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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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輩子都不想洗手了?。”

牽手之後的預熱仿佛還?殘留在指縫間, 周瑭把自己的右手翻過來、調過去,又依次動了?動每一根手指。

就好像和公主十指交扣之後,這只手就翻了?新一樣。

“我?怎麽那麽勇啊……”

周瑭小聲感嘆, 不知又想到了?什麽, 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隔壁屋裏傳來鄭嬤嬤的吆喝:“別?傻樂了?我?的小祖宗,洗洗手快來吃元宵, 薛二?公子帶回來的元宵還?夠吃好幾?頓呢。”

“就來了?!”周瑭回話。

他啪啪拍了?拍發燙的臉蛋,最後又端詳了?右手幾?遍,萬分不舍地把手浸在了?面盆裏。

但回憶裏的觸感並沒有消失, 當他拿起竹箸的時候,指縫間的嫩肉又泛起了?酥麻。

周瑭臉一紅,手勁兒?沒控制住,竹箸夾破了?元宵,雪白圓滾的糯米皮裏淌出了?黑色的甜芝麻餡兒?。

“勺子拿著。”鄭嬤嬤斜了?他一眼, “哪有用竹箸吃元宵的?”

“……哦。”周瑭換了?勺子, 可是魂兒?還?在天外?飄著。

鄭嬤嬤嘆了?聲。

自從那晚從上元燈會回來之後, 小公子就變成?了?這幅怪模樣。

她也有過情?竇初開的時候, 知道許多男男女女都會在上元節、上巳節、乞巧節這些節日盛會上定情?。

不過如果她猜得沒錯,小公子的情?況可能無法用“男女”定情?來囊括。

鄭嬤嬤略有些憂心,試探道:“小公子……莫不是心悅男子吧?”

“噗!”周瑭險些被芝麻餡兒?嗆到。

“怎麽會?”他一陣咳嗽, “我?又沒有斷袖之癖,當然會鐘情?於小娘子了?!”

鄭嬤嬤對此?表示深切懷疑。

但她深知周瑭不愛扯謊, 就算不得已編個謊,也會臊得臉紅脖子粗,斷然不會像現在這麽神色篤定。

“那便好。”鄭嬤嬤松了?口氣, 又隱約有些替薛二?公子可惜。

周瑭不解:“嬤嬤為何忽然這麽問?”

“上元節回來之後,小公子看起來像心有所屬的樣子。”鄭嬤嬤道。

周瑭的動作停了?停, 臉上發燒。

“沒有的事……我?只是和人做了?一個約定而已。”

他低下?頭,又拾起竹箸,假裝用竹箸尖兒?戳元宵玩。

胸膛裏“咚咚咚”的心跳聲卻無法作偽。

但一想到接下?來公主必須要走的那條路,他的心臟又沈了?下?來。

戳破的芝麻餡兒?融化在了?元宵湯裏,喝一口,泛著苦澀。

立春後,山裏下?了?小雪,天上地下?以白為底,以黑為襯。

萬物還?沒開始覆蘇,屋裏燒著火盆,靜謐中偶爾爆出一粒火星。

睡夢中,周瑭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鄭嬤嬤正在替換火盆裏的銀屑炭。

然後,他看到自己床榻外?側多放了?一只枕頭。長方形的絲織枕中央隱約有凹陷,像是剛躺過一個人。

摸了?摸,餘溫已經?散了?。

“哥哥方才來過?”

“是啊,”鄭嬤嬤道,“薛二?公子見你睡得香甜,就陪你躺了?一會兒?,沒出聲打擾。”

“……我?怎麽睡得那麽沈?”周瑭打了?個呵欠,“哥哥說什麽了?嗎?”

鄭嬤嬤嘆了?口氣:“他說外?面情?勢亂極,叫你安生待著,這段時間不要出門。”

“外?面出事了??”周瑭立刻清醒過來。

“聽說營州那邊有一個兵營失陷了?。”鄭嬤嬤憂心忡忡道,“侯爺就在營州駐守,只盼那個出事的兵營裏沒有他。”

“外?祖父……”周瑭喃喃。

老侯爺常年駐紮在外?,周瑭沒見過他幾?回面,唯一的印象就是他那一把毛紮紮的胡子。

要說多深的親情?倒也沒有,但是周瑭此?時此?刻,很擔心老夫人的狀態。

“我?要回去看外?祖母。”他迅速穿起了?半邊衣服。

“小公子千萬慎重。”鄭嬤嬤勸他,“聽薛二?公子的意思?,現在不僅是世道亂,侯府裏也亂得很。人心叵測,府裏有的是人想對小公子不利啊!”

“我?能應付得來。”周瑭道,“去年外?祖母身?子就不太爽利,我?擔心……”

“若是老夫人在這裏,定也不許小公子這個時候回府。”

鄭嬤嬤見勸不住他,心中焦急,不得已講了?實情?:“這半年來,許多人都在搜尋小公子的蹤跡,光是摸進這片山頭的歹人,就足足有三?個!”

周瑭楞住:“我?怎麽不知道這些事?”

鄭嬤嬤無奈只得告訴他:“薛二?公子怕嚇著你,就讓我?瞞著。”

周瑭想起了?鄉試放榜那日,薛成?璧來翠雨居時袖口沾著血跡,麻袋裏有一團像死人頭發的黑色。

除了?那一次,或許還?有很多次,連蛛絲馬跡都沒讓他見到。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公主一直在暗中保護他,為他只身?犯險。

周瑭慢慢白了?臉。

“若光是沖著爵位而來倒還?知道該怎麽防,可是有些人的底細連薛二?公子都查不出,他說很可能與蠻夷有關。若是那些喝人血、啖人肉的蠻子找到你,不知會對你做出什麽事來……”

鄭嬤嬤坐到他旁邊,拉住他的手,語聲懇切:“這段時間先保護好自己才是要緊。就依嬤嬤這一回,好麽?”

周瑭攥緊了?拳頭。

他告訴自己,薛成?璧和外?祖母都是很堅強的人,要相信他們。

而自己是他們的軟肋,如果自己行差踏錯一步,付出代價的不僅是他自己,還?會拖累其他人。

“……好。”周瑭咬緊牙關,“如果有確切的消息,我?再做打算。”

八千裏快馬加鞭,和營州軍報一起傳回京城的,是老侯爺的骸骨。

據報,契丹十八部趁雪夜突襲營州萬柳營,包括武安侯在內的一萬駐邊兵馬深陷敵陣,孤軍苦戰。

營州都督府當即放棄了?萬柳營,後撤防線,在萬柳營以南百裏之外?部署了?邊防軍。

然而就在一日後,原本駐守在隴右一帶的叢雲將軍攜五萬兵馬馳往萬柳營救援。三?日血戰,奪回了?萬柳營,卻沒能救下?武安侯的性命。

早在突襲當夜,武安侯便在斬獲敵方一員大?將之後,身?中暗矢,壯烈犧牲。

好在,叢雲將軍奪回了?他完整的屍體。

收下?骸骨時,侯夫人鎮靜得不似活人。

她有條不紊地安排好了?老侯爺的喪禮,呵斥了?二?房明裏暗裏要分家的要求,又召來薛成?璧,屏退他人,私下?長談。

長談之後,她像是了?卻了?一樁大?心事,強撐起來的身?子骨一朝崩塌,第二?日便在榻上昏迷不醒。

所有人都說她要不行了?。

老夫人病倒之後,侯府分家勢在必行。

如無意外?,武安侯爵之位將由二?爺承襲,這爵位帶來的潑天富貴,二?房連半點都不願分與其他兩?房。

樹倒猢猻散,從前上趕著給老夫人盡孝的兒?子兒?媳們現在連個影子都見不到,整日都在爭吵分家事宜,能多搜刮出一分利就是一分。

倒是平日裏不見幾?分親熱的薛萌,在老夫人病榻前侍候湯藥,熬藥餵藥絕不假他人之手。

“祖母可要好好的。”薛萌輕聲道,“如果看到您這幅病貓的模樣,那個小猢猻豈不是更沒人管得住了??”

她仔細地擦拭掉老夫人吐出來的參湯。

“……如果看到了?您這樣子,周瑭該多難過啊。”

或許在昏迷中還?有意識,老夫人開始自主吞咽了?,湯湯水水總算能餵進去一些。

若有二?房的人來騷擾,薛萌就一碗滾燙的藥汁就潑到來人臉上。她操著搗藥杵罵“滾”的時候,頗有幾?分老夫人當年的風采。

“打聽不到就算了?,”二?房的孟氏撫摸著自己隆起如鼓的腹部,“反正就在這幾?日了?……也不知道她強撐著這口氣是在等誰。總不能是在等她那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兒?吧?”

“說起薛沄,”孟家長兄擰起眉頭,“那個馳援萬柳營的叢雲將軍太蹊蹺了?,直到現在都沒人知道他的身?份,甚至還?有傳言說……叢雲將軍就是薛沄。”

“這話別?人信信就算了?,連你也信?”孟氏瞟兄長一眼,“史書白讀了?那麽多,哪有女人做將軍的?”

“但那可是薛沄啊。”孟家長兄忍不住舔了?舔被揍得略微搖晃的後槽牙。

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餘年,他還?是對薛沄的拳頭心有餘悸。

到最後他甚至開始懷疑:“你確定薛二?爺能繼承爵位嗎?如果薛沄回來,如果薛沄就是那位立下?赫赫戰功的叢雲將軍,你確定聖上不會把武安侯爵之位給她?何況聖上或許還?念著她的舊情?……”

孟氏只覺他荒誕。

“瞻前顧後,能指望你成?什麽事?”她罵他一句,作勢要走。

“好了?好了?,阿兄不該提這些。”孟家長兄忙哄住她,“現在侯夫人那邊動不了?手腳,不如趁亂處理了?你的心腹大?患。”

提起薛成?璧,孟氏更加焦躁:“那個雜種太謹慎了?。薛三?郎墜樓的事他首尾處理得滴水不漏,周瑭也是,被他護得緊緊的,根本查不到蹤跡。”

孟家長兄想了?想,忽道:“對了?,他那個姓鄒的姨娘,是在京郊別?院禁足來著?侯夫人倒了?,這幾?日守衛定會松懈些。”

“他們早就斷絕了?母子關系。”孟氏說,“而且那蠢婦若是想活命,就斷不會承認在外?偷人,還?偷了?個回鶻罪奴。若她肯承認,連沈塘都算輕的。”

“不一定非要活的。”孟家長兄意有所指,“供詞、罪己遺書和手印,屍體也能做得到。”

他們對視了?一眼。

“就按兄長說的辦。”孟氏一錘定音,“雖是拙劣了?些,但這個好時機我?們絕不能放過。”

鄒姨娘被燒火碳的煤煙嗆醒。

她使喚春桃的娘替她開窗,卻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

咳嗽了?好一陣,才有人“吱呀”一聲推開了?窗。

夤夜時分,夜空無星無月,寒風倒灌而入,吹滅了?兩?盞火燭,陰影覆蓋了?大?部分茅屋。

鄒姨娘看不清來人,只當是春桃的娘來了?。

“這個老不死的……”她邊哭邊罵,“要不是當年被你攛掇著跳神驅鬼,我?現在還?在侯府裏享福,做亞元的娘!現在京裏誰人不知我?兒?文武雙全?,但誰又知道他還?有個姨娘,在這荒郊野嶺裏受苦受凍……”

驀地,陰影裏傳來一聲男子的輕笑?。

鄒姨娘悚然一驚。

“誰在那裏?!”

薛成?璧從陰影裏踱出,唇角勾了?勾:“姨娘現在,倒是認我?當兒?子了?。”

鄒姨娘雙眼圓瞪,根本不相信自己的雙眼所見。

曾經?那個瘦削陰郁的孩子,現在長得挺拔而俊美,除了?眼睛還?是像狼一樣讓人心生畏懼以外?,薛成?璧整個人都如同脫胎換骨一般,根本看不出有瘋病。

而她自己,早已失去了?曾經?引以為傲的貌美與風韻,在京郊別?院禁足的這八年就是在上刑,她甚至都不敢從井水的倒影裏看自己形容枯槁的臉。

此?時此?刻,面對這個俊朗的男子,她甚至覺得自卑,不由往臥榻裏縮了?縮,用陰影遮住了?自己的臉。

“你來做什麽?”她聽見自己問。

“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薛成?璧道,“再晚,怕你就沒機會開口了?。”

他當然看見了?鄒姨娘的老態,但他神色間沒有鄒姨娘害怕的鄙夷或者嘲笑?,當然也沒有同情?或者悲憫。

他只是,完全?不在意她了?而已。

鄒姨娘心裏一痛:“你想知道你的身?世?”

薛成?璧:“沒錯。”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但我?有條件。”鄒姨娘語氣變得激動,“老夫人不行了?,我?要回侯府。是我?把你帶來武安侯府的,你的榮華富貴,合該有我?一份!”

“你似乎對我?有什麽誤解。”薛成?璧冷淡地睨著她,“我?來找你,不為了?談判。”

“你什麽意……呃!”

鄒姨娘的聲音被猛然扼止。

她的絲巾正緊緊勒在她喉間,這樣一件縫補過好幾?次的舊飾品,在薛成?璧手裏卻成?了?一件殺人的武器,一點點剝奪走她賴以為生的呼吸。

“我?不是來談判的,”薛成?璧慢條斯理地絞緊絲巾,“我?是來審訊的。”

鄒姨娘的臉迅速被恐懼吞噬,眼淚從她長滿細紋的眼角滑落。

因為缺氧,她的臉色開始泛青。

薛成?璧猛地松開了?絲巾。

鄒姨娘摔下?來,劇烈幹咳。

她面目扭曲,像是畏懼到了?極點,又像在生死之際被逼出了?瘋性,連死都不怕了?。

“想知道?好,我?告訴你。”

她邊咳邊笑?,“羊,生不出狼。像你這樣的瘋子,全?天下?能有幾?個?父子相繼,全?都是瘋子!”

“哈哈哈哈哈哈!誰能知道,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九五之尊,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呢!”

“你以為你那短命的娘為什麽不敢要你?因為,他想把讓你們為那十萬回鶻叛徒殉葬啊!!”

薛成?璧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做了?兩?次深呼吸,才控制住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再次睜眼,眼裏已全?是漠然。

“盜換龍子,或是窩藏朝廷要犯——這樣的罪名,如果你敢吐露出任何一個字,等待你的將會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鄒姨娘喘著氣,恨聲道:“如果你想徹底封住我?的嘴,應該現在就殺了?我?。”

“殺你?”薛成?璧笑?了?,“我?怕臟了?手。”

他頓了?頓,冷漠的嗓音漸漸染上了?些許溫度:“臟了?手,他該不喜歡我?了?。”

鄒姨娘模糊的視野裏,映照出了?他幾?乎稱得上是溫柔的笑?容。

一個瘋子,怎麽會有這種表情??

一個冷血無情?的野獸,怎麽會懂“喜歡”?

她覺得不可置信,緊接著,後悔如同潮水般一浪接著一浪地湧上了?心頭。

如果當初她能好好養育他的話……

又如果,她能多狠一分心,早早將他扼死在繈褓裏的話……

還?有那個讓她每一晚都在悔恨的決定——如果當初她沒有為了?三?錠金子,就賣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的話……

鄒姨娘顫抖著捂住了?臉。

薛成?璧不在意她是否悔過。

曾經?她在他心裏撕咬出的空洞,早就被另一個身?影填滿了?。

薛成?璧回身?要走。

“瞞不住的。你長得越來越像那些蠻夷了?。”身?後傳來鄒姨娘斷斷續續的笑?聲,“你就不怕我?隨便指一個回鶻奴隸,認作你的父親?你的侯爵公子就要做不成?了?,他們會給你戴上鐐銬,讓你做奴隸、階下?囚……”

“隨你。”

薛成?璧連頭也沒回,語聲不帶半分擔憂,反而有一種解脫的輕快。

“……周瑭的兄長,我?早已做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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