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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軟玉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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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的長發在帶點涼意的晨風中輕輕飄起,昨夜她一直走到榻前才發現聲明要去找的毛毛球便在自己懷中,一想起這傻事,若水便啞然失笑。事已至此,心神不屬又有何用?她眼望著厲龍在船尾走來走去,一顆心卻飛到了蝶夢星系。若水無比強烈地思念著家,想念大哥和父母。特立獨行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回到了原點。若水腦子裏冒出了一句話,“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這是《道德經》的殘句。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可是,又該如何歸去?

若水閉上眼,再度在意識中呼喚那顆黑晶石,而金烏魂又一次把她的意識拉了回來。無數次嘗試,同樣的結果。若水睜開眼睛,唇上的笑容不改,而宿命的味道更濃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好好地在人世間活下去吧。多日沒有周轉金烏魂了,現在金烏流轉起來是否又回到了最初的艱難?昨夜厲龍弄了個肅殺金風,刀光劍影,多虧金烏之火適時而出,看來保命已是有餘,只是不知何時金烏才能為己所用,收發由心?而也要到那時,才能喚出黑晶石回到蝶夢星系去。

若水將姿勢換為盤坐,便在船尾的迷霧中冥坐起來,意識剛沈入體內,若水就大吃一驚。

周身的金烏魂並不見減少,仍是活潑潑地燃燒著。冰寒之氣也還是被壓制在膻中,與胸前的寒潭玉髓遙相呼應。令若水驚詫是,體內厚土的力量在火精珠被若木盒收走之時,曾一舉占據了原先火精珠流註的足陽明經和冰寒之氣流註的足太陽脾經,現在,那兩條經脈幾乎已經成了厚土的洪流!若水從未刻意去關註過這兩條經脈,也從未用意識引導厚土的流轉,自從金烏肆虐以來,若水便一直在試圖把如烈火焚身的金烏魂收入,哪裏知道這兩條經脈竟已經洪大至此,這卻又是為何?若水仔細追憶,突然一段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即吾心中可作萬物,蓋心有所之,則愛從之,愛從之,則精從之。蓋心有所結,先凝為水。心慕物涎出,心悲物淚出,心愧物汗出。無暫而不久,無久而不變。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相攻相克,不可勝數。嬰兒姹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皆此物,有非此物存者。”

火生土!對了,青泠說過,這金烏魂本來就是息壤!生土豈不是自然而然之事。只是,這段話又是由哪裏來的?若水腦子裏轟地一聲,更多的句子冒了出來,“人中示物,物中示人,我中示彼,彼中示我”,“一道皆道,不執之即道,執之即物。”……若水恍然大悟,原來這便是萬物變化之道!萬物皆入五行,五行變化,生化不息。

若水在蝶夢星系時悟通“九藥”,分清物我而進入了“八籌”。此刻,因金烏之火生化厚土,她再悟通五行生滅,終於對萬物之道了然於胸。這也難怪,籌者,物也。原來這“八籌”說的便是萬物之道,如五行生克,生滅不息!

輕吐一口氣,若水心海裏再次緩緩浮現出字字句句,起首便是“釜者,化也”,“關尹子曰:道本至無,以事歸道者,得之一息;事本至有,以道運事者,周之百為。得道之尊者,可以輔世,得道之獨者,可以立我。”原來此刻已是七釜的境界。

當所有紛至沓來的思緒覆歸於平靜,若水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極其微妙的感覺之中。這整個世界無不是物與我,而萬物又莫不是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包括這行於江上的木船,竟然也如一個具體而微的萬物,金木水火土,五行皆備。火略微弱一些,自己體內的金烏魂其實還是土屬性,以火生土。而這船上卻還有木,還有金?而且,那金還帶有極強的水屬性,正所謂金生麗水,此水必然不弱。更強的是一股泓大的水,似包容萬物,深不可測。若水並不著意查看,只是猜想這泓大的水便是船下大江,也應當如此,如此奔騰不息的大江從雪山奔來,向大海沖去,攜沙石,載舟筏,一路滋生萬物,如此豈能不泓大。

若水便在這種微妙的感覺中靜靜盤坐,致虛極時正好守靜篤,而體內金烏魂在心經和小腸經的周轉已超過了二十七個周天,還在若水的有意無意之中緩緩流動。厚土不斷增加,至足陽明時便渾厚,至足太陰時再被壓制而凝練。若水將意識慢慢沈了下去,她並沒有細察,那宏大的水其實並非只有一泓。

夜了。眾人並未投宿,木船在江邊無人處停泊下來。

若水從靜坐中醒來,神清氣爽,她輕扶船欄站了起來。初夏的夜清清涼涼的,不顯寒意只覺清爽。早上還有迷霧,夜裏竟是滿天星鬥,璀璨銀河。夜風在星空下搖擺,四處拋撒著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麽山花在夜色中正開得熱烈。若水的心神還在剛才的境界之中,滿滿的全是五行生克的萬物,卻同時又空空的並無一物。進入人世間之後,若水從未像這一刻一樣輕松,什麽都不想,只是沈浸在這江上涼夜之中,夜風吹起她的發梢,絲絲縷縷地飛舞。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到她的身邊立住。青泠一言不發,和她一起望向船後奔流不息的岷江,夜色下的岷江雖然沐浴在柔和的星光下,卻仍然白浪濤濤,氣勢洶湧,如張牙舞爪的游龍。

兩人便那麽並肩立著,靜靜地享受著無言的溫馨,誰也不忍打破這靜謐的夜色,直到遠遠地傳來了一陣痛哭之聲。

若水一震,轉頭望向青泠,正好接觸到青泠比星光還亮的眸子,裏面也寫著疑惑。四周只有這一條木船,排筏們都已在入夜前停泊到了後面的小鎮上。如此幽深的夜,如此荒僻的江邊峭壁之下,如何會有人聲?

夜風轉寒,那痛哭之聲越來越響,漸漸地可以聽出是一男子的聲音。

再聽下去,仔細分辨聲音來處,似是從泊船之處的對岸傳來,而此時,兩岸都是黑黢黢的,連一星半點的漁火都沒有,更不用說人家。天地之間便似只有此一江,一船,而滿溢悲慟的哭聲正在這天地之間彌漫。這是那種痛徹心扉地哭,時不時還會悲號兩聲,哭的人似乎遇到了極大的傷心之事,如喪親人,如失故土。

夜風再拂,若水不禁機伶伶地打個寒戰,天上一片厚雲為夜風所驅,遮住了星光。天地之間陷入深深的黑暗,連咫尺之遙的青泠都幾不可見。

隨著鋪天蓋地的黑暗,那聲音似乎也變得詭異起來,還是男子的痛哭之聲,卻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地響起,就如那人在虛空中飄蕩。更可怕的是,此人似乎不受河水的限制,那哭聲竟向河心處飄來。若水開始覺得嗓子發幹,雙手冰涼,她張口欲呼,卻叫不出來,如入夢魘。而那哭聲更哀,讓人無端想起鬼哭神泣,已漸漸接近船停泊的這一邊。

一只手伸了過來,堅定地握住了若水。若水熟悉的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傳來,如寒潭冰髓般寒冷,卻也讓若水心中無比溫暖。

青泠卻覺得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是那麽冰涼,那單薄的身子夜風中簌簌發抖,惹人憐惜。哭聲更響,離船已然不遠,他輕輕一帶,把若水拉入懷中。

若水把兩臂收到胸前,頭深深地埋在青泠胸前衣間。這男子身上有種清新水汽的味道,緊緊地把她裹住,讓她想起寒潭火樹旁的那個清晨。溫泉,香薰,慵懶閑暇的時光。那是什麽時候?恍若隔世一般。誰知道離開寒潭之後竟然會出那麽多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驅遣得她再無彼時心情。而青兒,呵,好久沒有叫他青兒了,在紅兒面前宛若少年的頑皮的青兒,寒潭邊和厲龍打打鬧鬧似乎單純可愛的青兒,幾乎都快從她的記憶中消失。她只記得在小山村裏的那個力挽狂瀾敢與金烏息壤為敵的青泠,江濤拍岸處運籌帷幄的青泠,面對漆毒高深莫測的青泠,月夜愛憐地輕撫嬌雲的青泠……若水不願再想下去了,她還在輕輕地抖著,那已經不是恐懼,有青泠在,她什麽也不怕。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東西,讓她既期待,又害怕。青泠溫暖的懷抱早已讓她忘記已近船邊的痛哭之聲,她甚至希望,夜還是那麽深,雲還是繼續遮住滿天的星鬥,那聲音也不要離開,給自己一個留在青泠懷中的理由。

若水並沒有註意到,青泠把她拉入懷中之後,便從他身上升騰起濃濃的霧氣,霧氣迅速彌漫開來,罩住了整條木船。青泠的心神滿布於霧氣之中,那痛哭之聲似乎有所忌憚,並不靠近接觸,只是圍繞著木船盤旋。

對峙良久,痛哭聲終於放棄,倏忽而止。青泠的心神緩緩回收,直到此刻才覺軟玉溫香滿懷,自己竟然已經把若水擁了好久。若水的臉正貼在自己胸前,那個單薄的身子傳出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還在微微地發抖。江風微拂,若水的發絲輕舞,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臉,而自己正緊緊地摟著玉人纖腰,盈盈一握,而雙手卻搭在若水腰下充滿彈性的那個部位。除了那日醉後,青泠從未如此近地接近過任何一個異性,而懷中的這個女子身上更在不停發散著一種無法抵禦的魔力,讓他意亂情迷,卻不知所措。那夜在江邊小鎮時的感覺又在胸中彌漫,更從下往上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欲望,讓他憋得難受,卻又無以發洩。他很想做些什麽,卻不知道究竟該做什麽。即便什麽都不做也好,只願能永遠摟著懷中的這個女子,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盡頭。

夜風輕嘆,不情願地扯走了天空的烏雲,星光再次溫柔地灑向木船。若水輕輕地立直了身子,青泠也慢慢地放開了手。兩人默默地立在船尾看岷水東去,直到曉露沾衣,晨光染紅了兩岸的連綿青山。

船帆被風鼓滿的聲音將二人喚醒,厲龍今天的心情顯然已經好了許多,至少這陣風起得很有技巧,先從下往上把船帆鼓起,船行到江心時再加了一把勁向上游吹去。

青泠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轉身向船艙中走去。若水知道他是去看嬌雲去了,不知為何,心裏卻無一絲不快。腳步聲去了又來,若水轉過身去,那是厲龍,毛毛球自從若水冥坐之後便被厲龍接了過去,此刻正在他的肩上,眼睛滴溜溜地看著若水,好像在詢問什麽。

若水輕笑,伸手去接毛毛球,厲龍一個轉身躲開,“你們倆在這裏卿卿我我了一整晚,居然連手都沒拉?天啦!”厲龍故做驚訝,“我得去問問青泠,看他還是不是男人!”

若水的臉嘩地就紅了,“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哦,那你倒吐一顆象牙來我看看?”厲龍繼續嬉皮笑臉。

若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沈吟片刻之後很誠懇地道,“我不懂青泠,只怕你也不懂。何況,你說過,等我死了之後你們就回寒潭。”若水的聲音裏有一絲淡淡的悲傷,就像死亡便在前途。“厲龍,你活了多少年了?你有沒有真心喜歡的女子,卻不敢去愛?”

厲龍大大地楞住了,他沒有想到若水會說出這番話來,此話正好刺中了他的痛處,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包括當年曾經糾纏的飄雪。

“什麽叫愛?你們人類不是只有情欲嗎?唱完歌就上床,上完床便有孩子。孩子長大,再唱歌,上床,再生孩子。這不就是你們人類的生活?”

厲龍把若水問住了。是啊,什麽是愛?若水自己也從來沒有弄明白過。如果她知道愛不是什麽,當年就不會沖動之下遠遠離家,如果她知道愛是什麽,就不會一生連一個真正的愛人都沒有。而在人世間,若水怔怔地想,難道自己竟會在人世間終於學會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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