樣,司機也不被允許多說話,婁枝秾坐車上下學十幾年,跟司機的對話不超過五句。

轎車在一家私房料理店前停下,婁枝秾曾經來過這家私房菜一次,它雖然處在城市中心,卻藏在一座小山底下,店裏只有兩個包間,安靜又低調。

一進去,就有服務生迎了上來,“是婁小姐嗎?薄先生已經在二樓等著您了。”

婁枝秾跟在服務生身後,慢慢走上臺階。她以為自己會感到緊張,或者難堪,但是她卻意外的平靜。

當年她去都靈的時候,還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薄來了。

沒想到,這才過了多久,就要坐在一張桌子上商量婚事了。

“婁小姐請。”

服務員推開門,婁枝秾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緩緩地擡起眼。

薄來穿著熨帖的西服,坐在一側的椅子上,正低頭看手機。

那一瞬間婁枝秾有些恍惚,仿佛她推開是的那間空音樂教室的門,看到薄來穿著校服,坐在鋼琴前面,漫不經心地翻著自己的畫。

婁枝秾很快收拾好情緒,臉上揚起一個明艷的笑容,“薄總,好久不見啊。”

薄來擡起頭,看到笑著的婁枝秾,怔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到淡漠的表情。

他揚揚下巴,“坐吧。”

婁枝秾絲毫不介意薄來的輕慢,服務生替她拉開椅子,她攏了攏裙子,坐在了薄來的對面。

薄來對服務員說:“可以上菜了。”

服務員低聲應下,離開的時候輕輕關上了門。

“哢嚓”一聲,包廂裏安靜了下來。

一種莫名微妙的氣氛在兩人中彌漫,多年未見帶來的距離感仿佛一道難以跨越的溝壑,那些熱烈鮮活的歲月長埋於平靜的深處,一不留神,就可以看到從前的影子。

薄來變了。

不是說長相有什麽大的變化,就是氣質,高中的薄來懶散,桀驁,卻有著掩不住的少年氣,眼前的薄來仿佛把那些浮華的都沈澱下來了,變成了更深一層的淡漠。

薄來向後靠在椅子上,看著對面風情萬種的婁枝秾,淡淡道:“你怎麽變成這副樣子了?”

婁枝秾舉著茶杯的手一頓,然後擡起眼瞧著薄來,眉眼一彎。

“這不都是,拜您所賜嘛。”

薄來蹙了蹙眉。

“我就是跟您開個玩笑,”婁枝秾喝了口茶,漫不經心道,“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誰會沒點變化。”

薄來舒展了眉心,不怎麽走心地應和了一聲,“是。”

雖然同窗近三年,他們的會面實在不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同學,反而像是氣場不合的仇家,話語中都夾槍帶棒。

偌大的包間裏忽然靜了下來,婁枝秾低下頭,轉著桌上的茶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放在桌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顯示屏上是一串陌生號碼。從前婁枝秾都懶得接這種電話,但這次見面實在索然無味,抱著聽一聽的想法,她接起了電話。

“餵。”

對面是一個聲音有些熟悉的男人,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你還敢接電話?”

婁枝秾覺得有些新鮮,“你誰啊?”

薄來掃過來一眼。

那邊的男人一噎,似乎認定婁枝秾就是故意的,於是更加憤怒,氣息都有些不穩。

兩個人之間的桌子上有一個花瓶,裏面插著三支嬌艷欲滴的玫瑰,婁枝秾一手握著電話,另一只手撥弄了一下其中一支玫瑰,然後捏住玫瑰的花莖,指尖一用力,將花莖折斷。

她指尖把玩著玫瑰,配上她的大波浪卷發和濃艷的妝容,加上臉上慵懶倦怠的神情,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靡麗的富貴花。

薄來目光沈沈地註視著她。

“裸模?”

婁枝秾這才想了起來,“錢我已經給你了。”

薄來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眉,婁枝秾朝他眨眨眼,拋了個飛吻,嘴上說出來的話卻毫不留情,“你還想怎樣?”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薄來,一只手拖著下巴,微微揚起臉,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電話裏的男聲大聲嚷嚷了什麽,婁枝秾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耐,“該給的我都給了,別再來煩我。”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想起對面還坐著薄來,再結合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似乎處處都在彰顯自己是個麻煩。

她捏著手機晃了晃,“薄總要反悔嗎?”

“為什麽要反悔?”薄來淡笑,“記得回家就行。”

婁枝秾認真看了他一會兒,璨然一笑:“好啊,沒問題。”

剛好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兩個人看著各式各樣的菜逐一被擺好,服務員想要介紹菜,薄來擺擺手,示意不用介紹。

服務員微微彎了彎腰,就把空間留給這兩個人。

婁枝秾早上沒有吃早餐,現在看到一桌子原本自己會喜歡吃的菜也只覺得油膩又惡心。

薄來擡起眼,看到坐在椅子上未動的婁枝秾,“不吃點?這裏的醉蟹挺有名的,你應該會喜歡。”

“是嗎?”婁枝秾攏了攏頭發,“醉蟹是我高中喜歡的,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了。”

薄來沒什麽表情,只是擱下了筷子,換了個話題,“婚禮有沒有什麽要求?”

“婚禮我不管,也管不著,”婁枝秾說,“但是婚紗必須是我喜歡的。”

“嗯,”薄來隨意地點了點頭,見婁枝秾沒再說話,便問道:“沒有別的想法?”

婁枝秾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神飄忽了一下,像是在走神。

良久,她嗤笑了一聲,“以前我有很多想法的。”

“可以聽聽。”

“算了,”婁枝秾沒興趣給他分享少女心事,“以前覺得婚禮一生一次,現在反而覺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她舉起了高腳杯,“薄總高興就行。”

薄來沒有動,婁枝秾就自顧自喝了一口紅酒。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說完這句話,婁枝秾發現薄來似乎不怎麽高興。

她笑了一下。

可以理解,畢竟被駁了面子,習慣了高高在上的薄來肯定不會高興。

答應了婚事,來見了所謂的未婚夫,說話卻又含著怨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看到薄來輕描淡寫的模樣,她就克制不住自己翻湧的情緒。

婁枝秾胃不舒服,薄來對一桌精致菜式似乎失去了胃口,兩人離開的時候,菜都沒動幾筷子。

“我送你回去。”

婁枝秾正想說“不用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疑惑的男聲。

“薄來?”

那個人熱情地過來打招呼,“還真是你,太巧……”

他一轉眼,看到站在薄來旁邊的婁枝秾,忽然就忘了自己後面要說什麽了。

能來這裏的都是非富即貴,這個人也算是圈子裏的有名的太子黨,浮華的名利場裏美人自然不少,但是像婁枝秾這樣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閱人無數的他也算是頭一回見。

婁枝秾今天穿著一條酒紅色長裙,貼身的設計襯托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段,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堆金積玉養出來的貴氣,和氣場強大的薄來意外顯得非常般配。

他原來就跟薄來是高中同學,後來交情也還算不錯,但從來沒聽說過薄來身邊有什麽女人。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婁枝秾,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薄來註意到他的眼神,臉上的笑意不達眼底,“確實很巧。”

那個人探究的眼神在兩人之間巡了一個來回,“這位是……”

薄來頓了一下,淡笑著介紹道:“……我的未婚妻。”

婁枝秾配合地挽住薄來,對著男人微微一笑,眼波春水撩人,“好久不見。”

她的身量算是高挑的,踩著高跟鞋能有接近一米八,在薄來面前竟然還能算是小鳥依人。

男人楞了一下,聽到那一句好久不見,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又仔細看了兩眼婁枝秾。

忽然一張相似的臉閃過他的腦海,他有些詫異道:“婁枝秾?”

“是我。”

不怪那個男人沒認出來,婁枝秾現在的妝容、氣質,完全和當初高中那個乖乖女不一樣。

他看著兩人親昵的姿勢,露出了然的笑容,“當時上學的時候就覺得你們之間不對勁,現在……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修成正果?

婁枝秾有些想笑。

男人見兩人似乎要走,便說道:“我還約了人,就不打擾你們約會了,下次有空一起出來喝酒。”

薄來微微頷首,“好。”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男人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

難得碰上一個驚艷到他的女人,沒想到竟然是婁枝秾。

頂頭上有個保駕護航的哥哥,現在又多了個薄來,他瘋了才會去招惹婁枝秾。

薄來是自己開車來的,婁枝秾坐在副駕駛座,面色平靜地望著前方。

一盞盞路燈飛速倒退,昏黃的燈光透過擋風玻璃,跳躍出朦朧的光暈,車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顯得繁華又熱鬧,襯得車內更加寂靜。

一股微妙的氛圍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恰好遇到紅燈,婁枝秾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包香煙,對著薄來搖了搖,“介意嗎?”

“請便。”

婁枝秾抽出一支細長的女士煙,摁下打火機。

煙卷尾部被點燃,明明滅滅發出橘紅色的光,婁枝秾打開窗,慢慢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在肺裏轉了個來回,情緒也慢慢平靜了下來,婁枝秾夾著煙的手搭在車窗上,望著車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薄來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支著額頭,忽然問道:“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不知道是不是受氣氛感染,婁枝秾意外地聽出一絲溫和的意味。

“挺好的,”婁枝秾的聲音有些悶,“很自由。”

薄來松松地“嗯”了一聲。

他緩緩發動車子,帶著絲涼意的風輕柔拂上婁枝秾的臉,紅酒的酒勁後知後覺地泛了上來,婁枝秾慢慢閉上了眼。

車裏溫度剛剛好,婁枝秾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安心又放松的感覺了,不知不覺中,她竟然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在婁枝秾住的地方附近,她身上蓋著一件西裝外套,絲絲縷縷的古龍水味縈繞在她周圍。

薄來低頭看著手機,聽到婁枝秾轉醒的動靜,偏過頭看著她。

“醒了?”

“嗯,”婁枝秾將外套遞給他,話語中還帶著睡意未消的困倦,“怎麽不叫我?”

薄來似乎在看什麽文件,沒有說話。

他一手回覆微信,另一只手從旁邊拿出一個小禮袋,“禮物。”

婁枝秾怔了一下,“送我的?”

薄來摁熄屏幕,揚揚下巴示意她打開禮袋,“打開看看。”

婁枝秾從禮袋裏拿出一個黑色的方盒,看到上面類似十字架的logo,婁枝秾微微挑了一下眉,“江詩丹頓?”

“嗯。”

盒子裏方方正正擺著一塊女士腕表,婁枝秾垂著眼看著那一圈璀璨奪目的鉆石,勾了勾嘴角。

這份禮物價格不菲,但薄家最不缺的就是錢,這對她來說證明不了什麽。

纖長的手指微微用力,合上方盒,她轉頭看著薄來,“謝謝薄總。”

薄來“嗯”了一聲,“不早了,回去註意安全。”

婁枝秾朝他笑了一下,推開車門下了車。

薄來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他以為是剛才聯系的負責人回覆他了,打開一看。

是宋斯嶼。

宋斯嶼:你和婁姐真的要結婚啦?

宋斯嶼:還是你會玩,還搞先婚後愛那一套。

宋斯嶼:話說回來,婁姐原諒你了?

薄來被接連不斷的微信提示音弄得頭疼,懶得回覆宋斯嶼。

另一邊宋斯嶼坐在自家公司辦公室裏,聽著部門經理絮絮叨叨向他匯報,面色嚴肅地摁著手機。

宋斯嶼:要不你給婁姐砰砰磕三個響頭,她估計就原諒你了。

薄來紆尊降貴地動了動手指,在手機上敲上一個“滾”。

薄來:你很閑?

加班加到這個點的宋斯嶼已經瀕臨崩潰:忙死了!!!我再加班就要猝死了!!!

薄來幹脆把手機一關,轉頭看向玻璃窗外。

見婁枝秾走進自己住的巷子,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緩緩地開走。

高跟鞋踩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發出的“篤篤篤”的聲音回響在寂靜的小巷裏,慘白昏暗的路燈忽明忽滅,婁枝秾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心慌。

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粘膩、令人不適的眼神如影隨形。

婁枝秾疑惑地回過頭,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巷子。

沒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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