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舞馬與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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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和殿內。

當下兩國關系就像一根緊繃著的弦,戰爭一觸即發,讓這百年來都清靜安逸的上和殿都有了些緊張的氣息。朝廷內重要的文武大臣都聚在殿內,幾日前還在討論著這場仗打是不打,今日竟已開始討論這場仗派誰出征是好。

文武百官各抒己見,倒也是歡愉,只是大家意見這般不一,倒讓皇帝為難了起來。

思慮再三,皇上還是發出了昭文,令太子殿下五日後親自出征。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相求。”

待所有大臣都退下之後,太子獨自對皇上說道。

“怎麽,你是不想出征麽?”皇上笑笑,明知太子不是為了這事,卻還是反問他一句,壯壯膽增增士氣。

“非也,兒臣只是在想若此次出征得勝,可否讓蔡姑娘在這宮中住下?”

太子做了個揖,畢恭畢敬地低頭道。

讓蔡姑娘住下的事,這孩子已經是第二次在自己面前提起了。皇上心想。

第一次提起的時候被自己嚴厲地拒絕了,皇家又不是什麽收容所,路上撿到個女子便往自己宮裏放,這宮中豈能容得下天下人?!

可是現下,這孩兒倒是以勝仗相求,想必一來是有些信心得勝的,二來這女子倒也是他真心想留下的,不妨暫且答應下來是了。

“那,我就姑且答應你吧。這幾日,你好生準備準備行頭,多和你師叔師伯探討探討兵法,免得上了前線卻亂了陣腳。”雖是答應了,這話裏頭卻還是帶了些督促的味道。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若無他事,兒臣便先行告退了。”

處理完公文已經夜深。

移步在周遭逛逛,接著月色竟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榭春殿。見裏頭燈還亮著,太子便自我安慰算是順道來探望菜花。

“你怎麽雙眉緊皺?是為了出征的事嗎?”見太子進來,菜花連忙起身問道。

聽完太子心中一驚,“消息都傳到你這兒了啊?”

“哎,都是因為我。”菜花以為是因前幾日太子為了讓她住在宮中與皇上發生了爭執,皇上這才一怒之下派太子出征。

“不不不,這事不怪你。凡事都應以大局為重,父皇這次讓我出征也是擔憂國家的安危。只是此次出征需得不少時日,我不在的時候,你該如何是好,說不定他們又會來欺負你。”太子似乎擔心的倒不是自己,撫著菜花的雙肩,滿眼裏都是對菜花的擔憂。

“沒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可你此次是與楚軍相爭,在外行軍可千萬小心謹慎。”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菜花倒也開始擔心起太子了。

“嗯,楚軍騎兵精銳,只要打得過這打頭陣的八千敵軍,便勝利在望,我就可以早日回來看你了。”

就這麽不經意的一句,卻是道出了這戰場上最重要的機密。若公主尚在,太子一定也是這樣與她談論起國事的吧。

“騎兵?”菜花還是不改好奇的本性,反問道。

“是啊,這騎兵天下聞名,不僅士兵精幹,馬種也是上上等……”

太子顧自說話間,菜花突然頭疼,腦海裏浮現出了自己在現代時常在博物館裏為游客講解銅馬刺的場景。

昏暗的博物館中站著一名穿著紅色工作服的少女對圍在一旁的游客解釋道:“大家好,在我們眼前的這件文物便是銅馬刺,它共有四個尖角,每當打仗遇到騎兵時,就可以先將馬刺扔出,不論如何它都會有一個角朝上。那麽當敵軍的馬蹄踩到這些馬刺時,戰馬就會受到傷害,因疼痛而止步不前了。雖然馬刺形制較小,但它也是古代戰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兵器了。好了,接下來我們往那邊接著看獨孤信多面體煤精組印……”

“菜花你怎麽了?又發病了嗎?哪裏疼你快告訴我。”太子將菜花扶在懷中,不停的搖著她,看她疼痛的樣子,生怕她又出了什麽事。

菜花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可是來不及她多回憶,她須得馬上把剛剛想起來的銅馬刺模型畫下來。

“啊,我,我沒什麽事。你能幫我拿一下筆墨麽?”菜花定了定神,沖太子道。

趕緊坐下來之後,憑著菜花這一手往常只能畫個烏龜王八蛋的拙手倒也像模像樣地繪制出了一張銅馬刺模型圖。

看樣子,自己倒是越來越像個古代的女子繪得一手好畫了。菜花暗暗自喜。

“快看!這是馬刺的模型!”菜花揮舞著宣紙,眉飛色舞地跟太子解釋應該如何使用這銅馬刺。

“你看,有了它,那些騎兵就就都成了浮雲啦!~怎麽樣,快來謝謝我吧!” 這人呀,逼裝的多了就忘了自己的原形,菜花也不例外。借著解釋銅馬刺的機會,整個人都自我感覺良好得要飄到天上去了。

案桌對面,太子卻雙眉緊皺,一手托著腮幫子,不解道:“可是見寶,兵怎麽會變成雲呢?”

“啊,不,不,我的意思是說此時進攻便可大獲全勝,大獲全勝,嘿嘿。”菜花撓了撓頭,盡力為自己圓了個不那麽圓滿的謊。她雖能理解自己的言辭,卻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會說出浮雲這樣的詞匯來。

太子接過圖紙來回踱步,思忖良久。突然,仿佛是有什麽東西擊中了他的穴位,瞬間理解了這銅馬刺的原理,欣喜地說道:“此招妙極,此招妙極,我讓軍器所馬上連夜趕制!”

說罷抱起了菜花在空中興奮地轉了一圈。

“哎、哎!放我下來!如果這招真的可以用,以後不準叫我見寶!叫我菜花!”菜花在空中大喊。

數月之後,太子獲勝而歸。

聽說太子今日會騎著領頭的馬兒帶著整個部隊回來,清早便有人在路旁等著見一見太子的尊容,畢竟平日裏誰也進不了皇宮,這大抵已經是多年來庶民可以近距離地見到太子的唯一時刻了吧。太子他們快要到了的時候,整個京城便鑼鼓喧天,鞭炮爆竹聲從宣陽門外一路響到了宮內來慶祝這次的勝利。不僅僅是皇上和文武百官停下了公務,在宮門口等著太子回朝,所有京城的人們這一日都停下了耕作,來迎接太子和其他的士兵們,街道集市上這一日真是好不熱鬧,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後排個矮的,更是硬生生墊了兩小時腳尖,眼巴巴地望著城門,守著太子回來的時刻。

“看!那可是太子?!”孩子總是眼尖,遠遠的人影兒還只是一個小點的時候,這個小男孩便指著說是太子回來了。

人群又開始騷動了起來。

是了,這回真是太子回來了。

大家敲鑼的敲鑼,打鼓的打鼓,吆喝的吆喝,撒花的撒花,此刻仿佛已經不分你我,舉國沈浸在這勝仗的喜慶之中。

太子身著一身暗色的華服,已脫下了那身戰場上的軍絨裝束,高高地騎在一匹額前掛了朵大紅花的寶馬上。雖看起來有些疲憊,勝仗之後的一路舟車勞頓也煞是費神費力,但太子的精神卻是極好的,滿面紅光中洋溢的喜悅自是難以遮擋。倘若他不是騎馬進城,估計京城的草民們都要將他高高地舉國頭頂,向天空拋去,一路將他這般送進宮裏了。

再說他身後的那些個士兵,此刻的喜悅已不僅僅是勝仗後的興奮,更有數月之後終可見到家人的激動之情。這些日子說短不短,說長不長,雖沒有鎮守邊疆那般年歲久遠,可要說起來,有些人的娘子該生下娃了吧,有些人的孩兒該滿月了吧,而還有些人,終於可以回來成親了呀!

這群士兵們剛打完仗時還是一副疲態,趕路回來之時也好似已經精疲力盡,但此刻,他們卻各個昂首挺胸,親切地向路兩旁的人們揮揮手,就連走路的腳步,都好似在雲上蹦跶一般輕盈了起來。

一行人將這平日裏走上一二個時辰的大道走了整整一下午才到達宮門口。

太子首次出征便可獲如此佳績,當爹的心中自是多了不少欣喜。見兒子這些日子裏疲於戰場,消瘦了這麽多,也不忍讓他在地上多跪一會兒,恨不得趕緊讓他到寢殿裏躺著,然後送上各種佳肴佳釀。

不需多言,太子尚未將此次戰況和戰績匯報完畢,皇帝已急著要將他從地上扶起來了。

這盛事下,夜晚宮裏定是要設一場隆重的慶功宴的。

不光是京城,其他各地的官員不論多遠,不論幾品,都送了賀禮,前來道喜。皇帝一時興起,還允諾太子給菜花也在他旁邊賜了個座。

禦廚自數日前得知太子將要歸來便開始為這場慶功宴做準備了。晚上不過短短數小時,可是要讓這千百人吃得歡心卻是要費不少心思的,何況那些山珍海味有不少都得早早備好。將士們在外奔波征戰這麽多日子,未曾吃到過什麽真正可口的菜肴,因此從前菜到最後的甜點,每一道,都像是要把廚子畢生的技術都展露出來,好讓那些將士們回鄉後的第一頓,便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可其實,慶功宴上,將士們吃歸吃,最重要的卻還是互相敬酒,說白了,便是互相灌酒。

太子自是也無法躲過此劫。這個大臣敬了酒,剛放下酒杯,夾起菜還未入口,那個大臣便又來了,太子雖心裏很想好好地吃點東西,想罵娘,臉上卻還得陪個笑臉,連連謙虛道哪裏哪裏。菜花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太子一旁,既不敬他幾杯,也不勸他少喝一些,就這樣做一個安靜的美女子,看著這觥籌交錯,百感交集。

是哦,數月前,若不是為了探明自己的身世,現在說不定該進行論文答辯了吧,哪會想到自己出現在這兒仿佛是在演著古裝宮鬥電視劇呢,造化真是弄人呢呵呵。

慶功宴的壓軸節目便是舞馬表演了。

舞馬的來由,得從這幾十年的太平盛世說起。宮中養了太多馬匹卻並沒有什麽戰爭需要,到最後,皇上便讓樂師把這些馬匹帶去訓練,讓馬兒在聽到樂聲的時候就開始跳舞。在場的文武百官大多都只是聽聞過這舞馬的表演,卻從未見過。據說在舞蹈結束的時候,那匹頭頂戴花的領馬還能銜著酒杯給皇上獻酒。

樂聲一起,上來了五匹裝扮精美的舞馬。每匹馬的腳上都系了幾個分外別致的彩色小鈴鐺,隨著馬兒的步伐鐺鐺作響。馬兒自入場開始的腳步便隨著音樂有了節奏,一步一叮當整齊地走到了樂池中央。除了馬身上穿了各色的綢緞衣服外,馬匹的額頭上也都綁了花兒。領頭的那匹馬更是綁了朵大紅花。

樂聲到了一個小□□,五匹舞馬便在樂池中隨樂聲而動,馬的步伐和樂聲配合地恰到好處,時而圍成一個圓形,時而擴散開向四方點頭,將慶功宴喜慶的氣氛推到了□□。

第一次見這樣的舞馬表演,文武百官也是打開眼界,掌聲連連,皇上原本就微醺的臉上更增添了幾許笑意。

一曲終了,一匹馬兒銜著酒壺給領頭的馬兒叼著的酒杯灌滿酒,領頭的馬兒便銜著酒杯一步躍至皇上跟前,當真準備獻酒。

皇上起身,正準備接過酒杯。

可就在那一瞬,馬兒瞥見了太子身後的菜花,為一股氣息所引,轉頭竟銜著酒杯跪在了菜花跟前。

皇上的臉色頓時極為難堪。

雖然多年之後,菜花想起這段宮廷中的插曲,心裏真是又是感激又是好笑。

謝馬兒通靈之恩,笑世人之荒唐。

可是現下,菜花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了。

現場一片慌亂,原本鼓掌的大臣們像是被打了凝固劑,鼓掌的手尚且還懸在半空中,來不及放下,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在太子背後跟皇上一樣吃了一驚的菜花。

一些朝廷要臣或多或少地也都聽過菜花的事兒,這下子都暗自在心中盤算:這姑娘可是真要惹上大麻煩了,且不說留在這宮中,就連她那條小命都讓人堪憂啊。

遠處的一些大臣並未聽聞過菜花之事,紛紛低頭交耳,議論著這是何許人也。

那邊的樂師們好似也覺得場上的氣氛有些詭異,停下了音樂向皇上、菜花這邊看來。

太子也算是經歷過大場面之人,見這場上的形勢不同於常日在宮內自家人吃飯,若是處理不當可是有損皇家的顏面。當務之急是要給父皇一個臺階下,同時又得化解菜花的處境。

太子替菜花接過酒杯,這事若是怪罪起來,就也得攤上他了。

自小到大在這宮中的禮教也不是白學的,只見太子先是向眾大臣做一揖,再向皇上作揖,不慌不忙,頗有氣度地向皇上獻酒道:父皇,數月來,兒臣出征在外,軍營裏將士同心,成城斷金,才有了最後的勝利。今夜慶出征之勝,醴酒飄香,不僅軍隊中的戰士聽令不醉不歸,就連這舞馬也醉了酒,失了些禮。若是今夜大家有什麽禮數不周的地方,還望父皇看在今日普天同慶的份上往開一面。趁著兒臣也將醉欲醉之時,給父皇獻杯酒。

這一番話既含沙射影地點明了這出鬧劇的始作俑者是這匹領頭的舞馬,與菜花並無瓜葛,另一方面又給足了這舞馬兒的面子,借口道是醉酒。順帶兒還當眾替菜花和這匹舞馬一道向皇上求了下情。

底下大臣們紛紛鼓掌讚好,連連稱太子所言極是。這場面,皇上也自是不得不走下太子搭的這個臺階,瞪了蔡見一眼,接過了酒。

雖有太子相助,菜花躲過了慶功宴上的那劫,但這事是不可能就這樣不了了之的,處死蔡見仿佛也就是一朝一夕的事了。雖然這件事與蔡見似乎沒有任何關系,只是那匹舞馬的最後選擇,卻要讓菜花為此付出代價,未免也荒唐了些,可是仔細想想,若是是把獻給奧巴馬的酒兒拿來喝了,難免不得天下人怪罪笑話了。

太子清早就已經去了上和殿為菜花求情:“父皇,昨日之事與菜花毫無關系,兒臣此次出征獲勝也多虧了她的妙計,還望父皇三思。”

“哼,沒有關系。且不說若是日後這女子道出銅馬刺是她構思的事實,動搖你的皇位,就當下而言,你知道這個女子是誰嗎?這皇家狩獵的禦林向來是不允許外人出入,常年有禁軍守衛,一個弱女子又是如何進入?你只是在路上遇見了想到無人能解救她便善心大發帶回宮裏,卻是否想過為何她會出現在那山道上?為何她會想出銅馬刺這樣的器械?為何訓練有素的舞馬昨晚竟會向她跪下?你不知道,她也從未告訴過你。我不是攔著你不讓你立太子妃,而是這塵世間千萬女子你可需作出正確的選擇。這女子,是萬萬不可留了。”

皇上似是早已料到太子今日便會前來說情,這番話好似已經在心頭預演過數遍,從頭說到尾絲毫沒有停頓。不知是真的過於惱怒還是說了一串話喘不過氣,皇上激動地青筋突起,連菜花的名字都懶得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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