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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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手◎

也許, 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不過於見浪子回頭、勸*從良或是逼良為娼,見小嘍啰白手起家,看權貴跌下神壇。

曾經有多榮耀, 現在就有多少人像火堆裏扔柴。

對於這樣的上流人物, 原來還有過不如他們的過往。

每個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指戳戳、義憤填膺。

“沒想到他家庭是這樣的,聽說媽媽也是個瘋子。”

“我說啊, 怎麽可能這麽短時間賺這麽多錢,和他爸一樣,賺得黑心錢吧。”

“可不敢買他家的車, 賣那麽貴, 還噱頭安全性極高, 肯定是騙人的。”

“瞧見沒, 這就是憑大培養出來的大學生。”

“聽說還是那年高考狀元。”

“這些人真是為了名利, 什麽都他媽幹得出來。”

那些字臟了林雨晨的眼。

她選擇性地忽視,只是對著又被翻出來的那些老照片想, 那縱身而下的,不僅是一個蒙羞的長者,更是她愛人的父親。

他那時候才幾歲。

三歲, 四歲,或是五歲?

那樣小的年紀,頭一天還被鄉親們眾星捧月地哄著,後一秒見識人間冷暖。

最殘酷的是,他那麽小,就在報紙上看到父親從高樓墜落到冰冷水泥地上是什麽感覺?

根本無法想象時隔許多年, 許瀾因這件事再站在風口浪尖。

她自覺身無長處, 就是一張嘴不太饒人, 這倒是有機會發揮發揮。

於是,整整一晚都在評論區忙活。

直到淅淅瀝瀝的雨越下越大,連成珠串,砸在屋頂。

蜿蜒的水流順著頂樓的墻皮慢慢下滲,沿著翹起的墻皮一下下滴落在木質地板。

燥郁、潮濕的天氣,就像林雨晨此刻的心情。

她的房間裏也因此下起了小雨。

這叫什麽?

屋漏偏逢連夜雨?

林雨晨在心裏罵人,但也只能認命地盥洗室找盆。

她推開電腦,站起來朝浴室裏折。

心裏頭琢磨著後面雨季要來了,她回頭得聯系房東補一下屋頂。

或者幹脆搬家,再也不要住頂樓了。

漏雨的房間,地板濕滑,林雨晨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扶著墻壁才勉強找到重心。

她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籲了口氣,然後慢慢挪到目的地。

正在盥洗室翻找看看有沒有什麽容器的時候,她電話響了。

林雨晨從口袋掏出手機,沒想到是許久沒聯系的胖頭魚。

她都能猜到他要說什麽。

蹲在地上按了接聽,邊吭哧吭哧翻盆子邊餵了一聲。

胖頭魚那邊反倒扭捏起來了,清清嗓子才自報家門:“老大,是我。”

“知道是你,什麽事?”

“那什麽……”他吞吞吐吐。

“什麽?”

“那個……”

“哪個?”

“就是……我找你想問問……怎麽說呢……”胖頭魚說話十分不痛快。

聽這吞吐吐說話林雨晨都覺得憋屈。

她拄著膝蓋站起來,直截了當道:“問我看見新聞沒?”

“啊?啊!對。”胖頭魚在話筒那邊使勁點頭:“你都看見了啊?!”

“看見了。”林雨晨倚著盥洗臺擦著手,冷笑道:“沒想到許瀾還挺有故事呢。”

“那個……其實……這個事怎麽說呢……”胖頭魚踟躕。

“許瀾也嗑藥了?”

“沒……沒有,說什麽呢!”

林雨晨玩著手指:“對啊,那有什麽好說的!”

胖頭魚的音調拔高了幾分,像是忽然驚喜:“你真這樣想?”

林雨晨逗他:“哪樣想?”

胖頭魚還沒說話,背景音裏傳來阿致罵罵咧咧的聲音:“你跟那小巫女有什麽好說的?要我說他們該趁早斷了,都不是一路人,我們許哥找好的去。怎麽就吊死在這棵歪脖樹上了,我就看不下去。”

“你才歪脖樹,”林雨晨隔空都來氣,她哪裏招到阿致了,又罵了句:“你是吊死鬼。”

“……我他媽跟你說,我警告你少和他提、少問他家裏的事。”阿致把電話搶過來:“你要是又覺得他配你委屈了,你可以直接滾蛋。”

“靠!你怎麽不滾呢?”

眼看這兩人又要掐起來,胖頭魚趕緊把手機奪回來,呼哧呼哧三兩步跑到店外:“老大,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阿致也是為這事著急,火沒地撒。你是不知道,許叔叔剛沒的時候,許哥是怎麽熬過來的,他一直覺得對不住呢。”

林雨晨順著問:“怎麽熬的?”

“……”胖頭魚吞吐半天道:“反正就很不好過就是了。”

林雨晨握著手機回憶起以前的事。

她在楓塘的時候,許瀾一個朋友都沒有。

那時候阿致好像跟著父母去了城裏。

而胖頭魚是個誰都可以欺負的小跟班,為人十分沒有骨氣。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那件事後也是不敢明面上和許瀾交談的。

好像是後來,林雨晨要許瀾融入大家後,胖頭魚才和他正大光明地熟絡起來。

“他過得十分不容易,”胖頭魚醞釀片刻懇求道:“你要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委屈,能不能等過了這陣再說?別讓他覺得是因為他的家庭你才……他因為那件事,失去太多了。”

“……”林雨晨差點沒罵出臟話:“我在你們眼裏就是這種人?”

“沒……沒……我就是擔心,”胖頭魚猶豫著說:“畢竟我知道你家庭條件挺好的,人長得又漂亮、腦子也靈光,多才多藝,十分不缺缺追求者。聽說你們這樣的門第,都必須要配家世很好的人,不然會被人笑話。但是許哥那些事,都是真的,你要是覺得配不上……”

“你打住,再說我要生氣了!”聽前半句林雨晨還挺驕傲地,到後面越來越聽不下去,趕緊截住他的話頭。

“……”

她喘了兩口氣,平覆呼吸:“我說一遍,也是最後一遍。”

“哦,你……你說,”胖頭魚弱弱地回答。

“我說,是他們膚淺了。除去那些不能被改變的出身,他身上有許許多多的優點,他睿智、堅強、細致、溫柔。”說著說著,林雨晨覺得當人誇他有點難為情,打住了說:“反正在我心裏,這些比誣名分量重太多。”

“你這樣想?”胖頭魚不敢置信。

“哼!實話說,他這樣的背景確實對我、對我家庭會造成影響。但我又不是傻子,十幾歲選他,二十幾歲也選他,當然是因為他值得。”

沒等胖頭魚再說話,林雨晨就把電話給掛了。

她有點不敢置信,剛剛自己對一個並不是非常熟絡的人說了什麽。

說了自己有多麽肯定和在意許瀾?

她大概被什麽東西附體。

可再一想,她怎麽就在他朋友心中形象如此差勁。

阿致,一定是那個阿致天天扇風點火。

她回頭一定找機會新仇舊賬和阿致一起清算一遍。

屋頂的雨水落在她的眉梢,冰涼的寒意順著鼻骨一路滑下。

林雨晨打了個激靈,才想起來,外面還是一副滿屋雨水的慘狀。

她連手機都不記得拿,直接沖去了廚房,翻找了幾個洗菜、絆肉的盆,放在滲水最嚴重的地方。

拖地、擰幹、再拖地。

累到半死的時候,林雨晨又拿出一卷垃圾袋,在各個房間跑來跑去,給沙發、床褥加保護罩。

她哪裏受過這個罪,被這場大雨澆了個措手不及。

忍不了了,等雨停了,就和房東商量搬家的事。

忙活到後半夜,林雨晨剛停下喝了口水,又想起陽臺晾的衣服還沒收。

這雨水澆進來,衣服通通白洗。

自從許瀾搬進來住以後,隔三差五床單就得換,也幸好不用她動手。

想到這,林雨晨又來了氣,本該收床單的人今晚去密會佳人了。

她忙活這一晚上是圖什麽?

踮腳夠床單的時候,空氣中傳來一聲急促的鈴聲。

林雨晨的第一反應,是嚇了一跳。

這都幾點了,雖然房間裏沒有鐘表。

但單憑外面人家的燈都沒幾個亮著,她就能判斷出這肯定後半夜。

她下意識去摸手機,才發現手機早不知道落在哪了,反正沒在身上。

不對啊。

這麽晚,外面又這麽大的雨,按理不會有人來找她。

她皺著眉在想,外面的人會是誰。

以前看過的恐怖電影一下子全湧出來了。

但忽地,林雨晨聯想起下午在公司碰到喬格西堵她。

一種更不祥預感升起來。

這麽晚了,她不太敢貿然開門,

林雨晨靜靜站在原地,盯著那個響聲不斷的電話。

不大的聲音,卻十分急促,在夜空裏格外刺耳。

樓宇對講響了一會兒,再次恢覆平靜。

林雨晨輕舒了口氣。

她開始在房間內來回地踱,尋找她的手機。

手機黑色的屏幕和周圍環境很好地融合在一起。

廢了好大功夫,林雨晨才在盥洗池邊找到。

戳開手機屏幕,她咋舌。

天啊,原來這都淩晨三點多了。

雖然許瀾肯定已經睡了,但她還是打算跟他好好抱怨一番,因為他今晚的不在家,導致她剛剛遭遇的人身危機。

不對,她得把許瀾叫醒,以防喬格西有什麽過激舉動。

許瀾的頭像在屏幕的最上端,星空夜景頭像的右上角有個數字2。

他發來過消息。

“睡了嗎?”

“幫我開個門。”

時間是一小時前。

淩晨一點多、近兩點的時候。

林雨晨意識到剛剛那個樓宇對講機是誰打來的了。

她從鼻子裏輕哼出口氣,然後把手機攥在手裏,從玄關處隨便摘了件淡綠色大衣披在身上,踩著雙平底鞋匆匆往樓下跑。

“咚咚咚……”

等快到一樓的時候,林雨晨感受到春風春雨的寒意,忍不住一個哆嗦。

然後,她就瞧見樓宇外確實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一個高高瘦瘦的背影。

林雨晨把領口攏了攏,加快步子跑下去。

她一把拉開一樓的鐵門,一把從背後摟住那個灰色身影,委屈又兇巴巴地靠著他後背說。

“你怎麽這麽晚回來啊?萬一我睡了,你不是就吵醒我了?”

“而且這大半夜的你也不帶鑰匙。剛剛屋裏突然有鈴聲,可嚇死我了!”

“哦,對,最過分的是,我都沒有同意你去憑北,你留個言不等我的意見就飛走了,絲毫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你到底把我當你的誰啊?!”

一陣風裹挾著寒意刮過來。

她的嘴巴就張在那裏,沒有繼續數落下去。

許瀾轉過身來了。

他的肩膀和身上全塌濕了,下巴已經鉆出一層短短的青色胡茬,眼睛裏布著紅血絲,被額頭的碎發遮住部分長長的睫毛。

那顆淚痣在夜裏更加顯眼。

他像是疲憊至極。

一路奔波回來的。

林雨晨撇撇嘴,側身讓了讓:“你還不快進來。”

許瀾嗯了聲,擡腳邁進了樓道。

林雨晨看著他濕透灰色羊絨大衣,又望了望樓外狹窄的屋檐,癟嘴問:“等很久了吧?”

話剛落地的那刻,她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果然,他說:“沒有,剛到。”

像極了年少的時候。

他在宿舍樓下的玉蘭樹下,一等就是半天。

女孩子化妝捯飭出門,總是要費些功夫,尤其是林雨晨的化妝技術在那會兒還不算太熟練。

他站在老樹下,蔥郁樹冠遮住半邊眉眼,極短的發茬貼著頭皮,骨相利落又深邃。

樓下,會有來往的認識同學和他打趣:“又來等我們雨晨啊。”

也會有不認識的女同學討論:“瞧,就是我上次和你說的那個大帥哥,在那棵樹下。”

他們議論道:“真的好帥啊,哪個院的?”

“國防院的,來咱們這兒好幾回了。”

“咱們學校還有這種人物呢?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你出門又不戴眼鏡,他們全穿一個顏色衣服,你那兩三百度的近視眼哪分得出來。”

“那我以後出門都要戴眼鏡!”

林雨晨朝許瀾那邊走去的時候,就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於是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就像他們誇的人是她。

但她不想被他發現她的小動作,等快到人前的時候,又故作淡定地拿喬:“你等很久了啊?”

他總是回:“沒有,剛到。”

林雨晨壓下這些小心思,語氣都和緩了點兒:“你把鑰匙落在哪了?怎麽沒帶啊?”

“不知道,可能在公司,或者在寧城。”

“哦,”一聽寧城,林雨晨好心情又沒了,兇巴巴地說:“知道給我發微信,不知道給我打電話啊?微信那點動靜,我哪聽得到?哪能知道你在外面?”

“這也就是今天晚上特殊情況,我還沒睡,能聽到臥室外的聲音。”

“你那員工傷勢處理挺快啊,不是說可嚴重可嚴重了?這麽快就安排好了啊。”

“回來得快也沒有用,因為你打擾到我睡覺了。”

許瀾默默地聽著,一級級跟著走上臺階。

等了半天一句回應都沒有。

到了六樓門外,林雨晨停住正掏鑰匙的手,朝後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怎麽,你那邊忙完了,所以才想起我來了?你還知道回來啊?”

許瀾站在五六樓中間的臺階上,一米遠地微揚頭看著她:“林雨晨,我不跟你分手。”

是陳述句,堅定,言之鑿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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