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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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吉東葬禮那天,是一個艷陽天,沒有西北風。太陽把草地照得暖融融,濕氣從土壤裏面蒸騰出來。這樣的好天氣,冬日的寒意似乎都被驅散了,給人以一種錯覺,仿佛春天已經提前降臨。

蔣意仰頭望著明媚的陽光。她在想,蔣吉東是否會覺得他自己終於得到了解脫呢?

謝源陪同她一起參加葬禮。他第一次見到蔣意的父親的面容,然而是通過靈堂裏面懸掛的遺像。

室內的儀式結束,眾人來到戶外。

蔣吉東的墓碑選擇立在一片草地上面,草地前面有一條河流,旁邊栽種了大片大片的花叢。

蔣沈走在蔣意前面,他轉頭告訴她,河流旁邊種的那些花是勿忘我,到了春天的時候就會開放,成片成片連在一起能夠顯得非常好看。

“父親選的。”蔣沈說,“你知道他為什麽選這種花嗎?”

蔣意搖頭。她確實不知道。

很難得她能夠有此刻這般與蔣沈和平相處的時候。

“也許他想讓我們永遠記得他。”她說。

蔣沈彎了彎嘴角。

蔣意看著蔣吉東的墓碑。

人到最後會被裝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裏面,然後長眠於黑暗中。生前所有的愛恨情仇仿佛都沒有了痕跡,如同不曾在這個世界上面發生過似的。

蔣安南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黑傘大概是為了遮陽。她在草地上面穿著細跟高跟鞋走路,每一步都走得相當從容,完全沒有出現鞋跟陷進泥土裏面的窘境,也沒有走得一腳深一腳淺。

蔣意猜想,姑媽蔣安南也許會說一些令人難堪的話。於是她讓謝源去車上等她。

謝源說好。

蔣安南來到兩個侄輩的面前。

蔣沈移開視線。他像是有意沒看蔣安南。蔣意註意到他們這兩個人之間莫名其妙的不對付。

但明明蔣安南一貫和蔣沈走得更近。

蔣意不在乎。

蔣安南盯著蔣吉東的墓碑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哥的審美還是一如既往得差勁。”她指的是墓碑的樣式。

蔣吉東在病重的時候親自安排好自己的後事,所有的細節他都參與定奪,連最後告別儀式要播放哪首歌曲他都考慮到了。

蔣意不知道他那會兒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做這些事情。

蔣沈有陪著他嗎?杜應景有陪著他嗎?還是說他孤零零一個人去做完所有的事情?

蔣意不再繼續想下去。

蔣安南把墨鏡從發頂拉下來。她準備要走了。她對蔣意說:“真好。雖然你爸是個混蛋,但至少他不會重男輕女。”

蔣安南也許意有所指。

蔣意平靜地糾正蔣安南的用詞:“雖然我爸不重男輕女,但這不妨礙他是一個混蛋。”

蔣安南勾唇笑了笑:“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說罷,她撐著黑傘揚長而去。

蔣意知道姑媽為什麽會這樣說。

蔣安南和蔣吉東有一位重男輕女的父親,也就是蔣意的祖父。那位老人家雖然已經過世多年,但是他的鐵腕手段至今仍在蔣氏集團內部發揮著強大的影響力。

蔣安南曾經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來自父母的寵愛讓她以為她能夠有資格進入繼承權爭奪戰。但是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繼承權爭奪戰,他們的父親只考慮讓兒子蔣吉東做自己的接班人。

所以蔣安南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面都是義憤填膺的鬥士。她用無禮而兇蠻的手段對抗著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

蔣沈開口:“昨天姑媽找過我。”

蔣意不感興趣,所以她沒接話。

蔣沈又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會作妖,不會跟你對簿公堂,不會為了爭奪家族財產而跟你撕扯到法院。”

是嗎?

蔣意指出:“其實你也沒有多少發揮的空間。”蔣吉東把遺囑辦得非常周全,排除了任何可能存在的漏洞,確保繼承能夠順利完成。

蔣沈有點兒無奈:“是啊,父親什麽都替你考慮到了。”

這樣就越發顯得蔣吉東對待蔣沈的無情。

蔣沈:“我還是想要跟你說一聲謝謝。那兩個項目的事情,謝了。”

蔣意沒懂。

蔣沈看出她的疑問,他簡單解釋了一下:“上次我跟你提過的,公司的項目遇到流動性風險,我問你能不能找你外公幫幫忙。”

他這麽說蔣意就有印象了。

“信盛投資前段時間進場,宣布進軍區塊鏈領域。然後我們公司投資的兩個項目也終於回到正軌上了。”

蔣意聽懂了。信盛投資是她外公的產業。蔣沈以為信盛投資肯進場,是因為她私下替他找外公說話求情了。

他為什麽會有這樣幼稚的想法?他難道還沒有認清嗎,她怎麽會在這種事情上面幫他呢?蔣沈還是低估了她的冷漠和無情。

蔣意澄清:“我沒有幫你說話。”她從來不認領這種並非是她的功勞。“應該是我外公出於投資利益而作出的商業決定吧。跟我無關。你不需要因此感謝我。”

蔣沈楞住。

不過,蔣意確實沒有興趣繼續和蔣沈玩彼此討厭的游戲。蔣吉東已經死了,她和蔣沈之間沒有必要保持交集。

她說:“蔣沈,我們停戰吧。”

不是暫時休戰,而是永久停戰。

“爸爸在遺囑裏面提到每年要給你兩百萬的年薪。少是少了點。我想也一定會有人批評我心狠手辣,不肯給你這個哥哥活路。”

不過她不在乎。

“你就在公司裏面待著吧。父親去世之前你的日子是怎樣的,以後還是怎樣。哪怕你要離開公司,每年兩百萬的錢還是會打到你的卡上。如果有通貨膨脹的話……那就以後再折算吧。”

蔣意一下子把條件放得很寬松,這證明她的確不想再和蔣沈繼續扯皮。她願意給出更為寬松的待遇,以此結束她和蔣沈之間任何可能的糾紛。

她要迅速地整理好這邊的事情,然後回到正常的生活裏面去。

蔣意沒想到她的外公會來參加蔣吉東的葬禮。

趙宗明親自到蔣吉東的墓前放了一支花。

“小意。”

“外公。”

蔣意抱了抱趙宗明。趙宗明摸摸她的腦袋,一臉和藹親切。

趙宗明關心她的情緒。

“哭過很久吧。”他看著她略微顯得浮腫的眼圈,“吉東也不希望看到你這麽傷心難過。小意,你要盡快振作起來。”

蔣意說好。

趙宗明又問她繼承的相關手續有沒有辦完,問她接下來是否打算學著打理生意,還是想做一個只拿分紅而不參與企業經營的大股東。

蔣意回答:“我還是想做我本來的工作。”

趙宗明點點頭:“如果你在經營公司的方面有任何問題,歡迎隨時來找外公。你來見外公,永遠都不需要預約。知道嗎?”

蔣意輕輕地笑了下,說知道。

趙宗明和外孫女說完再見,然後他離開墓園,回到車上。

賓利歐陸的後座,趙寧語穿著一身淺紫色套裝,面無表情坐在那裏。

趙宗明看見女兒這副冷酷的樣子,他抑制不住覺得惱火。

“你真應該親眼去看看小意現在是什麽模樣。你的女兒為她爸爸哭得眼圈都紅腫起來了。她在心疼她爸爸了,你懂這是什麽意思嗎?”

“我真不明白你當初為什麽死活不肯要她的撫養權。我勸過你,淑珍也勸過你,可是你不聽。”

“你既然恨蔣吉東,你就應該把自己女兒的撫養權要到手裏,讓我們趙家把她養大。你完全可以給她改姓,讓她姓趙,讓她和蔣家從此以後沒有任何關系。顧家的顧晉西就是這麽做的。你難道學不會嗎?”

趙寧語無動於衷。她看著車窗外面的草地和天空,像是根本沒有在聽趙宗明的話。

趙宗明恨鐵不成鋼。

“你真是被我和你媽寵壞了。”

趙寧語的表情有了一絲輕微的破裂。她的臉色開始流動起來,父親的話戳到了她最厭惡的地方。然後她輕描淡寫地回答說:“我不要蔣意的撫養權,是因為我那時候沒有精力和時間親自養她。”

趙寧語在離婚後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把這些事情列在自己的計劃表裏面,然後她一樁樁一件件地去完成,她知道自己並不會有多餘的時間分給女兒。

趙宗明:“可笑。我們家難不成還養不了一個孫女?”

確實能養。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用錢辦不到的事情。偏偏趙家特別有錢。他們當然能養蔣意,而且還能養得非常好呢。

但是趙寧語不想要這樣。

“我當時沒有精力養蔣意。我不想把她扔給保姆照顧。我也不想把她交給您和我媽來養。畢竟,我就是你們養出來的孩子,而我不想讓我的女兒再經歷一遍我的生活。”

當年在離婚的時候,趙寧語想的是,蔣吉東應該會養好蔣意吧,至少他的事業已經成型,他能給孩子很多的陪伴,把很多時間都花在孩子身上。

不過,那時候誰都不能打包票,畢竟蔣吉東剛帶回家一個私生子。而當父母的有時候很難把一碗水端平。

所以趙寧語當初默默地觀望過一陣子,然後她確定了蔣吉東有在好好地照顧蔣意,盡到作為父親的責任。於是她就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告訴趙宗明:“我的能力有限,我不是什麽很厲害很強悍的人。我只能選擇一件事情把它做好。所以我只好放下母親的身份。”

這樣或許很自私。但是趙寧語從來也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無私的人。她做不到像別的母親那樣,把女兒放在自己人生的第一位。那時她還很年輕,她的未來可以是各種不同的模樣,而不必只是蔣意的媽媽。

“您看,我現在做生意確實很成功。所有人都誇您生了一個好女兒。您不也是非常驕傲和自豪嗎,父親?”

她這樣說著,眼睛裏面卻流露出悲哀。

自己好像永遠無法讓父親感到滿意。他始終能找出不滿意的理由。這樣的家庭,她怎麽能夠放心讓她的女兒在這裏長大呢?

作者有話要說:

勿忘我應該有一種是淺紫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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