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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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成璧知道,周瑭不擅長罵人。

“大流.氓”已經是最罪不可赦的那一種。

學堂裏或許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

薛成璧握住刀柄的手攥得咯吱作響,鳳眸爬上血絲,周身戾氣幾欲化作實體。

橫刀抵在喉間,景旭揚非但沒有驚慌,還溫溫和和向周瑭笑了笑:“小妹妹,我們之間是否有什麽誤會?我何時做過不雅行徑了?”

周瑭氣悶:“你就是、就是……我就是知道!”

他還知道,景旭揚最喜歡武功高強的美男呢!

就像主角現在這樣的……

周瑭擡眼看到架在景旭揚頸間的橫刀,呆了呆,終於走完了漫長的反射弧。

對世子爺動刀劍,按照律法是要掉腦袋的啊!

周瑭大腦一片空白,忙踮起腳尖,使勁把那橫刀往外推。

橫刀紋絲不動。

周瑭只好紅著耳朵撒了謊,慌慌張張地向景旭揚解釋:“是、是木刀,玩具,我阿兄嚇唬你呢。”

薛成璧面無表情,拇指劃開一截刀鞘,露出森寒的鐵刃。

周瑭絕望地抽噎一聲,一個勁兒地用小手捂住露出來的鐵刃,掩耳盜鈴似的。

景旭揚忍俊不禁。

薛成璧眉頭蹙得更緊。

他危險地盯著景旭揚,又瞥了眼快急哭的小孩,“噌”地把刀刃收回了刀鞘,緩緩放下橫刀。

周瑭頓時活轉過來了。

薛萌趕來時,剛好看到了薛成璧收刀的動作。

“實在抱歉小侯爺。”她背後嚇出了冷汗,“我阿兄剛才和您開了個玩笑,您可千萬不要當真。”

景旭揚撣了撣衣袖,笑道:“這位小公子誤以為我輕薄了他妹妹,沖冠一怒為紅顏,我寫詩吟誦還來不及,怎會較真呢?”

周瑭頭皮一麻,覺得他更像流.氓了。

可是轉眼卻見薛萌一臉青澀的嬌羞,甚至還用帕子遮了臉。

周瑭:“……”

同窗傳話說方老先生喚景旭揚過去,景旭揚朝他們拱手道了別,便離開了。

薛萌對周瑭道:“我總算知道,為什麽祖母偏偏要讓二兄護送你了。”

“現在才想明白嗎?”周瑭把書箱交給薛成璧,“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嘛,因為二表兄人好呀。”

薛萌想罵他笨笨,但看薛成璧在場,又不敢。

她想說,老夫人選擇二兄,是因為二兄什麽都不怕。

別說世子爺,就算是天王老子欺負了周瑭,薛成璧也會毫不猶豫地揮出那把刀。

這麽一想,還真有些羨慕周瑭呢。

“春桃今天過生辰。”薛萌問,“你來吃暖鍋嗎?”

春桃就是上次那個腳踝被惡犬咬傷、跑來聽雪堂報信的婢女,和薛萌關系很好。

周瑭點頭,又搖搖頭,笑瞇瞇地指薛成璧:“二表兄去,我就去。”

“那一起來吧。”薛萌只猶豫了一小下,“但可要提前和他說好了,不許嚇唬人。”

“嗯!”周瑭粲然一笑。

“我沒說過要去。”薛成璧鳳眸輕挑。

周瑭眼巴巴望著他,然後撩起碎發,露出被磕得微紅的額頭。

“剛才那個人碰的?”薛成璧眉目冷凝,大有折返再和景旭揚打一架的意思。

周瑭眼睛彎彎地一笑,帶著點小狡黠,搖搖頭,朝他跑過去,往他身上輕輕一撞。

軟乎乎的孩子撞進懷裏,很小的力氣,薛成璧卻有種站不穩的錯覺。

他瞳孔微微縮緊。

“是你撞疼的呀。”周瑭仰起臉笑,拿手在自己腦門和橫刀刀柄的位置連出一條平行線,“所以要陪我去!”

分明是孩子自己撞到他刀上。

簡直是碰瓷。

薛成璧本該很厭惡這種不講理的行為,但莫名的,當訛他的是周瑭時,他心裏只有奇怪的、柔軟的煩惱,並不覺得厭惡。

“罷了。”他妥協。

周瑭高興地笑起來。

看到這一幕,薛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兄雖然沒笑,但表情特別溫和。

她從來沒想過那個時而瘋魔時而陰郁的二兄,竟然也會露出這樣好看的表情。

薛萌心裏又湧起覆雜的羨慕。

小路上落滿薄雪,他們直接去仆役房給春桃過生辰。

婢女們正在分酒,當她們看到薛成璧時,歡欣快活的氣氛略有停滯。

她們不歡迎他。

薛成璧早知如此,並不覺得失望。

一個小婢女端著一樽淥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

薛成璧冷著臉,嚴防她朝自己潑酒。

沒成想那小婢女恭恭敬敬對他敬了一樽酒,仰頭一口氣飲盡。

“多謝二公子舍命搭救我們家姑娘,二公子的恩情,婢子們沒齒難忘。”

她聲音很柔弱,甚至有些顫抖,但其中滿是真摯的謝意。

薛成璧微怔。

小婢女只是一個開始,房間內的婢女輪流上前為他敬酒,春桃腳傷還沒好全,也堅持要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向他道謝。

裏面許多面龐,曾經都滿是怯畏、躲躲閃閃,現在卻盈滿笑容,帶著善意望向他。

這還是第一次。

薛成璧面上仍沒什麽表情,掩在桌下的小指卻微微顫抖。

暖鍋裏的湯汁煮沸,婢女們將提前準備好的羊肉片下進銅鍋裏,羊肉燙熟,她們又嘻嘻哈哈地爭搶羊肉。

周瑭搶到了一片羊肉,先夾給薛成璧。轉頭又夾了一筷給自己,香得直吐舌頭。

薛成璧頓了頓,吃掉了碗裏那片羊肉。

很燙,很暖,感覺很好。

之後孩子塞給他食物,他再沒有任何猶疑和拒絕。

窗外雪飄飄,窗內暖融融。

周瑭的臉蛋熱得微粉:“春桃姐姐的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春桃道,“沒傷筋動骨,就是咬得有些深,已經開始結痂了。”

“太好啦,祝姐姐早日康覆。”

周瑭笑著,內裏卻有點憂心。

頭兩只獒犬性情狂烈,還能解釋說天性使然。而後來獵犬們大規模發狂亂咬人,實在奇怪。

周瑭想到了狂犬病。

他詢問過鄭嬤嬤,發現狂犬病在這個時代並沒有得到認知。由於狂犬病潛伏時間很長,人們甚至都不會將這種致死的病癥與貓犬噬咬相關聯。

在現代的疫苗研發之前,狂犬病完全是絕癥。

周瑭能做的只有祈禱春桃平安。

“長壽面來嘍!”

春桃的娘端來一碗打了雞子的柿子面,歡歡喜喜地端到春桃面前。

“祝我家姑娘長長久久,一輩子幸福安康!”

春桃倒在親娘懷裏撒嬌,央求她娘餵她吃面。女孩們湊過來說吉祥話,送些小禮物。

周瑭事先沒準備禮物,於是解下了系小揪揪的綢帶送給春桃。

忽然間,身後傳來了陶碗摔碎的脆響。

薛成璧的碗落在地上,碎了。

氣氛凝滯了一瞬,薛萌很快反應過來,笑道:“二兄這是在祝春桃‘碎碎平安’呢。”

於是笑聲又起。

周瑭沒有笑。

他感覺薛成璧有些不對勁。

薛成璧一動不動,望著陶碗的碎片,發怔。

周瑭輕聲喚他:“二表兄?”

薛成璧沒說話。

不是往日裏故意疏遠他,而像是……神志陷在什麽不存在的囚籠裏,離他很遠很遠,聲音傳不過去。

向來神采奕奕的鳳眸變得空洞沈寂,好像在短短一分鐘裏,變了一個人。

周瑭有些慌,小手碰了碰對方冰冷的手背。

薛成璧睫羽顫了顫,眼中似有掙紮。

“……嗯。”他慢慢回應了?璍一聲。

只是一個鼻音,就像耗費了他的全部力量。

薛成璧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在看到那碗長壽面的一瞬間,他仿佛一腳踏空,從高空墜入了無盡深淵。

沒有任何理由的冷。

也聞不到暖鍋的香氣了。

很累。

腦海莫名中響起嘈雜的聲音。

『所有人都很快樂,你卻摔碎了碗。你搞砸了一切,肯定會惹孩子難過。』

『周瑭不是非你不可。』

『如果你連哄孩子高興都做不到,那你還有什麽用處?』

各種負面念頭壓得薛成璧喘不過氣,他不管不顧,就伸手去撿碎陶片。

鋒利的陶片邊緣割破了手。

他疼,但又用了更大的力量,讓陶片割得更深,讓自己更疼。

這樣心裏反而輕松一些。

“你的手!”周瑭的聲音好像從遠處傳來。

薛成璧看到孩子的臉,驚慌煞白。

對了,周瑭暈血。

他又嚇到孩子了。

薛成璧迅速撕下衣袖,裹在手掌的傷口上,背在身後,不讓周瑭看見。

一瞬間,他想用碎陶片把自己劃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但他的臉微微一笑:“無礙。我走神了。”

耳邊充盈著歡聲笑語,周瑭看著小少年額角因為痛苦滲出的虛汗,想起了什麽。

對呀,主角的生辰快要到了。

在原書劇情裏,薛成璧一次都沒慶祝過自己的生辰,也沒有人給他過生辰。

但所有小孩都喜歡過生日。

主角會不會是看到春桃過生日,才觸景生情,興致低落的?

“我累啦。”周瑭佯裝困倦地揉揉眼睛,“二表兄可以送我回去歇息嗎?”

薛成璧緩緩點頭。

起身的動作,有些如釋重負的意思。

見他如此,周瑭更覺得自己好心辦壞事,心生內疚。

嗯,決定了。

今年他一定要好好給主角慶祝生辰,準備最好的生辰禮物!

雲蒸院裏,周瑭站在小杌子上提筆寫寫畫畫,興致勃勃地思考該制作什麽樣的生辰禮物。

清平院裏,狂癥導致的長久失眠之後,薛成璧第一次因為疲憊昏睡過去。

再睜眼時,天光已然大亮。

他竟然從昨日晌午睡到了今日晌午,幾乎一整天。

薛成璧望向窗外,渾渾噩噩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錯過了送周瑭進學的時間。

耳邊傳來隱約的女子啜泣聲。

“……你和他一樣,你終究和他一樣,為什麽你要和他那麽像……”

鄒姨娘坐在他榻邊,肩膀顫抖,捂著眼流淚。

薛成璧動了一下,想要起身。

鄒姨娘立刻擦去淚水,努力恢覆平靜。

“雲蒸院的表姑娘給你的。”她遞給他一張信紙。

薛成璧艱難地接過信紙。

有一瞬間,他看到信紙裏寫著:『我不需要你了,你以後不用再來接送我。』

恍惚片刻,他才意識到那是幻覺。

過了許久,薛成璧才顫抖著手,極慢極慢地將信紙撚開一角。

周瑭寫信說讓他好好休息,還說,明天要給他準備一個驚喜。

薛成璧確認了好幾次,不是幻覺,是真的。

薛成璧吸進一口空氣,恍然察覺自己已經許久忘了呼吸。

雪還在輕輕飄落,天空並不晴朗,也並不全然陰沈。

他掙紮著爬起來,簡單收拾停當,帶上傘,踏著積雪,用力向學堂走去。

再快一些,他至少還來得及接孩子回來。

他到的時候,學堂剛好午休。

不起眼的角落裏,周瑭背對著他,在和景旭揚敘話。

薛成璧聽不到談話的內容。

他只能看到小團團的背影——時而氣惱,時而慫蔫蔫地討好,時而側耳認真傾聽對方的建議。

而景旭揚始終笑著應答,笑容明朗,洋溢著陽光。

不會陰郁,不會古怪,也不會突然暴起傷人。

『周瑭不是非你不可。』

冰涼的雪花落在鼻尖。

薛成璧手裏握著的傘,墜落在雪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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