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凡人的氣息(5)

關燈
江世敏是到天影樓上去見一個老朋友的, 路過咖啡館的時候隨意一瞥,看見了蘇拉,還有蘇海飛。

咖啡館人多嘴雜, 有人已經認出了江世敏。母女倆遂一同走出來,坐上了江世敏的保姆車。

蘇拉以為江世敏要問蘇海飛,或者是杜宇風的遺產。

但她沒想到, 江世敏問的是:

“那個小林, 是林茂生的兒子吧?”

“恒茂有爛賬, 林茂生為人也不行。離他們遠一點。”

有一瞬間,蘇拉還以為她身旁坐著的,只是個普通的有控制欲的母親。就像鐘晴那樣,努力用自己有限的才智, 替兒子作出她自以為好的選擇。

控制欲源於滿溢的愛, 這種東西, 江世敏沒有。

“你確定你要關心我的感情問題?”

江世敏沈默了一瞬。

“蘇拉, 不管你信不信,我還是希望你過得好。”

她想了想:

“如果他相信蘇海飛的話, 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在乎,真的。你覺得像我這樣的人,還會對婚姻和愛情有期待嗎?”

江世敏嚴厲地望著她:

“別把你人生的問題都怪在我身上。我是你媽, 不是神。”

“要怪就怪你爸,他死了。你恨我, 只因為我活著。”

蘇拉張了張嘴,爾後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蘇拉!”

江世敏叫住她。

“……他要是信蘇海飛那套鬼話, 就讓他滾蛋吧。”

-------------------------------------

蘇拉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她坐在辦公室裏, 看著窗邊空置的花瓶, 發起了呆。

花瓶是寧夏借給她的。此前連續兩周,林渡每天送來一束紅色郁金香,他會附上一首自己手寫的小詩,有時是普希金,有時是佩索阿。前臺的小姑娘都說,很久沒見過這麽老派的男生了。

但郁金香三天前就停了。這三天,林渡沒有給她發過信息,沒有打過電話,也沒有詩句送達。

就是這樣了。

如果林渡聽信了蘇海飛的話,也不是件壞事。

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就停在這裏,剛剛好,再往深一步,她既不知道怎麽保護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保護他。

蘇拉打開手機,調出林渡的電話號碼,看了許久。

然後她返回,又找到杜荔娜的電話,依然沒有撥出去。

最後,她打開了一個新的號碼界面:

裴老師。

電話很快接通。蘇拉說:

“裴老師,我能見見您嗎?”

裴老師有點錯愕:

“蘇拉,我們很久以前就討論過這件事了。”

蘇拉站起來,走到窗邊。

遙遠的海灣上,碧藍和翠綠交融著,彼此接受。

“我知道,我之前欺騙了您。”

“蘇拉,咨詢師不是為了真相而工作,這不是問題。但我不能同時接受你和娜娜的來訪,這種雙重關系對你們都有害。既然我已經知道你們的關系,就只能把你轉介給其他人。”

蘇拉靜了一會兒。

“娜娜還好嗎?”

“你知道我不能透露這些。”

裴老師反問:

“蘇拉,你還好嗎?”

“我很好。”

“還是沒法在下雨天一個人過馬路嗎?”

“嗯。”

裴老師輕輕嘆了一聲:

“蘇拉,每個人都渴望被愛,你不必為此感到羞恥。”

“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所有的事情,他們還是會離開。”

“那就試著把離開的權利交給別人吧。”

“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們決定留下來呢?”

-------------------------------------

通過幾個高中同學,杜荔娜曲折地要到了當年舞蹈社一個社員的聯系方式。

她叫李薇,當年和陳晨、和她自己關系都不算近,屬於舞蹈社裏很邊緣的那種女生。蘇拉沖進舞蹈社拍照的時候,李薇也在裏面,受到了波及,後來就再沒和杜荔娜說過一句話。

她自己創業開了一個舞蹈培訓中心,名叫薇薇安,運營兩年了,在周邊片區小有口碑。

李薇接到杜荔娜的電話,剛開始很意外,但很快就和她聊起來,還邀請她去培訓中心參觀。

杜荔娜已經很久沒有和高中同學見過面了,所有的同學聚會她都不參加。她怕別人記得,曾經明媚燦爛的自己,和後來一蹶不振的自己。

但這次,她去了李薇的培訓中心。

李薇高中的時候家境和相貌都很一般,舞蹈功底也跳得普通,但她很有商業頭腦。也許是因為自己創業的原因,她樂意廣交朋友,不僅沒提從前的恩怨,還熱情地領著杜荔娜參觀薇薇安培訓中心。

薇薇安有十幾位舞蹈老師,多半是退役的專業舞者,教室的地板和地膠也都是專業級別。李薇對薇薇安的發展有細致的規劃,打算明年再開一家分店。

李薇問:

“你有孩子嗎?”

杜荔娜搖頭。

“我記得,你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你們投資嗎?”

“……我不懂投資,家裏的錢暫時也動不了。”杜荔娜困窘地說,“恐怕幫不了你什麽。”

李薇爽朗一笑:

“沒事,反正你記得還有我這個同學,有事能想起我,就行了。”

杜荔娜小心翼翼地問:

“李薇,你不記恨我嗎?”

“那麽久的事,誰會一直放在心上呢?”

杜荔娜楞住了。

當年那件事,對她而言,是許久都無法忘記的恐懼和怨恨。李薇和她的遭遇幾乎是相同的,卻說自己不放在心上。

她抓住李薇的手:

“對不起。……我知道你和陳晨不是一夥的。”

李薇怔忡了一瞬:

“從小到大,這樣的事,我已經習慣了。兩個小團體必須要選一邊,不選就會被孤立和無視,選了就會被另一邊欺負。”

“你和陳晨都是耀眼的女孩子,搶領舞,搶老師的寵愛,搶帥哥,搶不到就覺得不公平。但是我只是個普通的女生,這些都輪不到我搶,搶也搶不到。我只是喜歡跳舞,哪怕只能站在最邊緣的位置。你們爭搶,有矛盾,總是會波及到我這種普通人。”

杜荔娜困窘地掐著雙手,只能一遍遍地說對不起。

“但你不是壞人,你只是看不見我。陳晨比你壞,如果今天是她來找我,我不會跟她說這些。”

李薇的眼睛亮閃閃的。

現在的她神采奕奕,幹練大方,自信而從容。

隔著透明的玻璃墻,一個啟蒙兒童班正在小型教室上芭蕾課課。小女孩們大概四五歲,穿著粉紅色的蓬蓬裙,小鴨子一樣歡快地揮舞著手臂。

杜荔娜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第一節 芭蕾課是媽媽帶她去上的,她很開心。那時候她心裏沒有觀眾,沒有掌聲,沒有獎項,沒有男孩子們的喜歡,只有鏡子裏的自己。

“李薇,當時我和蘇拉——我姐姐,一起沖進更衣室的,是嗎?”

“是啊。”李薇說。

“你拿著相機,抖得好厲害,相機都快被你抖掉了。你姐姐說你礙事,讓你出去,你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陳晨要打你,被你姐姐揪著往衣櫃上撞。她們三個人打你姐姐,你閉著眼睛拿書包砸她們。”

李薇笑起來:

“我那時候想,如果我也有姐姐,就好了。”

“……”

他們走進最大的一間舞蹈教室。房間是半圓環的舞臺形狀,頂上的聚光燈可以打出接近專業劇院的效果。

“這間教室我們一般晚上八點後就不用了。你什麽時候想跳舞,可以過來,我免費給你用,算是同學福利。”

李薇繼續向前走,杜荔娜卻沒跟上來。

她轉過身:

“娜娜?”

杜荔娜站在原地,記憶如涓滴細流,隱約地湧入心懷,一時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

“娜娜?”

杜荔娜驚醒過來。

“我……我很久不跳舞了。”

李薇看著杜荔娜的腿:

“真的不跳了嗎?當初在舞蹈社,你跳的是最好的。”

杜荔娜不敢接這個話題。

“我們這兒除了少兒芭蕾,還有業餘的成人芭蕾課。有很多沒有舞蹈基礎的人,甚至是阿姨婆婆們,也來學跳芭蕾舞。我們還有爵士舞、現代舞、民族舞課程。”

李薇說道。

“記得我們學舞的時候,老師講的話嗎?身體只是一個工具……”

杜荔娜接了下去:“……用來表現心靈和精神。”

這不是老師的名言,是伊莎貝拉鄧肯的名言。

一個工作人員站在教室門口:

“薇姐,有客戶找。”

“馬上就來。”

李薇拉起杜荔娜的手,有力地握了握。

“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逛逛,有事找我。”

她走到門口,忽又轉身。

“娜娜,只要你還呼吸,就可以跳舞。”

環形教室裏只剩了杜荔娜一個人。燈光一節一節暗了下去。

而她的勇氣則一節一節地亮起。

此時,無人註視。

杜荔娜深吸口氣,褪下了棉襪。她把變形的赤腳踩在青灰色的同質透心地板上。

她的腳尖曾在上面磨得鮮血淋漓,而現在,它像一張會呼吸的網,溫柔地熨帖著腳心。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