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簾卷東西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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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著頭的遲靈瞳心裏面冷哼一聲,這裴迪聲再努力努力,也能去美國爭小金人了。

樂靜芬與眾人打過招呼,幾人上樓休息去了,晚上會有一個大的歡迎宴會。

“裴總,不會吧!”站在裴迪聲身邊的君牧遠嘴半張,“你特地從樓上下來,表露身份,就為了與那個遲靈瞳見一面?”

裴迪聲幽深的眼底摻雜了一抹笑意,“你吃驚她的年輕嗎?” 他擡眼看了玻璃門外,熱氣在半空中飄浮著,起起落落,最近自己的心緒竟然也如此一般。陽光跳躍著閃爍,讓他想起那雙清靈慧黠的大眼睛。

“裴總,你可是港城的世家子弟。只怕你的人生大事,老太爺早已有安排。”君牧遠看了看他,提醒道。

裴迪聲若有所思地擡起頭,嘴角掠過一絲冷笑:“你錯了,我又不是大哥,他才不在意。牧遠,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傍晚,客房的走廊上,陳晨像只沒頭的蒼蠅亂轉著。他煩燥地抓了抓用了許多摩絲才立起來的發型,松松胸前的領帶,又一次趴在門縫裏問道:“遲靈瞳,你到底好了沒有?”

他們不是會議貴賓,只是參會的小卒,不能壓軸出場,那樣顯得很不懂禮貌。可是離宴會開席不到十分鐘了,遲靈瞳還窩在房間裏,可把陳晨急死了。要不是他講義氣,真想扔下她不管。

“好了!”房間內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聲,門終於開了。

“我的姑奶奶,你可……呃,這是你的禮服?”陳晨愕然地看著遲靈瞳身上這件明顯極不合身的黑色小禮服,直發楞。兩肩的吊帶上還紮了兩根橡皮筋,像是為了調整尺寸而特意所為。

遲靈瞳拉拉吊帶,把長發打開,遮住雙肩,“這樣呢,會不會看上去好點?”

陳晨誠實地搖搖頭,“沒什麽區別!”他比劃了下胸部,遲靈瞳一驚,慌忙捂住胸,緊張地問:“走光了?”

“沒有!你沒看人家明星穿禮服,都是呼之欲出,而你穿的像校服,太寬太平。”

遲靈瞳耷拉著頭,臉皺成了一團,“將就一晚吧!沒辦法,我沒有禮服,又沒來得及買,跟顏小蔚借了一件,她比我高挑比我豐滿,所以……我就成這樣了。”

陳晨安慰道:“你這樣穿有你獨特的氣質,也不錯,像休閑裝。”

“那不是很奇怪?”遲靈瞳腦門上都是汗。

“你就坐在那兒不動,別人是不會看得出來的。上帝,快點,時間要來不及了。”陳晨拉著遲靈瞳忙往餐廳沖去。

遲靈瞳踩著五寸高的鞋,走得踉踉蹌蹌。

兩人剛到門口,論壇主席引領著各大地產公司的老總們正往裏走,餐廳內掌聲一片,所有的人目光全看向他們。兩人夾雜在工作人員中,趁別人不註意,從邊上悄悄擠了進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後拍拍心口,相視而笑。

遲靈瞳不自覺地頭發一甩,吊帶上的橡皮筋露了出來,陳晨指指自己的肩,遲靈瞳忙坐正,把頭發別過來,僵如木偶。眼簾輕輕一擡,看到裴迪聲微笑向她挑眉示意。

遲靈瞳略略彎了下嘴唇。

自然,裴迪聲與樂靜芬坐的是正中的主桌,遲靈瞳、陳晨坐在角落上的一桌。

論壇主席是個幽默的半百男人,簡短的開幕詞講得特別生動,把場內的氣氛一下烘托了起來,然後酒席正式開始,各個桌上的人紛紛舉起酒杯。

今晚到會的都是房產界的精英,陳晨平時以見過一兩位而自豪,今天精英紮成了堆,他忙得目不暇接,指指那位,指指這位,告訴遲靈瞳各自的來處。這樣的場合,遲靈瞳也只得一改平時的隨意,端莊而又文雅地坐著,面對同桌人的問候,適時接話或微笑。

度假村是五星級的酒店,一切設施無不奢華,每道菜也是美味至極。可惜,面對美食,誰也不能盡情享用,縱飲才是真正的主題。菜剛上了三道,同桌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已熟成了一家人,你敬我,我敬你。主桌上的貴賓們也離桌,開始一桌桌地敬酒。

第一站便是直奔遲靈瞳與陳晨這桌。遲靈瞳站得急,裙擺恰巧夾在了椅縫中,她奮力一拽,右肩吊帶上的橡皮筋“繃”地聲飛了出去,她狼狽地用左手抓住吊帶,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是這一抓,禮服兩邊的裙擺立刻變得一長一短,但她此時已無力挽救。

“我是恒宇的裴迪聲,很榮幸認識各位。”一雙長臂適時地擋在了她的面前,遮住對面人的視線,高腳杯中的金黃色液體微微蕩漾。

“謝謝裴總。”眾人恭敬地齊舉杯,一仰而盡。

“你這穿的什麽禮服?不等式?”樂靜芬站在遲靈瞳的另一邊,斜了她一眼,湊到她耳邊輕問。

遲靈瞳臉通紅,“嗯嗯,今年的新款式。”

樂靜芬挑了下眉,“這款式怎麽像西藏僧人穿的袍子?”

遲靈瞳挫敗得一塌糊塗。

其他幾位老總接著各自敬了一輪,然後轉戰下一桌。

遲靈瞳偷瞄沒人看向這裏,忙不疊地向洗手間跑去。

“靈瞳!”身後有人低聲呼喊。

她回過頭,裴迪聲含笑向她晃了晃手中的橡皮筋,“還需要這個嗎?”

她羞窘地掉轉身,硬著頭皮道謝,覺得這一晚,臉丟得連個邊都找不到了。

“讓我來吧!”他打量了下她的禮服,挑了下眉,把她領到一邊的吸煙室,裏面空蕩蕩的,墻上一盞淡黃的壁燈,灑下一地的柔光。

“轉過去!”他扳了下她的肩,讓她面朝裏。

她不太自然地轉過身,感覺臉燙如火爐。

他看了下左肩的比例,小心翼翼地把她頭發別過一側,不知怎麽把吊帶割開了,紮成一個秀氣的蝴蝶結,再側身把左肩的橡皮筋也扔去,紮成同樣的形狀。“為什麽不穿適合自己的衣服呢?”

他溫熱的呼吸拂在她的頸邊,語氣柔和:“好了!”

她的心無預期地急跳如鼓,慢慢回過身來,撩起裙擺,看看墻上的影子。“你以為我情願呀!”

“唉,能設計那麽漂亮的房子,卻不會裝扮自己。”他輕輕嘆息,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此時多麽的溫柔。

“我又不是十項全能。”遲靈瞳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謝謝裴總,那我……回去啦!”

“如果不累,晚上……去海邊散散步?”他心裏突然升起一個無法抑制的沖動,根本沒多想,就已脫口而出。度假村的下面就是海,山裏的夜晚,暑氣漸弱,走在海邊,非常涼爽。

“你們老總沒有其他應酬?”

他微微一笑:“那個我有辦法推掉。散席後,不要著急沖涼,我給你電話。”

“嗯!”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俏皮地拎著裙擺欠了欠身,然後蹦蹦跳跳跑了。

裴迪聲寵溺地一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剛剛替她紮吊帶時,碰觸到她柔嫩的肌膚,指間一團滾燙,喉間像卡著什麽,呼吸都急促了。君牧遠的提醒猶在耳側,他知道該打住了,不能再向前,不能任事態的發展無法控制,不能自欺欺人,說什麽他遇見她,如子期遇伯牙,只是知音相惜,沒有別的念頭。只是,一切還在他的掌控中麽?在那個霪雨霏霏的清晨,他踏上那輛破舊的大巴車向她走去,也許命運的軌道就已經轉向了。失笑搖頭,從袋中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任煙霧將自己籠罩著,讓經過的人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遲靈瞳出去這一會,又上了幾道菜,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蛋蒸蟹黃。陳晨激動地向她顯擺,剛剛與某個名設計師握了手,還相互敬了酒。

“你看,你看,就是那個。”他推了下遲靈瞳的胳膊肘。

遲靈瞳筷子一抖,蟹黃撒了一桌,生氣地扭頭對他叫道:“你幹嗎,沒看我在吃東西?”

陳晨嘴巴半張,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大門的方向,“美女哇!”

“現在滿大街的雌性動物哪個不是美女。”遲靈瞳懶得理他,筷子舉起,準備重夾。

“這個不同,真的,真的……看啦!”陳晨又推了她一下,這次,掉的是筷子。

遲靈瞳一頭黑線地擡眼。

不只是陳晨,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從門口走來的女子吸引了過去,高挑的身材,極小的臉龐上裝飾著精致而又嬌媚的五官,舉手投足間充滿了高貴與優雅。剪裁完美的銀色露背晚裝,把她一身的雪膚襯托得晶瑩剔透。女子儀態萬方地向論壇主席伸出纖纖玉手:“對不起,飛機晚點!”

“很美,是不是?”陳晨直吞口水。

遲靈瞳不知“很美”代表的程度是什麽,她的視線被女子手腕上戴著的一只腕表黏住了。18K白金表殼,鑲圓鉆與粉紅寶石,18K白金粒紋表冦,鑲嵌一顆鉆石,藍寶石水晶玻璃,銀色陽光四射漆面表盤,羅馬數字,劍形藍鋼指針,織物表面,搭配鑲嵌圓鉆18K金扣針式表扣,這款表卡地亞在全球限量只發行二十只,名門淑女以擁有一只為榮。

顏小尉總愛把自己的薪水換算成名表、名鉆,當時,她指著電腦屏幕上這款女表對遲靈瞳說:“就是我不吃不喝,每月賣二十套房,也得十年,我才能買上這樣一只表。”

她還說這表發行時與另一款男式坦克腕表以“情定終生”的噱頭博人眼球。總之,這款女表價格不菲。

眾位老總爭著和美女握手,美女像是心不在焉,一對美目急促地掃過四周,麗容上不易察覺地露出一絲失望之色。突然,她面容一亮,美目流盼,情意綿綿看向通往走廊的方向。

遲靈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浮出一絲輕笑,似是調侃又似了然於心的通透。

“迪聲,好久不見!”女子笑得亦嬌媚亦清純,不過,隱約中帶著一絲忐忑。

“你怎麽來了?”裴迪聲快速瞥了遲靈瞳一眼,表情有些僵硬。

“韓主席邀請我來的。”女子笑意不減,“在大陸工作很辛苦嗎?迪聲,你似乎比以前瘦了。”

“我沒覺得。”裴迪聲淡淡應道,像是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女子低下頭,掩飾去眼中的失落,哀婉地嘆了口氣,喃喃輕問:“你還是不能原諒我?”這句話,她是轉過身去講的,只對著裴迪聲。

遲靈瞳與陳晨都看不到她的臉,這才收回目光。

“電視中的男才女貌讓人覺得假,真的出現在面前,才知原來是這麽養眼。”陳晨感嘆道。

“哪個才?才?財?”遲靈瞳問。

“哪一個都可以美人在懷。”陳晨羨慕得無法描繪。

“不對!”遲靈瞳不同意他的觀點。在場的老總們哪個不腰纏萬貫,也有學富五車的,可是美女卻獨獨對裴迪聲是特別的,“如果武大郎不是賣炊餅的,如果他才高八鬥,如果他富可敵國,只是其貌不揚,潘金蓮會投向西門慶的懷抱嗎?”真正的美女不只愛才(財),同樣也重色。

陳晨一楞,“那……你得問吳承恩去。”

“吳承恩?”

“不,不對,嘿嘿,是施耐庵。我是學理的,對文學不太熟悉。”

遲靈瞳白了他一眼:“古代就四大名著,你還張冠李戴。要是四十大名著,你還有救嗎?”

“別岔話題,咱們在講郎才女貌。”

“這個郎,得才(財)貌雙全,與美女走一塊,才算一對璧人。”

那對璧人呢?遲靈瞳擡起頭,發現裴迪聲與女子已避開眾人,走到一邊單獨交談。兩人肩挨著肩,手腕上的鉆表在水晶燈下,一同發出璀璨的光芒。

“快吃,菜都冷了。”眨眼功夫,已上點心了。按照中國酒桌上菜的先後順序,再有兩道菜就該結束。

“他們說吃完了去K歌,讓我倆一塊去。”陳晨說。

“你去吧,我五音不全,別半夜鬼叫嚇人了。我要回房睡覺。”

“你找借口,上次不是唱得挺好的。”

“知道是借口還問。難道我穿這身校服去?”遲靈瞳瞪了瞪陳晨。

陳晨埋頭吃菜:“明天的會,我要發言,你不去我也不去吧!”

“隨便你。”遲靈瞳三下五除二掃光碗中的點心,眼角的餘光瞟到裴迪聲在看向這裏,她假裝沒看到。

水果一上來,眾人酒足飯飽,回房的回房,繼續夜生活的找場去。遲靈瞳與陳晨來得晚,卻閃得最快。

到了客房前,陳晨賴著想和遲靈瞳再說會話,遲靈瞳當著他的面,不留情地關上了門。她開了電視聽著,把睡衣找出來去沖澡。到底是五星級酒店,浴缸超大,她泡了一個香噴噴的熱水澡,爬上床,差不多頭一沾上枕頭,就痛快入睡了。沈入夢境之前,她腦中想起和裴迪聲的約定。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此刻,裴迪聲一定不會怪她失約的。

手機響的時候,遲靈瞳還在夢中。

她已經許久不做這樣的夢了。依稀是秋天的黃昏,燦爛的雲彩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塊彩錦,她還很小,從公車上下來,背著大大的書包。遲銘之站在公寓的大門前,腰裏紮著圍裙。很奇怪,他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氣質俊逸儒雅,紮著圍裙卻不突兀,反倒有幾分家居的溫暖。

他微笑地接過她的書包,摸了摸她的頭,悄悄告訴她,媽媽回國了,他做了她愛吃的糯米藕,還有媽媽愛吃的松鼠魚。媽媽坐了很久的飛機,有點累,在房裏小睡,他讓她動作輕點,不要吵了媽媽。

她小小聲地問:那我可以悄悄看一眼媽媽嗎?

遲銘之點點頭。

她輕聲輕腳地上樓,譚珍躺在她的床上,溫婉的面容稍顯疲倦,嘴角噙著一絲恬雅的微笑。

瞳瞳是你嗎?譚珍沒有睜開眼,笑意濃了。她猜不出媽媽是怎麽知道她進來的。你是媽媽的女兒呀!譚珍坐起來,招手讓她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想媽媽嗎?譚珍問。媽媽你想我嗎?她也問。譚珍秀麗的眸子閃著柔光,想呀!那你想爸爸嗎?譚珍臉一紅,瞧見遲銘之站在門外,正溫柔地看過來,嬌羞地問:瞳瞳,你說呢?她揚起下巴,一定想的,因為爸爸是媽媽的愛人。

譚珍和遲銘之相視而笑,瞳瞳知道什麽是愛人嗎?她說:兩個人一起生孩子、永遠不分離,他們就是彼此的愛人。我們家瞳瞳真聰明。譚珍與遲銘之一同抱起了她,搶著親吻她的臉腮,她咯咯地笑著、調皮地閃躲著。

什麽聲音?

遲靈瞳不太情願地睜開眼,室內一團漆黑,她一時間搞不清身在何處。好一會,才緩過神,想起自己在度假村。這種酒店客房,窗簾遮光、隔音,一旦拉上,白天和黑夜沒區別。

眼睛有點酸酸的。哪怕已是二十四歲的高齡,遲靈瞳不得不承認她對爸媽的離異至今還是不太能接受,雖然她掩飾得非常好!兩個人可以一起生孩子,卻不一定會永遠不分離。生活是一個五光十色的萬花筒,任何情感在其中都被搖晃得支離破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會擁有開端、高潮和散場,也許是她少見多怪了。

夢裏嗡嗡作響的聲音仍在繼續,遲靈瞳這才發現是手機在震動,藍色的瑩光在黑暗裏急促地閃爍著。

“鳥類,你當我這兒是美國時間?”遲靈瞳接電話前,看了下時間,瘋了,淩晨四點,她不禁火大。

孔雀吃吃地嬌笑:“我剛從電臺下班,正準備開車回家,突然想你了。”

遲靈瞳把手機貼在耳邊,又閉上眼:“你和蕭子辰怎樣了?”

寂靜的夜裏響起汽車發動的引擎聲。“我們很恩愛!”孔雀的聲音平淡如水。

遲靈瞳嘲諷地哼了一聲,“真的?”語調上揚。

“他今天向我求婚了。”

遲靈瞳驀地睜開眼:“書呆子吃錯藥了?”

孔雀帶有幾份顯擺的笑出聲來,“你這是妒忌還是羨慕?”

“鳥類,你手下留情,國家培養一個棟梁不容易。”

“我又沒逼他,是他自願的。可能他覺得兩個人結了婚,一切就塵埃落定。”

“你要不玩那出紅杏出墻,他不會這麽急的。你怎麽蒙混過關的?”

“在我的眼淚攻勢下,能有什麽過不了關?”孔雀笑道,“我說從前是沒辦法抹去的,心裏面總殘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我現在這麽幸福,也想知道他過得怎樣,算是與從前真正的告個別。”

遲靈瞳在心裏面把孔雀鄙夷了遍:“他信了?”

“如果你在意一個人,即使你明知是謊話,你也願意當成是真的。”

遲靈瞳再次嘆息:可憐的書呆子!“你在淩晨四點給我打電話變為炫耀你即將成為一名師奶?”

孔雀理直氣壯道:“不,我想第一個向你說早安!”

“去死吧你!”遲靈瞳氣得把手機往被子上一甩,拉起被單,把頭蒙得嚴嚴實實。

這下哪還有睡意,遲靈瞳把孔雀腹咒得遍體鱗傷,仍不解心頭之恨。嘴裏嘟嘟噥噥地下了床,把電視打開,幾十個頻道從前到後、從後到前轉了一圈,沒一個臺可以讓她多看一眼的,悶悶地關上了電視,輕輕撩開了窗簾的一角,看到東方隱隱有些發白,晨曦中,遠山近海,花木蔥綠,美如一幅絕美的畫卷。

不如下去散步吧,遲靈瞳無奈道。她簡單地洗漱了下,隨意穿了件素色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從墻壁插孔裏撥出房卡,拉開了門。

“呀……”遲靈瞳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著坐在走廊沙發上的裴迪聲。他微躺著,用手托著額頭,雙腿疊起,身邊的煙灰缸中堆滿了煙頭。聽到聲響,他緩緩擡起頭,笑了,俊目明亮而灼熱,根本不像一個熬夜的人。

“你在替酒店值班?”遲靈瞳看看兩邊,低聲輕問。淩晨的走廊,踩在松軟的地毯上,都能清晰聽到聲響。

“不,我在等你去散步!”他站起身,丟給她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遲靈瞳咽了下口水:“從昨晚等到現在?”

裴迪聲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不會吧,他昨晚不是在陪那個美女?遲靈瞳大大的眼睛裏泛著不可思議,“那……你怎麽不敲門?”

“一個真正的紳士是不會催女伴的,這點禮節我還有。”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綻出一絲愉悅的笑意。

“可……現在天已經亮了。”

“嗯,你讓我等的時間有點久,但沒關系,是你,我甘願。” 說這話時,他的俊眸中光芒陡地一深,語氣帶有幾分莊重。像涉過千山萬水,縱然疲憊不堪,但心中的信念不倒。

咦,這人見了下美女,講話都深沈了許多。“要我表示下感動麽?”

“不要太多,擁抱一下就可以了。”他作勢向她走近。

“保持距離。”她擡手示意他原地不動,“好了啦,裴總,玩笑開過了就不叫玩笑,而叫騷擾。你喝醉酒免費給我站了一夜崗,我很感謝,一會會奉上小費。現在麻煩你趕快轉身,抓緊黎明前的黑暗呼呼去。我同事都住在這一層,讓他們看到你,我可沒義務替你開脫。”

裴迪聲帥氣地聳了下肩:“那有什麽,最多他們說我這人還是個普通男人,看到不錯的小姑娘,就邁不動腿了。”

“然後呢?”她慢慢瞇起眼。真要對這位青年俊傑刮目相看了,居然還會開這種惡俗的玩笑!

“然後情非得己、徹夜難眠,跑到人家門前來……”

“像夜鶯一樣歌唱?”

幽深的眼底笑意更柔了,他搖頭,目光如炬:“我的愛情並不是一只夜鶯。”

遲靈瞳陷在那目光裏,一動都不敢動。突然的,詩情滿懷。

我的愛情並不是一只夜鶯。

在黎明的招呼中蘇醒,

在因太陽的吻而繁華的地上,

它唱出了美妙的歌聲。

我的愛情並不是可愛的園地,

有白鴿在安靜的湖上浮游,

向著那映在水中的月光,

它的雪白的頸子盡在點頭。

我的愛情並不是安樂的家,

像是一個花園,彌漫著和平,

裏面是幸福,母親似的住著,

生下了仙女:美麗的歡欣。

我的愛情卻是荒涼的森林,

其中是嫉妒,像強盜一樣,

它的手裏拿著劍:是絕望,

每一刺又都是殘酷的死亡。

這首詩不是她的原創,是裴總本家裴多斐的名篇,她不是很懂,文藝青年說這首詩告訴世人,相愛不容易,相愛不能隨意,如果愛了,要勇敢,別讓自己後悔。

心跳是快的,呼吸是亂的,人還算鎮定。“裴總,你心裏面是不是也有個九五規劃,讓恒宇和泰華永結友好聯邦,來個和親什麽的?”

“我說有,你同意嗎?”

她沈吟了下:“我同意沒用,你能逾越‘第三者’這個障礙?”

他怔然地看著她。

清澈的大眼睛壞壞地轉了幾圈:“難道你不知我們樂董是有夫之婦?”說完,她拔腳就往電梯口跑去。

“調皮的女生。”在電梯門快合攏時,他一把抓住了遲靈瞳。

“我道歉,我道歉……”遲靈瞳笑得直不起腰,想掙脫他,他卻抓得更牢了,她不得不求饒,“別抓我,你要幹嗎?”

“走,我們散步去。”他拽了下她的馬尾,心裏面郁結了一夜的某種思緒,在她的笑臉前,雲開霧散。

早飯後,論壇分了三個會場,老總們占著大會議室,財務經理們聚成一個小型會議室,他們這群設計師只好待在餐廳臨時改成的會議室中,話筒也沒有,發言的人得扯著嗓門喊。越是高級的場所,越是處處顯示出身份的差別,幸好還有冷氣。

現在發言的不知是哪家地產公司的設計師,憂國憂民似的大發憤世嫉俗之語:“奢華裝修的洛可可風格,以細節著稱的巴洛克風格……密斯凡德羅的作品,巴塞羅那德國館,範思沃斯住宅……流動的空間,流線的家具,哪怕是一片墻一根鋼柱都是經典。而縱觀現在的建築物,千篇一律,毫無個性,難以見到一個令你熱血沸騰的作品。為什麽呢?大師級的風格在如此功利的社會寸步難行,這是個充斥著金錢權力的腐朽年代,我們不得不向生活妥協,不得不一次次放棄自已的夢想。空餘一身堅持與驕傲的人是悲哀的,也是無法生存的。這不是我們的不幸,而是這個時代的不幸……”

“美女果真大有來頭。”陳晨神秘兮兮地湊過頭來耳語一句。

遲靈瞳捂著嘴,生生憋下去一個呵欠,眼淚都流出來了。擦去眼角的淚水,把頭轉向陳晨,必須找點事來分神,不然再聽下去,她會控制不住地在會議室中酣然入夢。

“香港的榮發銀行聽說過嗎?”說真的,陳晨骨子裏真的挺八卦,像個包打聽似的,什麽都知道。

遲靈瞳搖搖頭:“私立銀行?”

陳晨輕蔑地瞪了她一眼,然後用了幾個限制級的詞誇張地描述了一下,聽起來,這家銀行在香港似乎比國內幾大商業銀行還令民眾信任。

“美女就是榮發銀行董事長宋榮發的千金小姐宋穎,現在負責對外貸款這部分。據說榮發有意在青臺投放一百個億,她這次是來考察的。”

遲靈瞳端起一次性水杯潤了潤嗓,室內有人抽煙,吸太多二手煙,嗓子癢癢的。

“恒宇號稱香港的樓王,就因為有榮發在後面大力支撐。”陳晨又說道,“你看她昨天晚上和裴總的熟稔樣,一看就關系非淺。”

遲靈瞳手中的水杯一顫,幾滴水從嘴角溢出來,她用紙巾慢慢地拭去,輕輕吐出一個語氣詞,免得陳晨以為她沒在聽。

“唉,老天有時真的會偏心眼。世上真有這麽幸運的人兒,給了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又給了她顯赫的身世、用之不盡的財富,這雲朵上的花誰敢摘呀?”

“你在玩暗戀?”遲靈瞳忍住笑。

“明戀也沒用。”陳晨耷拉著頭,“我以前還覺得我是個人物,參加這次會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什麽也不是。”

“嗯,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去,你也不安慰我幾句。”陳晨生氣地推了遲靈瞳一下,“上次也是,你竟然不告訴我裴總就是Frank。一個男人怎麽可以如此完美,這讓我等平凡之輩還活不活。不過裴總與她看上去真的很登對。他們如果在沙灘上漫步,藍天、白雲,陽光,海浪,俊男,靚女,那場面看上去一定很美。”

“咳,咳……”遲靈瞳清咳兩聲,壓低嗓子,“你少說幾句,人家在看著我們呢!”

陳晨心虛地閉上嘴。

遲靈瞳微微一笑。與裴迪聲漫步很美嗎?一般吧,他精力很不錯,拖著她跑到很遠的海邊。那座海灣在一座高山的裏端,看不到太陽升起,但能看到霞光在不遠處的海面上跳蕩。他和她脫了鞋,沿著沙灘慢慢地走,海浪一波波地湧上來,打濕了兩人的小腿。每一次海浪過來,他們都笑得像嬉浪的孩子。

清晨的海水有點涼,浪花在腳面上漫過時,心會跟著一縮,他緊緊地抓著她的手,幽深的眸中有一種令她心慌的東西。

“真想把這一刻永遠留住。”他對她說。

她避開他的視線,看向遠處的小島:“又不是什麽特別的地方,你住在度假村這兩天,可以隨時來!”

“我們晚上來。”他又和她約定了。

她呵呵一笑,不答話。

“你若不答應,我還會在你門前等你到天明。”他威脅她。

“我會打電話到總臺,找個大美女送你回房。”

“何必舍近而求遠?”他的眼眸隨著漸漸升高的太陽,慢慢灼熱。

“你的眼光沒問題?”

“我一向品位很高。”

她大笑:“可我一向品位很低,高處不勝寒。”

他擡手敲了下她的額頭,不知怎的,到度假村之後,他對她的親昵動作多了許多,牽她的手,替她別好散亂的額發,還給她紮過蝴蝶結。“乖女生,聽話!白天我要回市區有點事,下午回來。晚上論壇沒有聚會,各自活動,我們去漁村吃海鮮喝啤酒,然後來這裏散步。”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一直笑著,國際慣例,這叫默許。他刮了下她的鼻子,把她拉回沙灘,替她抹盡腿上的沙子,穿上鞋。

路邊上有個老婦人向游人賣自制的面餅和煮熟的雞蛋。他們要了兩份,一路吃著走回度假村。然後,她回房洗澡,他上車回市區。

午餐是自助餐。昨晚大家好像都沒睡好,一個個萎靡不振的樣子,拿了餐盤隨意挑了幾樣,草草吃完,回房午睡。下午是會議內容討論,晚上又是全民大聯歡。遲靈瞳胃口還好,看到幾樣不錯的江南小菜,把盤子堆得滿滿的,轉身找位置,看到樂靜芬向她招手。樂靜芬的身邊已經坐了一個人陳晨口中的大美女——宋穎。

遲靈瞳心裏面嘆了一聲,陳晨的話真的不假,大美女來頭是大,連一向眼高於頂的樂靜芬,對她都笑得像朵花似的。

宋穎對遲靈瞳淡淡點下頭,她吃得極少,餐盤中只有幾片水果,一碗清湯。

“你工作壓力那麽大,吃這一點可以嗎?”樂靜芬羨慕地看著宋穎黃金比例的身材,問道。

宋穎笑了笑,“我是少吃多餐,一會要午睡,所以吃得清淡點,不然吃完就睡,食物會變成脂肪的。”

遲靈瞳正大嚼著一塊焦黃的熏魚,一半在嘴外,一半在嘴中,怔了怔,還是勇敢地吞了下去。

“宋小姐很會養生,有空我們多探討探討。”

“行,樂董做生意是高手,我不敢班門弄斧,但關於保養,我還行。”宋穎挑了下秀麗的細眉,小口小口咬著一片哈蜜瓜。

“看得出來!”樂靜芬說道,“你的衣著、舉止、儀表,處處都透著大家風範。你這塊手表就是說明。”

宋穎放下叉子,轉了轉手腕上的表帶。“這……只是朋友送的一件禮物。”

樂靜芬驚了:“很特別的朋友?”

宋穎淺淺彎了下嘴角,語氣陡然柔得令人心蕩。“嗯!說起來,他的品位要比我高太多,他又是個極其細膩的人,不管送什麽樣的禮物,都會讓人動容。”

樂靜芬換了個坐姿,來了興趣。

宋穎沒有讓她失望,繼續說道:“其實禮物不在於名貴,用了心,才顯珍貴。我們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錢對於我們來講,不算稀奇。我們一起看電影的票根,在快餐店吃飯時贈送的優惠券,街上買的奇形怪狀的手機鏈,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坐地鐵買的交通卡……他都會在某一個節日,把這些放在一個漂亮的盒子裏送給我,然後一打開,就會想起與他一起共度的每一份時光。很別致是不是?”

樂靜芬眼中流露出無限向往的神情。她也算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愛情一直是她心底的一絲痛。車城雖然是她搶來的,但他沒給過她戀愛的甜蜜,他對她只有屈服和漠然。

宋穎臉上的笑看上去就是一個浸泡在幸福中的女人,“他剛工作拿到薪水,就帶我去日本滑雪、去意大利看人家釀酒。我們穿情侶裝,用一樣的杯子,用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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