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凡人的氣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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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謝枚在他的私人會所宴請這次投資項目的相關業內。買賣雖然不成,但規避了重大的風險,也算是成功。

謝枚的飯局是讓蘇拉放松的場合。謝枚的胃不好, 為了照顧他的身體,席上眾人都只是淺酌。而且葷笑話和政治笑話不多,大家務實地交換和賺錢有關的意見, 她總是獲益良多。

一席賓主盡歡, 到離席的時候, 謝枚示意蘇拉上他的車。

蘇拉說她今天沒喝酒,可以自己開車。

謝枚說:

“我還有事問你。一會兒小王替你把車開回去。”

謝枚的時間向來按分鐘計算,蘇拉很熟悉這種操作。

她一落座就打開車內照明,拿出了速記本:

“謝總您說, 我聽著。”

謝枚卻沒開口。

蘇拉等了幾秒, 覺得有點不對。這時, 攤開的筆記本上被放置了一個銀灰色的絲絨盒子。

“你在我身邊, 已經歷險兩次了。我得給你壓壓驚,要不, 下次你不跟我合作了,我可怎麽辦?”

謝枚見她愕然,他索性自己把絲絨盒子打開。

那是一條高奢鉆石項鏈, 鏈圈繁覆厚重地托起一只流光溢彩的天鵝。

蘇拉平時不關註珠寶,但也在某位女明星的硬照裏看見過這款項鏈。

“秘書幫我挑了三款, 這款我覺得最適合你。”

“謝總,無功不受祿,您這是?”

謝枚雙臂展開置放在座椅扶手上, 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蘇拉, 我在追求你。”

“……”

蘇拉現在意識到自己思維的局限了。

她那個八卦啰嗦的老師兄竟然是對的。

謝枚是職業經理人出身, 瑞熙的股權高度分散,他實質上一直是瑞熙的實際控制人,還擁有自己的資產管理公司和投研團隊,身價和能掌握的資源都在杜宇風之上。

謝枚的前妻是他大學同學,十幾年前還沒發家的時候就離婚了,後來謝枚再沒結過婚。蘇拉見過謝枚上一個女朋友,一個剛留學回來的小白骨精,家世和相貌都不比杜荔娜差,交往了半年後,謝枚嫌她太鬧騰,就分手了。分手時謝枚送了前女友一套海灣公寓,相關文件還是蘇拉起草的。

她可不會天真地相信,謝枚懷著純潔的愛意,打算和她共度餘生。

當然,蘇拉也不想得罪謝枚這個金主。

她對謝枚一直很尊重,也很珍惜他。一個女律師,能在市場上找到一個經營穩健、做事有底線、做人不猥瑣的大客戶,實在太不容易了。只要蘇拉好好經營和謝枚的關系,她可以抱著他粗壯的大腿過下半輩子。

只不過,她想象中的抱大腿的方式,從來不包括這一種。

許多種思緒在蘇拉腦海裏來回轉換,她盡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深吸了口氣:

“謝總,您這個玩笑讓我覺得不受尊重。”

“您的社會地位和人生閱歷都遠高於我,但我為您提供服務的前提,依然是相互尊重。”

謝枚愉快地笑了。

“我猜到你會是這個反應。……我很好奇,為什麽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我不能是認真的嗎?”

蘇拉環顧身周:

“在車上?”

謝枚楞了一下。

蘇拉繼續說:

“追求這個詞語的意義也很模糊。”

“追求者希望和被追求者建立一種雙方意思自治的關系,這種關系可能是短期的權色、財色交易關系,包養關系,生活照料關系,資源互換關系,情感依賴關系或者婚姻關系,具體是哪一種,卻很少被明確。而由於追求這兩個字上附著的浪漫色彩,被追求者總是理解為婚姻和愛情。”

謝枚朗聲大笑。

“蘇拉,你讓我很心動。”

蘇拉又皺起眉。

謝枚知道她又要對“心動”這個詞語發表意見了,連忙做了個制止的動作。

“你先聽我說。”

“你覺得我的追求不夠明確,我現在就明確一下。”

謝枚思考了一下,才重新開口。

“蘇拉,我也是個凡人,我有生理需求和情感需求,非要準確定義的話,我希望和你建立一種長期的自由戀愛關系。”

“你知道,我離婚很多年了,也交過很多女朋友。我沒有再婚的計劃,你上次說,你也不打算結婚,所以我們在這件事上應該能達成共識。”

“我的個人時間很少,你也很清楚,所以我們相處的時間不會很多,你需要遷就我的日程。除此以外,我對你沒有額外的要求,我們不必接觸彼此的家庭,你也不需要作出任何職業和生活上的改變。”

“與此同時,我會在經濟和事業上為你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你可以在合理範圍內利用謝枚女朋友這個身份。”

“我很珍惜現在對你的這種感覺,我們交往期間,我會保證對你忠誠,如果有一天這種感覺消失了,我會直接提出分手,也會提供一點經濟補償。當然,你也可以隨時提出分手,我不會過度糾纏。”

謝枚的五官不算英俊,但從容和自信讓他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著神采和魅力。

“蘇拉,我對你沒有任何不尊重。如果你有別的擔憂,可以以合同的形式確立下來,我會找別的律師審核,能做到的,我都會盡量去做。”

“如果你決定拒絕我,也沒關系,我們可以繼續保持職業關系,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

保姆車在蘇拉的住處門口停下。

謝枚擡起腕上的名表,看了一下時間。

“一個小時後我要和美國那邊開個視頻會,然後睡三個小時,明天飛新加坡。我會在那兒待兩個星期。”

“我希望兩個星期後,你能給我一個答案。”

車門緩緩滑開。蘇拉沈默地點了點頭,動作機械地下了車。

謝枚又喚她:

“蘇拉。”

他把她遺落的珠寶盒放回精致的手拎袋,遞給她。

蘇拉搖搖頭:

“它對我的決定沒有影響。如果我的決定是肯定的,您再給我不遲。”

這個回答取悅了謝枚,他微笑著收回了禮物,知道蘇拉正認真考慮自己的提議。

“蘇拉,心動對我這個年紀的男人來說,已經是很罕見的現象,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對你的欣賞超出了專業能力的欣賞。我們是同一類人,有能力讓對方快樂,我等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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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駛離,蘇拉在路邊站了片刻,沒有急著上樓。

她認真思考著和謝枚戀愛的好處和壞處。

不可否認,謝枚提出的條件很誘人。他人脈廣泛,見識豐富,能幫助她成長,也能帶給她資源,而且他還不討厭。

謝枚一開始就非常尊重她的理性,方案務實,開出條件也很爽快。他果然已經很清楚她的脾性。

風險也是有的。他很可能考慮問題比她更周詳,當真出現矛盾的時候,她未必鬥得過他。

但總體而言,風險可控。謝枚面臨的風險並不比她小,一份完善的合同可以解決她的大部分擔憂。

只有一件事讓蘇拉感覺困惑。

她經常對人類情感的運作方式感到不理解。

人們欣賞她,害怕她,尊重她,或者利用她,她都能理解。她知道自己是個個性突出,優點明確,能力突出,身材和相貌也還過得去的人。

但情感上希望與她親近,這是為什麽呢?

林渡喜歡她的時候,她就不理解,但她猜測是林渡的情感經歷太少。現在謝枚喜歡她,她更不理解了。

她想起,她和林渡在一起的風險,比和謝枚在一起的風險小多了,她卻從未想過為林渡擬一份合同來緩釋風險。

她只希望林渡遠離她,不要過於了解她。

蘇拉嘆了口氣。

托蘇海飛的福,林渡已經七天沒有出現了。他們只是彼此人生裏匆匆的過客。

飯局不是吃飯的地方,在謝枚的私人會所,她甚至沒有吃飽。回家之前,蘇拉決定去馬路對面的便利店買一個三明治。

從便利店出來,絨毛般的小雨已經從天而降,滲透進衣領裏時,冰涼刺骨。

蘇拉有點煩躁。謝枚的司機小王說會把她的車開回來,但還沒那麽快。

她打算返回便利店,讓店員幫她把三明治加熱,在店裏一邊等雨停,一邊把三明治吃掉。

這時,包裏的手機振動起來。

蘇拉一只手把手機摸出來,還沒看清來電是誰,就接通了。

“哪位?”

“蘇拉,你在哪兒?我在你樓下按門鈴,沒人接。”

林渡的聲音興高采烈地從話筒裏傳出來,聲音大得令她精神為之一振。

“……林渡?”

蘇拉楞了一下,低頭確認了來電。

是那個楞頭青,沒錯。

林渡聽起來心情很好。

“你在哪兒?見面說。”

“我……在街對面的便利店。”

不過幾秒鐘,林渡亂蓬蓬的腦袋就從公寓門口露了出來。

他穿著整套的沖鋒衣褲,背了個巨大的旅行包,像個剛從熱帶雨林回來的戶外探險者,由於身材高大,愈發像一只支棱著翅膀在雨中蹦跳的鶴。

他也看見了便利店屋檐下的蘇拉,原本已經很嘹亮的聲音又放大了幾十個分貝。

“我看見你了!”

蘇拉覺得他傻呵呵的。

“不用這麽大聲,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

“哦,抱歉。”隔著斑馬線,林渡咧著嘴,沖她微笑。

“你過來啊,我有話跟你說。”

蘇拉抿嘴:

“我不。”

林渡搔搔頭,很快想起了蘇拉對於下雨天奇怪的別扭,又咧開一個更大的笑容。

“沒關系,我過去接你。”

他穿過馬路來到蘇拉身邊,從包裏拿出把傘,在兩人頭上撐開。

“走,我們回家。”

林渡拉住蘇拉的手,立刻就被甩開了。

“這幾天,你去哪了?”

蘇拉努力平心靜氣地問。

“……我去榴城了。”

“……你什麽?”

蘇拉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肩膀寬寬的男子側過半邊身子,遮住廊外冷風吹來的雨霧。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物事,塞在蘇拉手裏。

那是一個最簡單的木質相框,框內的相片邊緣已經有些掉色了。背景是90年代流行的花裏胡哨的背景畫,人物是一家三口。

爸爸和媽媽緊挨著坐著,臉上都有笑容。爸爸的膝蓋上坐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兩根小揪揪,撅著嘴,和長大後一樣,一臉的嚴肅和不開心。

“我找到了你爸爸的照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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