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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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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泠從船艙走了出來,面有憂色。“厲龍,再快點吧,嬌雲好像撐不住了。老七一天沒吃東西,你弄點酒給他,他醉了也好。”

若水把心事放下,擔心地問道,“嬌雲究竟怎麽了?”

青泠嘆了一口氣,“我說不清楚,她們的事情,我不是特別了解。只是她失血很厲害,而我只能給她補水。我想,只有回到漆山,她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孩子。”青泠不敢告訴若水,他自己也不願意去想,從嬌雲的情形看,最壞的打算是母子都不保,而最好的打算也只是能保住一個。而不管失去哪一個,老七只怕都會瘋狂。

厲龍回來,神色很是不對。

“老大,你去看看吧,灩渱好像又要開始發瘋了。這個瘋女人,敢情當年還鬧得不夠?”

若水聽得滿頭霧水,青泠卻快步走到船舷,向下瞧去。

江水不知何時已變得渾濁,拉著攔著不讓船前行。帆已被鼓得滿滿的,船頭卻壓不下去,這風若是再勁一點,船便幾欲排空而去,船尾激出的也再非白浪,而是重濁的泥水,稠稠的,似乎整條大江便是一體。江中雜草敗木載沈載浮,還有不知何處翻倒的排筏,甚至已死的生靈,所有的東西都被江底一股巨大的力扯著揉著向下游沖去。

幾只水鳥悲鳴著在江面掠過,本來初夏的欣欣向榮,竟在一夜之間轉為寂寂,表面的平靜之中,有一種無可言喻的狂暴之力正悄然凝聚。

青泠兩道劍眉緊緊地皺了起來,厲龍說得不錯,如此一來,十日之內肯定到不了漆山。他望向厲龍,但馬上又打消了自己的念頭。厲龍雖可以化舟直接負嬌雲逆水而上,且不說厲龍願意與否,嬌雲卻肯定受不了這一路顛簸。何況嬌雲此時最忌的就是厲龍和若水,自己偏偏和當年一樣,出了大山便對這江河湖泊之水無能為力,這該如何是好?

“嗤啦”一聲巨響從頭頂傳來,三人急向上看時,船帆兜頭兜臉地撲了下來,原來這帆乃是以普通土布做成,此刻再吃不住風和水兩相爭擰的勁道,竟從中撕裂開來,船飛速地向下游退去。

青泠無暇再做思索,先攬過若水把她送上江岸,再回身沖向船艙,和厲龍一起把劉老七和嬌雲也拎到了江岸之上。劉老七還在昏昏沈沈之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青泠厲龍,再望向那條已被遠遠沖向下游的木船,一個大浪掀起,木船再無蹤跡。劉老七腿一軟,跪倒在青泠跟前,“神仙,你救救嬌雲吧,你是神仙,你救救她吧。救救她吧!”三十多歲的劉老七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起來,哭得若水也眼角濕潤。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青泠極為無奈,厲龍伸手把劉老七扯了起來。“好了,好了,你就別在這兒給老大添亂了。水路反正也走不成了,趕陸路罷!”

這一天的路趕得眾人疲憊至極。連劉老七這山中漢子都一路跌跌撞撞,若水自不必說,身上的衣衫盡是泥汙,還被撕開了好幾個口子,露出裏面如雪的白晰肌膚,上面赫然數道荊棘拉過的傷痕。最開始時她幾乎舉步維艱,後來慢慢地把金烏魂給轉了起來,厚土也從足底開始流轉,就像是邊走邊練功一般,腳步反而輕松了許多。

厲龍和青泠都還好,本來是劉老七抱著嬌雲,才走出一哩多的山路,青泠便接了過去,之後便一直是青泠將嬌雲橫抱在臂中。他似乎不知道什麽是累,青衫飄飄,行在眾人身後。厲龍則在前面開路,時不時將身一縱,躍到空中望向遠方,盡量繞開江邊的高崖。萬一遇到山石攔阻或是雜木糾纏的地方,厲龍冰槍一出便是一條人行小路,到後來,他也有些累了,臉上幾乎不見笑容。只有毛毛球最舒服,一直呆在厲龍肩頭,厲龍起伏騰挪,毛毛球便似在他肩頭紛飛的一團雪球。這一龍一貓倒真是投緣。

終於停下來時,已是深夜時分。眾人在一個小小的溪流邊跓足,若水已經快趕不上眾人的腳步,但她仍然一聲不吭,咬緊牙關緊跟在後面。青泠心中憐惜,卻苦於嬌雲不能交給厲龍,只得在心中暗嘆,他開口道,“今夜就在這裏歇吧。”

青泠在溪邊把嬌雲放了下來,奇怪地沒有放在幹處,而是放在溪邊石上,溪水在石間躍動,很快便把嬌雲的衣衫濡濕。若水默默地走到溪旁,也找了塊石頭坐下,解開足上布履把腳泡在水中,清涼的感覺撫摸著如火燒一般的雙足,陣陣錐心的刺痛從足上傳了過來。若水不用看也知道,腳上肯定是數個大泡,還有累累傷痕,走的時候有厚土和金烏魂,才一直強撐至今,而此刻勁力一去,渾身便疲軟如泥。

遠遠地,青泠又弄出了一團白霧,罩著嬌雲。劉老七守在嬌雲身邊,恨不能把自己的生命換給嬌雲。這一次很奇怪,白霧怎麽也消散不了,青泠試了又試,每試一次,他臉上的神色便會凝重一些,看得劉老七心驚膽戰。

最後,青泠長嘆一聲把白霧撤去。嬌雲竟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到夜色裏蒼翠的山林,聽到身旁叮咚作響的溪流,她的神情如在夢中,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濕潤的空氣,心醉神迷。

劉老七撲了過去,大頭埋到嬌雲的雙手裏,欣喜地叫道,“謝天謝地,嬌雲,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嬌雲反而一驚,擡頭望向青泠,眼裏盡是詢問。青泠搖頭,“我什麽都沒有說,但恐怕你此刻不能再瞞他了。”

嬌雲的眼眶裏剎那間湧出淚水來。她楚楚可憐地用眼神懇求著青泠,青泠還是搖頭道,“嬌雲,現在不單是你的問題,還關系到你和老七的孩子。”嬌雲又是一驚,嘴唇哆嗦著,“孩子怎麽了?我的孩子?”她趕緊把手從劉老七頭下抽了出來,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嬌雲充滿母愛地撫摸著,淚流滿面。她哽咽著,用雙手把劉老七的頭捧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老爺,我……”她幾乎說不下去。良久,嬌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老爺,嬌雲有一事一直沒有對你說,我……我……”

劉老七的心中突然湧起陣陣寒意。他雖然豪放,卻並不愚笨,青泠一再地以團團濃霧為嬌雲治療,他卻從沒聽說過用這種方式可以保胎,而青泠更是堅持一定要回漆山嬌雲才能分娩,這一切,讓劉老七開始隱隱地想到了一些什麽。

他抓住嬌雲捧住他臉頰的雙手,語無倫次地說,“嬌雲,沒關系,沒關系,我不怕,我一點都不怕。你也不怕,不,你也別怕,我不會走的,你千萬別走,你千萬別死。我活了三十多年才遇到你這樣的好女人,漆樹神要我娶你的,她不會把你要回去。嬌雲,你別走,你別走,我什麽都不怕,哪怕,”劉老七突然想起漆山上的傳說,山精樹怪會通過吸取壯年男子的精血來獲得長生。他再打了一個寒戰,卻把嬌雲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前,“我很壯實的,別的沒有,我有的是力氣和精力,你快吸吧,只要能給我留一點精血,讓我還可以再和你一起過十年就行了。哪怕五年也行。嬌雲,嬌雲,你不要死啊,你要活下去啊……”那麽個大男人,不管不顧,嗚嗚地哭了起來。

嬌雲的淚水瘋狂地從眼裏湧出,又好氣又好笑,她把手抽了出來,揉著劉老七蓬松的頭發,“你好傻啊……你都在說些什麽傻話,什麽精血,你當我是鬼魅嗎?”

人類啊!這些人類真的和以前不同了,或者,還是因為自己的心境變了?青泠斷然下了決定,“好了,你們倆都別哭了。嬌雲,既然老七連你是鬼魅都不在乎,你根本不用擔心。坦白說,我很擔心你和孩子的安全,我們得盡快趕到漆山去。”

青泠突然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如何盡快趕到漆山去?他雖心有定論,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來,扭頭望向厲龍,那個向來大大咧咧的厲龍也是一臉無奈的神情。

旁邊一個沈靜的聲音響起,“我有一個建議,可以讓嬌雲盡快趕到漆山。”

若水已經穿好了布履,盈盈立在溪旁。

“今天早上船帆破時,你們是可以帶人的。那麽青泠,你帶嬌雲走,厲龍帶老七走。我在這裏等你們。”若水右手一翻,一根枯枝在她手中迅速燃燒起來。“你看,我已經可以控制金烏魂了,你們放心走吧,我有能力保護自己。”她坦然地望著青泠,眼神如浩瀚波光,不含一絲雜質,更看不到一點猶豫和勉強。

青泠楞住了,仿佛又見到了當初在山上寒潭邊笑意盈盈的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對自己說,“青兒,你和我一起下山去吧”,又說“保護我啊,我什麽都不會,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了。”而現在,這個女孩同樣笑意盈盈地說,“青泠,你看,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了,你們放心走吧。”

為什麽這個女子總能把自己說不出口的話說出來?為什麽她那雙眼睛總能看穿自己的心靈?青泠眩惑地望著若水,那個女子集堅強和柔弱於一身,似乎從來都不允許她自己倒下。

若水把枯枝扔掉,拍了拍手,渾身如脫力一般的疲乏。她找了一塊石頭再次輕輕坐下,這步履輕盈的幾步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她不想讓青泠看出來,她幾乎把所有身上能調動的金烏魂都送到掌上才能把那根枯枝點燃,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耽誤了嬌雲的行程,何況,那是三條命,劉老七一家三口的幸福。

青泠痛苦地閉上眼,雖然他已經做了這個決定,但從若水口中說出還是讓他心中陣陣抽搐。在歲月已無情流逝千餘年之後,青泠此刻終於隱隱體會到當年夏文命面對塗山女嬌時的無奈。[外一篇]

厲龍弄了一些果子來,劉老七和若水都吃了一些。青泠讓嬌雲也吃一點,雖然她自己並不需要,但孩子必須要吃人間的食物。

吃完果子,月亮還未西沈,分手的時間到了。若水拼命地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卻覺得自己如一拙劣至極的演員。青泠什麽都沒說,走過去輕輕地掰開她的手,把她胸前的玉墜放到那本來瑩潤如玉,如今卻滿是血痕的手心裏。

“萬一有事,握著寒潭玉髓叫我,不知道在百裏之外我是否還能夠聽得見,但只要我聽見了,我一定會馬上到你身邊。”

若水輕輕笑道,“青泠,你放心吧,哪裏會有什麽事?”青泠不再說話,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地合上,將寒潭玉髓握入手心,剎時心中傳來若水低低的輕呼,“青兒,青兒……”同時,若水心中一驚,從她握著寒潭玉髓的手裏傳來了一種強烈的不安和不舍,手一松,玉墜再落回胸前。

青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身把嬌雲托在臂裏,一個閃身,只見嬌雲被裹在一個極大的水球中,向遠處的山林投去。

厲龍也走了過來,拍拍若水的肩膀,“別被老虎吃了,讓他們吃了還不如讓我吃了呢……”他照例向若水擠擠眼,促狹地露出一口白牙,哈哈笑道,“好丫頭,好樣的。等我們回來。”他把劉老七扛在肩上,正待出發,毛毛球卻從他頭上跳了下來。厲龍點點頭,“也好,毛毛球陪著你,至少有個伴。你可要好好照顧毛毛球,要是它被老虎吃了,我一定要把你的骨頭都拆掉。”厲龍哈哈大笑,扛著劉老七望空竄去,下一次落下時已在一座側峰的半腰,幾個騰挪之後便不見蹤影。

[外一篇]關於“夏文命和塗山女嬌”

古代大帝的姓,小青一向搞不太清楚。比如黃帝,有說他是姓公孫的,也有說他是姓姬的,在《上善》中,小青選擇了姬姓。同樣,禹的姓氏有說是姒,名文命,娶塗山氏女嬌為妻,生子啟。因是夏後氏部落的領袖,所以後世人有稱大禹,有稱夏禹,也偶有稱夏文命的,就像舜的名字是姚重華一樣。前面第六十三章“曾經滄海”時把青泠與大洪水時代掛上了一點關系,但因為不是此文重點,故而沒有直說大禹治水等等,而是想像如果青泠真的是大禹的親密戰友,怎也不會以大禹這種帝王之名相稱,所以便直呼其名夏文命了。

首先,小青先要非常誠摯地謝過bing大人。從大禹治水到戰國,至少經歷了夏商周春秋四個時代,所以“幾百年”絕對是錯誤的。有學家利用高分辨率的氣候代用指標重建了"大禹治水"傳說時期的氣候背景,推測傳說中堯舜禹時期的大洪水發生於公元前4000多年,但這可能有些偏差。考古學家基本上會認同的夏朝時間為公元前21世紀到公元前17世紀,甚至有說法大禹的兒子啟建朝的時間為公元前2070年。所以,《上善》的時間大約是公元前300多年,則此時青泠應該想到的是已有一千餘年了……小青斟酌再三,決定虛寫,沒有把千餘年寫進去。

其次,夏文命面對塗山女嬌的無奈是什麽?

很早的時候看過魯迅先生對大禹治水的改寫,印象深刻,但是卻把塗山女嬌寫成了一個抱著孩子找到朝堂之上的怨婦。男人果然更願意寫抱負和事業雄心,女人和不顧家便成了一個絕好的襯托。

之後,讀到更多的東西,小青越來越同情塗山女嬌,質疑在大禹豐功偉績背後的無人性。中國古代的志記文章,向來是“述而不作”,情感一事,只怕最早的也就是把懷王和襄王的香艷情事形諸文字的宋玉吧?但種種跡象,不由得不讓小青想象當年夏文命與塗山女嬌之間的故事,何時無風,何時無月,風月之事,古已有之。

其一、《孟子膝文公上》曰:“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華陽國志巴志》曰: “禹娶於塗山,辛壬癸甲而去,生子啟,呱呱啼,不及視,三過其門而不入室,務在救時。”關鍵在一句“務在救時”。二者不可得而兼,取九州百姓而舍老婆孩子也。反正現在的現代男性顧了事業不顧家的大有人在,何況是那麽個洪水濤天的年代,人命大於天,小青也就不去質問大禹他老人家了。

其二、《呂氏春秋音初》曰:“禹行功,見塗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之女乃令其妾侍禹於塗山之陽,女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為南音。”如此看來塗山女嬌其實也算是個蘭質蕙心的女子,那時代能開詩歌之先河作如此一歌的女子,只怕少之又少。當然也有可能是文以人傳,正因為是大禹的女人,所作的歌才流傳下來。不管怎樣,據說重慶朝天門碼頭附近有塊“夫歸石”便是塗山女嬌守候大禹的痕跡,這樣的女子,如何可能沒有一片癡心?

其三、《淮南子》曰“禹治洪水,通轘轅山,化為熊。”……“塗山氏往,見禹方為熊,慚而去。至嵩高山下,化為石。”更有傳說道,女嬌化為石,經三年後裂開,生子曰啟。傳說不是太清楚,只能想象。在小青的幻想中,禹應該是想念女嬌了,才會告訴她自己“工作”的地方,可惜算錯了時間,女嬌在不該到的時候到了,卻看到了大禹的法身。一般來說,女子總是仰慕有能力有抱負的男子,所以女嬌開始覺得羞慚,柔腸千轉,戀也難戀,舍也不舍,於是化身為石。好歹是夏氏正室,怕癡心的大禹不肯再娶(也可能是不給大禹再娶的借口),女嬌生子名啟,算是給夏家還留了個後代。

其四、從古至今,喜歡好男兒的女子向來不少。巫山神女瑤姬授大禹以天書若幹卷,並因心生愛慕而戀棧人間不去,遂化身為神女峰,她的姐妹們則成為三峽的巫山十二峰。“嫦娥應悔盜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只不過,想來大禹應該是沒有動心的,否則,夏就會再多一個國母,而不是三峽多了一座神女峰。要知道“巫山雲雨”可跟大禹無關,是楚懷王的YY,他老人家在雲夢澤游玩時做夢夢到與巫山神女相會,神女自稱“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於是就把雲雨與楚懷王YY的事情聯系起來了,成了那事兒的代名詞。神女何其無辜!對不起,扯遠了。其實小青是想說,雖然有連楚懷王做夢都不忘YY的神女對大禹傾心愛慕,以至於她甘心放棄那永恒的神女身份來人間做一座山峰,大禹他老人家也沒有弄個三妻四妾。既然如此,那能不能認為,大禹還算是對塗山女嬌有感情的?只不過是為時所迫,好男兒,有所為有所不為,天下百姓的水深火熱,大過了一已之私,哪怕是生死相許,也敵不過對數百萬水生火熱中的百姓的大愛和憐憫。

既然如此,怎能不無奈?兩情相悅,孩子他媽,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

曾經想過,《上善》寫完之後,小青是不是應該把大禹當年治水的故事再來小編一番,把青泠、厲龍、灩渱等人加進去,改它個面目全非……

突然有點寒,這三個大帝怎麽都是與女相關的姓,黃帝姓姬,舜姓姚,禹姓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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