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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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是那個瘋子救了人?

二爺一愕,楞楞看向薛成璧。

薛成璧長發濡濕,散在肩頭。即便剛才差點被茶盞劈頭砸下,他淺色的眼瞳也未激起半分波瀾,眉眼淡漠疏離。

說來奇怪,二爺和鄒姨娘都沒有這種淺色的眼瞳。

二爺總覺得這個瘋子不像自己的血脈,那雙眼瞳野狼似的瘆人,一對視便叫人心裏發怵。

他氣勢吞了大半:“……不是二郎犯瘋病驚嚇她們在先嗎?”

老夫人氣得胸口起伏:“你從哪聽來的胡言?”

“門房說府裏公子驚擾了母親,我想就是二郎,不可能是病體羸弱的大郎……”二爺愕然,“難不成,還是三郎?”

就在此時,薛環被幾個家仆拽到了聽雪堂,阮氏和薛蓁緊隨其後。

“爹爹!”薛環涕淚橫流,“這些刁奴殺了爹爹送我的獒犬不夠,剛還把我所有獵犬都打死了!爹爹可要給孩兒做主啊!”

阮氏和薛蓁也哭得梨花帶雨。

二爺頓時心軟,想要求情。

老夫人冷笑一聲,從頭到尾講了事情經過。

她從果樹林裏周瑭遇襲開始講起,到阮氏屈打鄒姨娘和薛成璧,又來她這裏誣陷周瑭,縱得薛環愈發無法無天,直到今日事發。

每講到一個重要關節,老夫人都拿出物證或是叫來人證,壓得二房連半點反駁的念頭都生不出。

周瑭驚訝地發覺,老夫人連這幾日他被惡犬跟蹤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還順帶懲罰了那幾個負責跟蹤他的家仆。

隱忍多時,一擊必殺。

二爺的心一寸寸沈下去,再看到婢女春桃腳踝上的咬傷,和周瑭薛萌凍得烏青的嘴唇時,徹底死了心。

他奪過薛環腰間的皮鞭,踢倒薛環,便狠狠一鞭抽了下去。

一連五鞭,薛環劇烈打滾掙紮,爆發出聲聲慘嚎。

阮氏“哇”地一聲撲在兒子身上,薛蓁也抱住二爺的腿不住啼哭。

二爺心中大慟,想若在場有人替他們求個情,他也好順著臺階下。

然而座上那幾個早就被二房得罪了個透,不說三房的薛萌,就算自己房裏的薛成璧,和本該毫無過節的周瑭,也不肯為他說半句話。

薛成璧甚至在笑。

薄唇殷紅,有如飽飲鮮血,以他人的痛苦與折磨為食,唇角肆意勾起,享受這覆仇的快感。

二爺心下戰栗,又狠下心抽了兩鞭,最後一鞭抽在自己身上,膝蓋嘭地一聲,向老夫人長跪不起。

“還請母親責罰這蠢婦和逆子。兒子心服口服,絕無半分怨言。”

“我算不得你母親,可做不了你的主。”老夫人道。

阮氏心下生出一絲希望。

隨即老夫人慢悠悠道:“二爺方才說的那處置方法就挺好,‘叫人牙子來把你們發賣了’?治家如治國,不患寡而患不均。二爺可切莫厚此薄彼啊。”

阮氏不可置信地擡起眼,妝容花得一塌糊塗。

其實阮氏和薛環都是自由身,不可能發賣,老夫人是在說氣話。二爺聽懂了,她在逼他往重裏罰。

“罰蠢婦禁足半年。孽子在家祠連跪十五日,挑糞奴吃什麽,就給他吃什麽。母子罰月銀一年。兒子助紂為虐,愧對先祖。若人在府中,必親自監守這孽畜,向先祖詔己之罪。”

二爺又磕一頭。

“此番驚擾了母親,實在慚愧。若有什麽能補償的,只要母親開口,兒子定當盡力而為。”

老夫人點了點頭。

“府裏小娘子大的十三,小的五歲,早該請先生開蒙了。若同她們的兄長一般在外府讀書,終歸不妥。不如就在府裏辦家塾,方便小娘子們讀書,也好讓三郎收收心。”

周瑭猛地回頭,驚訝地看向老夫人。

她說什麽?

一個時辰前還不許他讀書習武的老夫人,現在要辦家塾供他們讀書?

察覺到他驚喜的視線,老夫人瞥了他一眼,眸中似有笑意閃過。

她接著對二爺道:“聽說大儒方明遠方老先生欠你一個人情。不如就請他入府,做孩子們的授業恩師吧。”

“是,母親。”二爺苦笑。

周瑭再次被驚喜砸中。

方大儒!

這個人物在《奸臣》裏赫赫有名,得意弟子個個封侯拜相,就連日後的宰相景旭陽也是他的弟子!

天啊。

周瑭快樂到不能自已,兩個小揪揪快活地搖晃,座上幾人見了,都被他逗笑了。

直到鄭嬤嬤抱他離開聽雪堂,周瑭還埋在鄭嬤嬤懷裏,開心到笑出聲。

聽雪堂內,李嬤嬤為老夫人按摩太陽穴,老夫人連喝了幾盞安神的茶,看婢女們收拾地上的狼藉。

其他人都走了,只有薛成璧被留了下來。

老夫人休息片刻,起身道:“你那一套刀法,演給我看。”

薛成璧沒問她是怎麽知道的。他走到兵器架邊信手取了一柄橫刀,掂了掂重量,緊緊握在掌中。

這是他第一次觸碰真正的兵器。

一套刀法演練完,老夫人負手而立:“侯爺祝壽時舞的刀法只是個花架子,你偏偏學了這個去。”

“我沒有選擇。”薛成璧斂眸微笑。

“我給你選擇。”老夫人扔給他一本書。

那是薛家祖傳的刀法,薛成璧簡單翻了幾頁,只覺其上記載的刀法精妙無比,比之他幾年如一日練習的花架子,不知強了多少。

薛成璧放下書,眼神漠然:“其實您根本不關心我這個瘋子如何。您不過是想讓我護著您的親外孫女。”

“我從未向你掩飾這一點。”老夫人好整以暇,“你大可以不接受,回你的清平院去。”

薛成璧沈默。

仆婦們搬來藤椅,老夫人緩緩坐於其上:“周瑭並非非你不可。我不過是覺得你能哄她高興,又足夠忠心勇敢,現成的親眷都在府上,好取用、好把握罷了。”

“忠心?”薛成璧不以為意地嘲了一聲,眼神變得冰冷,“無非是周瑭於我有恩,我有所虧欠。”

“——旁的,什麽都沒有。也永遠不會有。”

老夫人罕見地笑了笑:“你最好是。”

薛成璧鳳眸微瞇,胸中湧動著莫名的憤怒與懊惱。

他歸刀入鞘,傾聽刀刃劃過鐵鞘的細膩聲響。

不知為何,拿到了夢寐以求的護身兵器,卻沒有想象中那麽快意。

心裏徘徊著老夫人方才的話。

周瑭……不是非他不可嗎?

周瑭的開蒙之日定在十日之後。

這十日他過得安然順遂,雲蒸院裏多了四個老夫人送來的婢女,吃穿住行樣樣豐厚,周瑭手背上都養出了小肉坑。

閑置的院落收拾好,送先生的束脩備好,開家塾萬事俱備。

周瑭很興奮,只是——

“二表兄不能和我一起進學?為什麽?”

薛成璧淡淡道:“方大儒美名在外,許多貴家子弟都慕名來武安侯府讀書。我有病在身,二爺怕我驚擾先生和同窗,得罪了他官場上的貴人。”

周瑭失望道:“怎麽這樣啊。”

薛成璧瞥了眼蔫噠噠的小孩:“但是,老夫人讓我每日早午接送你進學。”

周瑭杏眼瞬間點亮:“那有了外祖母的首肯,你以後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清平院,隨意去各個院子玩了?”

“嗯。只要和你一起。”薛成璧道。

周瑭高興到轉圈圈。

“肯定是因為二表兄跳湖救人,善良勇敢感動了外祖母,她才以此嘉獎二表兄的!”

薛成璧心中嗤笑。

善良勇敢?怎麽可能。

是老夫人傳了康太醫,親自了解了他的病癥,知道了他的狂癥不是毫無理智的瘋,也不是邪祟侵體,這才放了他出去。

是周瑭堅持求康太醫給他看診,才換取了他的自由。

薛成璧本該嘲諷小孩的天真,最後只是微笑道:“是啊,多虧了善良。”

你的善良。

開蒙之日飄起了小雪,房檐屋瓦遍布白玉塵。

“雪天路滑,嬤嬤就不要送我啦。”

周瑭蹦蹦跳跳跑到了薛成璧的傘下,向鄭嬤嬤道別。

薛成璧一手接過他的書箱,一手替他撐傘,身後跟著兩個雲蒸院的小婢女。

到了學塾,人漸漸多起來,婢女小廝們看到了薛成璧,眼神都變得奇怪,開始在背後指指點點。

薛成璧把傘和書箱交給那兩個婢女,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瑭耳邊盡是竊竊私語聲,他望著薛成璧遠去的背影,心中微微酸澀。

主角絕對不是表現出來的那樣,對學塾毫無留戀。

同來進學的薛萌看到周瑭,矜持地湊了過來。

經過上次墜湖的事,她已經把周瑭當做了最交心的姐妹。表面矜持端方,實則悄悄對他道:“誒你瞧,那個小郎君好俊啊。”

周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小少年十歲左右的年紀,青緞衣,白玉帶,轉盼多情,言語常笑。

不光是薛萌,許多小婢女都在紅著臉偷看他。

“是不是很俊?”薛萌搡他一下。

“哦哦。”周瑭真誠道,“好看的,但比二表兄還差一點。”

薛萌瞪他一眼,再次覺得小表妹審美有問題。

“二兄什麽身份,他是什麽身份?他可是正經受封的康樂侯世子,母親是昭慶長公主,父親剛升任了戶部尚書,他本人滿腹詩書,聖上欽點了他去做太子伴讀呢!”

“那個小侯爺是長公主的兒子?”周瑭呆滯,“不會就叫景旭揚吧?”

“是啊。”薛萌讚嘆,“不愧是名滿京華的才子,連你都聽說過了。”

周瑭雙目放空。

景旭揚,未來的宰相和康樂侯,主角的政敵。

除此之外,景旭揚還有另一個身份——《奸臣》結局裏,公主的斷袖駙馬。

“……”

周瑭的小乳牙磨了磨,似乎有了用武之地。

學堂裏坐了十五六個孩子,小郎君和小娘子們中間懸掛著竹簾。

隔著竹簾,周瑭兇巴巴地盯著景旭揚,就快要沖過去往那個混蛋渣男臉上畫烏龜了。

景旭揚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才找到竹簾後那道“熱情似火”的視線。

他揉了揉鼻尖,很是迷茫。

散學後,景旭揚在學堂門口叫住了周瑭。

他一雙狐貍眼笑吟吟的:“小妹妹,我以前可有見過你?”

周瑭氣鼓鼓的不想理他,撒腿就跑,還要時不時回頭,警惕地盯住他。

不看前路的後果,就是一頭撞到別人身上。

那人身上帶了硬硬的東西,磕在腦門上,“咚”地一聲。

周瑭淚汪汪地捂住額頭,擡起頭,看到了前來接他的薛成璧。

薛成璧註意到他眼裏的淚花,眉頭深深鎖緊。

“小妹妹,你沒事吧?”景旭揚關心道。

薛成璧的視線移到了景旭揚身上。

景旭揚微微一凜,擡眸看他。

一瞬間,兩兩對望。

周瑭瞳孔地震。

原書裏他倆本來就有姻緣,公主那麽漂亮,男裝更是玉樹臨風,景旭揚對她一見鐘情,要強取豪奪可怎麽辦?

周瑭急忙插到他們兩人之間,蹦高高揮舞小手,努力擋住薛成璧的臉。

“不許你看她!壞蛋大流.氓!”

流.氓?

薛成璧眸光一厲。

景旭揚頗為無辜,還未開口詢問,忽覺頸間一涼。

一柄帶鞘的刀橫在他頸間。

薛成璧的嗓音冷若寒霜。

“你對周瑭,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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