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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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上午11:00。

“我是誰!你是誰!他是誰來她是誰!”

侯佳音已經在下鋪念叨十分鐘了,杜雨晴記得精神分裂的早期癥狀就有這樣的,但侯佳音其他方面都還正常,比如說早上她和姜辭墨探討了一會兒無限流小說和游戲。

侯佳音追星也可能玩游戲,這是能理解的,姜辭墨居然也玩游戲。昨天下午她還和叮咚討論英雄聯盟的出裝問題,晚上還在和曲奶奶聊做飯,前天的時候,她和陸娜討論古馳換了設計師後的覆古風潮流變。杜雨晴感覺姜辭墨跟一個百寶箱一樣,腦子裏什麽都有。

可最後也沒聊出什麽花樣來,大家還是困在車廂裏。

11號上午,他們嘗試了從內物理突破。窗戶打不開,車門能不能打開?結果是不能,完全推不開,好像有千斤重的東西頂著一樣。車頂有換氣孔,廁所裏有下水道,都被封閉了。下午,他們試著喚醒其他人,主要是害怕他們一天不吃飯喝水身體撐不住。

經過觀察,這些人處於一種特殊的狀態,心跳比常人慢,沒有呼吸(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大家都嚇死了),身體彈性照舊並不僵硬,腹部是有鼓有癟的,像是腸胃停止了工作。對這些人說話放音樂都無反應,觸碰擊打會出現瘀痕傷口(多損啊)。

你可以□□毀滅他,就是不能精神喚醒他。多麽富有哲理的一句話。

為了方便討論姜辭墨把這些人成為“昏迷人”。

在12號上午,姜辭墨提出電子紅字的速度變慢之後,大哥想到了乘客們緩慢的心跳,經過測試,昏迷人心跳和紅字滾動的頻率是相同的,也在越來越慢。

這就很可怕了。紅字消失頂多就是進入另一重結界,心跳沒了人可就都沒了,看著這麽多人死在自己面前,誰都沒勇氣和一車屍體相伴,況且最後萬一得救,如何才能證明不是他們十個在車上大殺四方,放出毒霧把其他人給滅了?

因此12號下午大家的討論重點就是,如何先維持昏迷人的生命,姜辭墨認為首先要在電子板上做實驗。整輛列車有十節車廂,每節前後有兩塊電子板,所有電子板的運行頻率和機制都相同,可能每兩塊一組,負責控制一個車廂的生命?

杜雨晴聽得打哆嗦,太嚇人了,她以為這種科技攻陷人類的事情起碼到她退休才會發生。

姜辭墨倒是沒什麽反應,好像在說別人的事。她講:“現在我們需要找一個入口,讓電子板聽到我們十個人對「我是誰」這一問題的回應。風哥,你要不要試試?”

隋風肯定是一個超級工作狂,自從他接到這個任務就再沒管過其他人,一下午加晚上叮咚都是在梁澤鍇那度過的,兩個人可能在講Boy‘s talk,神神秘秘,不讓其他人聽。

晚飯吃的還是泡面。

這已經不錯了,他們一致決定,再這麽餓下去就要開始翻別人的口袋求生了。杜雨晴拒絕這樣做,如果到時候非要觸犯別人用隱私,她寧可餓死。

到了睡覺時間,隋風完成了,他說,趴在電子板上可以聽到輕微的電流聲和“滴”聲,這個“滴”的頻率又和窗外濃霧的變化有關。車裏“滴”一下,窗外的霧閃一下。

不過這一切現象都極其輕微,而且一個人幾乎不可能把耳朵貼在電子屏的同時觀察窗外的霧氣,隋風費了很大功夫做到。最後他總結說:“還得開窗。”

開窗,幹擾霧氣的頻率和濃度,最後控制電子屏。

這基本等於送死啊,姜辭墨打了個哈欠說我去,隋風攔住她。

“咱們再,再商量一下。”他說。

大家夥於是又商量起來,來回來去就是那些話,所有人都在劃水打哈哈,最後幾個大人說:“先睡覺!”

守夜的是阿鍇和陸娜。

新婚戀人,最不容易放棄生命的群體。他們坐在窗邊一晚不知道在聊什麽,整個夜晚,夢裏夢外,杜雨晴一直能聽到絲絲的低語聲。

早上起來,大家好像都恢覆了活力。

甚至比前一天更有動力了!好像立刻解決了這個問題,就立刻能重見天日似的。他們甚至又開了一次窗,仍然被熏得夠嗆,但姜辭墨說:“好像捏著鼻子,也能忍幾秒哦。”大家都笑了。

接著姜辭墨突然受到啟發,帶著氧氣瓶就試圖出去,她一點點往外爬,眼睛熏到流淚,把一只腳也伸下去了。

為了照顧老人小孩,這一切都是在八車廂做的,當姜辭墨準備著陸時,她發現腳下沒有地面。

“好像一直不到底,完全是空的。”

再接著,杜雨晴眨眨眼睛,跟隋風說:“隋風哥哥,你看,電子屏好像又變慢了好多。”

並不是她也火眼金睛了,而是這個速度太快了,肉眼可見地明顯越來越慢。

大家趕緊把姜辭墨拉上來,否則眼看一窩乘客就要死在今天。看來白霧拒絕人為幹擾,設置了反幹擾debuff。行動再一次陷入僵局。

……

於是,大哥開始泡茶,阿鍇開始洗頭,侯佳音開始rap。

杜雨晴聽著rap發呆,發現姜辭墨不知什麽時候爬到她身邊,笑嘻嘻道:“有啥想法?”

杜雨晴一楞,“為什麽問我?”她只是個初中生啊,學化學才半年,她知道什麽,只有背包裏那幾本書。

“那我們聊聊書吧。”姜辭墨抱了個枕頭坐好,“都有什麽書呢?我想看看。”

沒什麽不能看的。杜雨晴把書倒出來。一本《金剛經全解》,一本《狂波》,一本影集,裏面夾著個厚信封。

姜辭墨拿起第二本,翻了翻,是一本詩集,作者叫“明燈”。

“我二大爺。”杜雨晴說。

信姜辭墨就不看了,信封用火漆印封了口。影集可以打開,撲面而來一群光頭——黃袍和尚。

“什邡羅漢禪寺,”杜雨晴說,“在四川。”

“這是你第二次提到四川,”姜辭墨說了一半定住了,“你十四歲?”

杜雨晴點頭。

“你出生在……”

“2008年。”杜雨晴的眼睛閃著光。

……

2008年。

慧真思考著,是去佛堂做早課,還是去廚房幫忙呢?這幾天廟裏的吵鬧聲讓他的耳朵很不習慣,念著念著,外面的呼喊就會把他的心拉一下,提醒他:睜開眼睛,走出去吧!

目前他做的是超度工作,念經做法事,可每當有人過來“拉壯丁”的時候他都會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老本行——

他原來是學廚師的。

最後他還是放下糾結,去了廚房。裏面正不知道在議論什麽,最後住持說,就這麽定了,誰來?

慧真來。他熟練地煮了一只雞。

沒想到時隔這麽久,手藝一點沒生疏,拎起雞脖子的那一刻,突然手感就找到了,那時候老師說這是終身技術,原來是真的。

他習慣性摸了一把頭,沒有帽子,但也沒有頭發,他感到有點好笑,不過煮著煮著,他覺得有點膩乎乎的味道。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他心想果然自己來幫廚是沒錯。等弄好之後,他發現沒人能替他端上去。

他自己弄了個盆,把雞撈上來,尋找去前面的路。

這是他第一次來前面,沒走多遠就聽到女人尖利的叫聲,不過不是病人在叫,是大夫和護士的警告。

“用力,用力!呼吸,用我告訴你的呼吸法,呼——吸——小羅過來幫我扶著她,小鄧,打傘,打傘。”

一個護士跑過來按住扭動的孕婦,另一個要過來打傘,但她那邊還有一個正在呼痛的大肚女人。慧真把雞放在凳子上,把傘舉了起來。

周圍有助產的,有打燈的,有加油鼓勁的,原來生孩子這麽熱鬧。慧真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的雞。他對旁邊一個小護士說:“你把這個端去。”

小護士奪過傘:“師傅,你去。”

慧真知道小護士在這裏會比他作用更大。他對著這個叫小鄧的護士說:“有勞。”就跑走了。

沒想到待產區更熱鬧,一幅活色生香的眾生百態圖。其中一個產婦穿得一身黑,一個人坐在那裏哭。她穿得實在太黑了,慧真不得不註意到她。一個管事的女人走過來把雞拿走了。她千恩萬謝道:“小師父,你們的犧牲太大了,吃素的能做到這樣,你們的恩情真是還不起……”

慧真說著沒事,恍惚中記起來,自己是個出家人哦。

自打想起來這件事開始,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陣惡心,連忙跑了出去,找了個空地,開始嘔吐起來。回到後房,師兄說:“你衣服都濕透了啊,換一件!”他發現地上有很多嘔吐的痕跡,原來煮雞時跑出去的師兄弟都在幹這個。

他換好衣服就徑直去念經了。前面的世界一拉一拉的,喚不出他的一絲情意。

到了半夜,他還在整理名單。

這次地震,周圍一些百姓家裏遭殃,托人送來名單,幫家屬超度升天,他覺得這是很重要的工作。整理到一小半,一個師弟沖過來說前面要人。

“那麽多人呢。”

“哎呀人還怕多咯?”師弟說,“快走吧,今天好幾個生小孩!”原來已經過十二點了。

師弟帶著他在前面飛跑,一路穿花拂柳,從澄凈的後院到小門,到右門,又到外面的大門,人變少,又變多,到了正廳,一個黑衣女人躺在木板上,白大褂拿著刀正在剖她。

是的,正在剖!慧真從來沒見過這個,師弟把他拽出來說:“幹啥子哦,在外面守好,別讓風雨吹進來。”

對了,婦幼保健院有自己的大夫,不需要他們幫著做手術。只是這兩天大雨連綿,塑料布做的簡易雨棚眼看著要被吹垮。但慧真記得廟裏面罩佛像用的布都拆光了,再沒別的了。

裏面聲音很焦灼,比昨天那個順產孕婦怕人得多。聲音讓大風從小門裏吹出來,慧真用身子擋住門口,用大石塊壓住雨棚的角。期間他被叫走幾次,回來的時候還在生。

夜色一點一點褪去,大山環抱處,傳來鳥鳴的聲音。

鐘聲,不知道哪裏傳來的鐘聲,震得他頭直向。即使他沒生過孩子也知道,這麽久的剖腹產手術,產婦的情況應該不太好。

裏面有女人的哭喊。

有護士跑出來,醫生跑進去,好幾個醫生了。裏面的血腥氣極濃,有人說:“她不想活了有沒有辦法。”

為什麽不想活了呢?

慧真望著遠處薄如紙片的黑夜,啟明星正在升起來,他盤起腿,默念起《地藏經》。

名單上有108個名字,都是附近的居民,他們平安轉世,會不會讓屋裏的女人好受一點?

雨勢不增反減,竟然越下越大了。等慧真差不多燒起來的時候,孩子被裹著被子抱出來。等慧真醒來的時候,已經又在後房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當他走出臥室的時候,外面說有個產婦在到處找他。他見到那個女人在病床上,她看上去還很虛弱。

“我跨進了陰間的門時,是不是你在念經?”女人說。

慧真第一反應是,她不是四川人。第二反應時,她在感謝自己。

“問了主刀大夫,一個姓林,一個姓袁,正好拼成一個杜。她們說……讓我自己起個好名。我看有的讓素全法師起,我想讓你起。”

我是僧人啊。

他這一刻明確地知道自己是僧人了,之後卻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這是他剃度以來從未有過的。然而,這種對於宗教的熱情,卻和對於生命的熱情一起湧動起來。

窗戶外面,鮮艷的朝陽打濕了雨水,這是五一二以來最美的一個清晨。

“就叫雨晴。”他說。

……

“我想到了。”杜雨晴忽熱從中鋪直接跳了下來,重重地落在地上,歪了右腳。她跳著要去打開窗戶。

“死之然後生!”她說,“我們必須賭一把,死之然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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