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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古神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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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子閉目沈思,久久沒有動作。

青泠剛才的指點已經讓破陣子對他頗為折服,現在青泠不但要他趕緊再加土木,還叮嚀兩個女子小心,這架勢讓他有些膽戰心驚,要知道剛才那麽大的洪浪,青泠也不過就是看了一眼厲龍,連眉都沒皺。只是若要再用五鬼搬運,法力已經不夠了,破陣子長嘆一聲,沒想到居然真的有這樣的一天,會用到這個陣法。

就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他先從腰帶上取下那塊八角形的玉玦,接著一振衣領,那件畫滿古怪符號的外袍被他脫了下來,勁力到處,外袍如被風鼓起,平平地鋪在地上。

一鋪在地上之後,這古舊的外袍便顯出不尋常來。那些古怪的符號穿在身上時亂七八糟,鋪在地上便可看出其實是極為規則的分布。

這黃色布袍是深衣樣式,裳是十二幅布,想來是與十二個月或是十二地支一一對應,衣袖圓,衣領方,取天圓地方之義。背上的衣縫一直延到腳後跟處,正中而垂直,乃是公正中庸。古中國的深衣後來在宙斯聯邦被稱作漢服,相當正式的場合才能穿著,而現在擺在眾人面前的,遠不是平常人家的普通深衣,而是一件集天圓地方、中正平合為一身的法衣,那些古怪的符號正規則地分布在代表十二地支的衣裳之上。

破陣子相當鄭重地把玉玦放到法衣正中,口中又開始吟誦,一股涼爽迅速在谷中漫延開來。和寒潭的寒不同,這種涼爽裏還帶著些真正的暖,如冬天溫暖的井到了夏天卻是涼爽的感覺。

奇跡發生了,那法衣連帶玉玦一起,登時消失無蹤。金光急閃,白霧迷蒙。若水只覺得無數幻像在迷霧中掠過,金戈鐵馬,血流漂杵;陽春三月,人面桃花,花未開時先憂落紅;天崩地裂,移山倒海,漫天黃沙,大漠孤煙;狂浪逐雲,驚濤裂岸,遍野澤國;烽煙處處,生靈塗炭,家園頓成焦土萬千……

天地間仿佛只有若水孤身一人,無數的場景如記憶一般湧現,有自己的,有別人的,所有的場景和夢幻都在糾纏,像是要把她生生地扯入六道輪回。她哭了笑,笑了哭,蝶夢星上的家人和尹氏全族的慘劇交織,讓她辨不清真假,青泠的身影總在極遠處,無可捉摸,她連呼喚都張不開口。

就在若水快要失去意識之前,清涼的感覺再把她包圍起來,青泠終於發現若水的不對,一指點上她眉心印堂,瞬間趕走了所有的幻象。若水無力地睜開眼睛,青泠正面露憂色地凝視著她。

“若水,你不是有“靜心”嗎,你怎麽一點都靜不下心來?”青泠的口氣頗有些後怕,“剛才你要是堅持不住,就會失去本我,再也找不回來。你怎麽會有那麽多古怪的念頭?”青泠突然想起了若水的兩個蜃夢,心中的不安更是強烈,若水根本不是水兒,那她是誰?這個被尹氏先祖挑出來接受天兆的女孩,到底在天兆中得到了什麽?那天兆又會在接下來的這局棋裏打一個什麽樣的劫?越想越是發寒,青泠面上的憂色越來越重。

若水勉力在臉上現出一個笑容,“對不起青泠,我還是不習慣這些法術。這是什麽地方?破陣子在做什麽?”她向四周望去,白霧依然,卻只有一個幻像留了下來,無數的參天巨木在霧中若隱若現,巨石猙獰。厲龍和飄雪並肩站在青泠身旁,破陣子蓬頭跣足,如鬼如神,在他的面前有一口八角井,不知以何物所造,井欄上刻著古舊的文字,看上去正是當時玉玦上面的紋飾,白霧正是從井中源源不斷地升起。

青泠帶著若水從古陣迷霧中出來,在山谷旁邊的山崖上站定,俯視著岷江和那雖古拙卻宏大的巨陣,雖然巨陣上全是迷霧,卻擠滿了整個山谷,迷霧之中,密不透風。

青泠很有些佩服地打量著迷霧生出的古樹巨石,破陣子布的這個陣法可是不簡單。據說當年姬軒轅手下有一大臣風後,著有《握奇經》,將上古八陣及其演律留傳人間,文命便曾經用過一些由八陣演變而出的陣法。其實陣法不外是八卦及五行生克,在上古時,五行莫不可入陣,非但金石可以殺敵,草木亦可皆兵,只是後世人類不得其門而入,陣法便變成了行軍打仗的列隊之法。

從這陣來看,這破陣子在法術上倒有相當造詣,竟然真能以五行摧動陣法,而且,在陣眼之上的玉玦只怕也是上古留傳下來的,只要陣眼不破,這巨陣就能輪換五行,隨敵而變,幾乎能殺盡天下萬物。

不簡單啊不簡單,不單有能一口喚出蜃珠之名的雨荷花,這破陣子更能以一人之力抵擋岷江洪浪,蜀都倒真是藏龍臥虎之地。青泠心中一緊,突然想起破陣子提及的季子和鎮龍臺,又想起李沖曾道於淵連年帶人壓制岷江水患,頓時疑竇大生,那於淵到底是何人物,如此看來,他恐怕便是尹氏全族血仇的元兇。

第三道洪峰來得實在太快,破陣子的陣法剛剛布好,岷江已然水聲隆隆,如天崩地裂,前後兩道洪峰之間,竟然只有數柱香的時間。若水從未聽到過如此大的水響,便像是置身於大海狂濤之中被巨浪拍打一般。

透過陣法迷霧,若水根本看不到任何的浪頭,洪水如移動的水墻一般壓了過來,它不慌不忙地走到谷前,輕輕一踹,僅餘不到一丈的土木堤壩上便是一個大口。破陣子正在陣中作法,根本顧不上再用五鬼搬運去補那缺口。

若水很擔憂地望向青泠,卻發現青泠根本沒看眼前的水墻,而是緊盯著下游。若水順著他的眼光望去,臉上霎時血色全無。

江水倒灌之聲從下游傳來,只比第二道洪浪略小的洪水逆江狂湧而上,直接奔入第三道洪峰,岷江如碧玉般的顏色早已變成暗黑的蒼玉,一浪疊著一浪,洪水鋪天蓋地。山谷前的堤壩自然不堪一擊,早已無覓其蹤,此刻的山谷前,一片汪洋。

若水已經不會思考,眼睜睜地看著洪浪擠入谷口,朝著破陣子那個迷霧籠罩下的古陣撲去。哪知幻像中的那些怪石和參天巨木竟是真的,岷江洪水一撲上去便在迷霧上空激出濤天水光,而那狂暴的洪水,居然再進不了分毫。

洪水再漲,壓得巨樹嘎吱做響,甚至轟然倒地,但總是在水還未沖入之時,新的一棵卻又出現,幾乎是寸土必爭,步步不讓。

相持片刻,洪水似乎不耐煩這種拉鋸式的進逼,從谷前的岷江江心開始,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的漩渦,接著,在昏暗無月的夜色下,密密麻麻的身影從岷江裏跳了出來。

若水的手心全是汗,渾身發抖,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身形可怖的怪人,想來應該都是水族。青泠曾經提到過尹氏小村池塘裏的銀鯉,尹氏全族罹難那次,銀鯉武士為了救水兒的父親尹端還曾經與黑衣人以命相拼,只是當若水看到銀鯉時,它們已在曙光下現出原形,是銀色如月光般美麗的大鯉魚。眼前的這些水族只怕也未能修成真正能見陽光的人身,而這岷江,難道真如青泠他們曾經提及的一樣,是一個瘋狂女子,此刻正率領水族,非要把人間變為澤國?

暗夜中,水族成群結隊地殺入迷陣。陣裏頓時一片烏煙瘴氣,樹倒石崩。古陣的陣眼被觸動了,開始緩緩地旋轉起來。參天巨木變成了漫天黃沙,金戈鐵馬之聲不絕,血光頻現,本來在若水看來盡是幻覺的東西,竟然在陣法中變成了真實。血流遍谷,一只只的水族被拋了出來,皆已化了原形,血肉模糊地落回岷江。

岷江似乎發怒了,她低低地咆哮著,更加用力地拍打著古陣,整個山谷的山空都彌漫著狂暴的氣息,漫天水氣,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道。

陣中的喊殺之聲漸漸淡去,已經很久沒有水族從陣裏扔出來,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了岷江拍浪的聲音,但一種無言的恐懼和威勢正在聚集,像魔爪一般緊緊地攫住若水。空氣像被抽幹了一樣,若水又開始有些喘不上氣來,這比第一次見到厲龍時的那個水球還要可怕,那時的水球雖然遮天蔽日地把自己罩得死死的,一張口便是滿嘴的水,但畢竟知道出了水球便是新鮮的空氣。而此時,什麽變化都沒有出現,這片天地卻像變成了真空一般。

金烏幾乎要從若水的身體裏飛出,若水的神志都幾近迷茫,胸前的寒潭玉髓已經再壓制不住金烏的瘋轉,就像是又回到了當日金烏剛奔入體內之時,被熾流反覆煎熬。

寒潭的感覺再現,若水松了一口氣,她把頭埋入青泠懷中,清新而濕潤的水汽把她包圍起來,她貪婪地呼吸,青泠那清新的水汽讓她平靜下來,默默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風暴,顯然,能不能守住身後無數蜀地百姓的性命家園,就看是否能挺得過這一次的洪浪。

一道電光撕破了夜的黑暗,在那剎那間的光明中,岷江江心處一個極大的漩渦被映了出來,正不合常理地慢慢旋轉。漩渦上方風起雲湧,像是有一個小型的龍卷風正在聚集。

更多的電光劃破天際,雷鳴般的吼叫響起,驚天動地,但讓若水驚恐的是,不論是閃電還是雷鳴,都是從那漩渦中傳出。狂風突起,攪開了如真空一般壓抑的暗夜,若水有些恐懼地想,這樣大的風,如果不是青泠抱著自己,只怕整個人都能被刮走。

山雨欲來風滿樓。是什麽樣的山雨,如此的電閃雷鳴,風滿人間?

谷中破陣子的古陣根本沒受影響,狂風大作,卻連迷霧都沒能吹動分毫。而抱著自己的青泠,真的不移如山,若水擡頭看去,青泠雙眼正閃爍著奇異的光芒,盯緊了那個漩渦,他那永遠淡定自若的氣質絲毫沒有改變,青衫獵獵,偏不隨那狂風飛拍,如沐春風般微微拂動。

高崖之上,於淵正和雨荷花並肩坐在火旁。自從動用息壤去尹家小村對付水族,卻未能全歸岷江,荷花便一直悵然不歡,她雖從未開口責備,但於淵自然心知肚明。火光紅艷,映得雨荷花分外嬌嬈,只是她面上濃重的擔憂和猶豫讓於淵根本生不出別的心思,想安慰卻找不到詞語開口。

岷江還在腳下奔流,如此暗夜,讓雨荷花不能不想起數月前同樣的那個烏雲蔽月的夜,如果自己不答應夫君去取出息壤會如何?夫君為什麽一定要得到天地至秘?有傳說道,老子青牛出關,為關令尹喜強留,著《道德經》五千文。其後感尹喜赤誠,臨別告之:“子行道千日後,於成都青羊肆尋吾。”而夫君竟在成都青羊觀整整查了兩年,最後終於查到老子傳尹喜天書,是為《道德經》補遺篇。傳說中只道這是天地至秘,不知生,安知死,這補遺篇說的便是天地初生的秘密。並告訴夫君,當年尹喜據此而做《關尹子》九篇,並留告後人,只有將《關尹子》全部悟通之人才可真正得到《道德經》的補遺篇中的天地至秘。

雨荷花望著烈烈燃燒的木頭,心緒飄搖。夫君家族相當神秘,只怕蜀地並無多少人知曉,恐怕也就是歷任蜀王清楚。於者,杜宇之宇也,望帝杜宇自以德薄不如鱉靈,乃將蜀國授之而去,如堯之禪舜。鱉靈即位,自號開明帝。如此怎能怪於家世代與蜀王不睦?更有甚者,於家雖有望帝當年留下的免死之書,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意外而逝者太多,包括於淵之父死於蜀廷酒後,只怕蜀王脫不了幹系。

但夫君特殊,不但對這廟堂之上的事情看得極淡,還……荷花至今想起都仍然迷惑,自己從秦而來,夫君非但能看透了大秦欲並蜀之意圖,還能猜到自己的身世。當今世上,有幾人能知道先祖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又有誰知道塗山女嬌見熊化石,石開生子故名為啟?

荷花微微擡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於淵。於淵也在望著火光沈思,臉上有一種古怪的神情,看得荷花心中惻然。每當他露出這種神情時,就像是一個流離失所的游子,再也覓不到家的方向。

夫君總是能讓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止先祖治水,秦人重武、楚人重談、商鞅變法、三家分晉、蘇秦合縱、張儀連橫……夫君幾乎就是一個無所不知的神仙。而他不惜一切所求的,似乎也正是天道。

尚未得知《關尹子》及《道德經》補遺篇之前,他通過自己找到張儀張大人,以於家之秘相告,並坦誠要報父仇,願為張大人效力。再通過張大人找到其師鬼谷子,得鬼谷子授權謀策略之書十四卷,卻並不為意,反而與鬼谷子大論天下縱橫之事,陰陽家之流,最後竟對谷內一小小書僮所習上古奇書《握齊經》頗感興趣,並將此小書僮從鬼谷子那裏要來,更名梵天,成為他手下三大將之一。如此種種,數年之內,夫君手下已有無數能人異士,有些甚至不是人類,比如那高瘦冷漠的刑天,卻無不對夫君死心塌地,誓死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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