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竹策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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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

月圓之夜。

如水銀瀉地一般的明月清輝穿過窗口投到榻上,若水已經盤坐了整整一個時辰,絲絲縷縷地把金烏魂的灼熱引入心經和小腸經,再一遍遍地沿著經脈環行,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

離金烏肆虐之時已有數月之久,兩條火屬性的經脈已比當初洪大許多,不行功之時金烏火便散漫在經脈附近,一旦運轉起來,吸引體內的灼熱也快多了。剛從小池塘裏出來時,若水一次只能運轉六周天便心疲神乏,後來慢慢地可以達到十八周,現在已經是二十七周天了。不過,每個周天能吸引的灼熱雖然多了不少,但這金烏魂就像青泠的水一樣無窮無盡,若水只能感覺到兩條經脈越來越壯大,卻絲毫覺察不出體內逼人的灼熱在減少。要不是同樣充盈全身的厚土,若水真擔心一停止運功自已便會被金烏魂給燒起來。

青泠日前已告訴若水關於息壤之事,讓若水目瞪口呆,心神恍惚了好久。從辨識出三足金烏到見到那個青泠說是若木的古盒,已經讓若水感覺如在夢中,但她也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三足金烏,畢竟傳說的三足金烏便是太陽。而息壤就不一樣了,若水親眼目睹那無比巨大的土球竟然能把青泠厲龍都封於其中,而且被水溶成爛泥之後,又無窮無盡地在虛空中生了出來。難怪以青泠的本事尚且困於其中,若不是最後青泠能悟通水在三態之間的跳躍轉化,只怕就完了。土啊,真是水的克星!

從手少陰心經到手太陽小腸經轉完最後一圈,若水緩緩睜開眼睛,一個熟悉的身形映入眼簾。青衫隱隱,挺拔灑脫,清亮的月光溫柔地罩了上去,青泠正在院中孑然獨立。院裏花木扶蘇,這劉老七似乎相當喜愛各種植物,院裏什麽都有。數桿修竹便在窗旁,高大的梧桐下是火紅的雞冠花,院墻爬滿藤蘿,蕨草,在一窪小池中的假山石上還植有兩三棵幽蘭,若水真不相信這繁茂而步步生景的小院是出自那粗豪的劉老七之手。

青泠在院中信步走去,若水目光迷蒙地劃過如水的月光跟隨他的腳步,而奇異的事情便在此時發生了。每當他走到一棵植物跟前停下,或撫摸葉面,或輕拍樹幹,那些植物便在他的註視下開始變得青翠起來,甚至一株只在仲夏夜怒放的夜來香也在這暮春時節抽出了一支小小的花箭,若水眼瞅著那花在青泠的面前一點點一點點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如此月夜,如此馨香,如夢似幻。

青泠還有多少能讓自己驚訝的地方?一個能與息壤抗衡而且勝了息壤的水族?精?怪?或者,是神?若水本來已相當習慣於青泠的強大,但當得知當年那巨大的土球是息壤之後,若水發現自己仍然低估了青泠。他飄逸若仙,他舉重若輕,他能把水的力量發揮到極致,他是一個不變不移的依靠,當然,若水很快地提醒自己,他是一塊與天地同壽的燧石的朋友,沒準,還是愛人。若水的唇邊浮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嘲笑。

今夜恐怕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吧?

她站起身來,從榻上拿起一物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清亮勝燭。若水輕顰黛眉,她還是始終不習慣沒有照明的夜晚,而比沒有燈光更讓她不習慣的,若水苦笑著看了看手上的東西,是女紅針線。

在進入人世間之前,若水幾乎沒有意識到古時還曾經有過針線,宙斯聯邦成立之前許久,人類就已經開始整體成衣了,哪裏還用得著什麽絲和線?除非是極昂貴的手工禮服,若水倒是有過一套,本來打算結婚時做一個覆古的清雅新娘,可沒結婚,也就自然沒有穿過。

若水輕輕拈起那枚繡針,單是把線穿入這針就讓她費了好大的勁。而嘗試著縫了縫衣料,她幾乎不敢把那東西拿到人前,至於裁剪,那就更不必說了,若水聽都沒有聽說過。

早知如此,就不用買那三匹奇錦了,若水輕輕嘆息。她打開手裏的緞包,拿出一匹純白的緞子,這是買給厲龍的。他的長衣在尹家的小山村被地龍人撕了十數個大大小小的口子,還沾滿了藍瑩瑩的地龍血,後來他雖然很快就把血跡弄掉,那些大大小小的口子卻沒法縫補。在山裏大家都無所謂,一到成都,別人的眼光便很是教那條相當虛榮的厲龍郁悶了。

不過,厲龍在劉老七欣聞得子的第二日便離開了成都,青泠讓他帶著劉老七的那個侄子,載著滿排的貨物,送到山裏去。除了厲龍和若水,當時所有的人都難以置信地望著青泠,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在蜀地,除了商船和戰船,哪有竹排或是木排敢向上流逆行的?這蜀地之江,哪一條不是越向上游越是川流湍急,若非大量的纖夫以竹纖相拉,怎麽可能上得去?

青泠很大度地接受了眾人的意見,便用了劉老七的一條平底大木船,卻對眾人道,厲龍乃吳越防風氏後人,慣會行舟,而蜀地少有的風帆被厲龍用得出神入化,更能看雲辨風。

當年大禹於會稽山因防風氏遲到而怒殺之,哪知防風氏死而不倒,更化為巨骨,一骨便可裝一車。大禹這才發現防風氏原來因江洪救百姓而遲到,故而沒再難為其後人,而防風氏後人深恨江洪之害,世代搏浪,乃用風馳江之聖手。有厲龍在此,木船幾乎可以不用纖夫而日行百裏,若是遇上大風,只怕一日千裏都有可能。

當時若水心下好笑,厲龍哪裏需要什麽風?若不是怕驚世駭俗,厲龍操舟,只怕半日便能到那漆山。

思緒綿綿轉轉,就是不想面對這無法逃避的女紅活兒。唉,要不再去求求嬌雲?若水捧著那白緞子怎也鋪不開來。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向院子另一側劉老七的居處,嬌雲的窗前總是夜夜點著燈的。要有小寶寶了,嬌雲反而更忙,除了自己和劉老七的一身衣物,好心腸的嬌雲還給鋪子裏沒成家的夥計們造衣做鞋,也真是難為她了,偶爾有點空,給寶寶的衣物被褥都應該要做起來了。在劉老七這裏住下已有十數天,就沒有一天晚上看到嬌雲窗前的溫暖光暈熄滅過。

若水驀地吃了一驚,嬌雲窗前竟然沒有那個飛針走線的身影!不好,莫非嬌雲和小寶寶出了意外?現在才是醜初,那個勤勤懇懇的小婦人,不應該這麽早便上床就寢。

若水急急地向門口走去,還未開門,從門扇的鏤空處卻見到了一幅似乎絕不應該出現的場景。

小院另一頭,在離嬌雲窗外不遠的地方,青泠正立在池畔。他身前的泥地上竟有一人跪伏著,青泠的身影將他遮住了,看不太清。若水正遲疑著要不要開門出去看看嬌雲,青泠彎下腰,緩緩地伸出手去,這一動讓若水大吃一驚,地上那人竟是嬌雲!

嬌雲幾乎是五體投地地伏在青泠腳前,動也不動,秀發所挽的發髻已拆了開來,如瀑如雲。青泠蹲了下去,溫柔地撫摸著她的秀發,再緩緩滑向背脊。月光照在嬌雲如漆秀發上,暈出隱隱的銀光,而薄薄衣衫下的曲線,無比美好。

若水剎那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呆呆望著兩人。好久,嬌雲擡起頭來,滿臉的神采,滿眼的眷慕。那眼神讓若水如被雷擊,不由自主退後幾步,跌坐榻上。窗外,還是剛才那清亮的月光,卻如葬了花魂的冷月一般淒涼。



清晨。竹畔微灑雨,溪上一片煙。

雨夫人正坐在一座精致的竹亭裏。竹亭一面為泥墻,設有漏窗,漏窗後卻是雨中飄搖的竹林,一窗瀟湘,竹入竹景。竹亭餘下三面俱空,坐在亭中正可環顧小院裏無數花草和不遠處的草堂。一條小溪從竹林邊繞行而來,雨打溪水,細細密密,溪上如霧如煙。

此時雨絲飛灑,小亭朝向草堂的一側垂下大大一張草簾,雨夫人斜倚著泥墻,目光迷離,懷中抱一卷已被摩挲得瑩潤起來的竹策,目光卻穿過雨絲水霧不知望向何處。

不知道為何,自己始終沒把蜃珠的事情告訴夫君。那天隨意去錦坊走走,哪知卻一眼看到了蜃珠,正放在一名看不透深淺的男子手中。接著便看到了那個小女子,柔弱似水,年方二八的年紀,居然能了得殘荷之美?

雨夫人眉間的英氣被一絲悵然抹去,“留得殘荷聽雨聲?”這不是夫君給自己寫的句嗎?那女子顯然不認得自己,卻道從先父那裏聽得此句,她與夫君有何關系?

亭外傳來踏泥之聲,隨即草簾掀起,一名男子走了起來。發束羊脂玉的玉冠,身著白色布服,袖口和領口皆以黃色絲線繡有覆雜紋飾,似馬如龍,腰下系一塊馬首龍形玉璜佩,谷紋隱隱。

“你看你,我就知道你又坐在這涼床上了!”男子手裏捧著一幅厚厚的灰色土布,先把雨夫人抱起來,手一抖,土布像被一股無形的勁氣鼓起,覆到竹床上。那男子也不放下雨夫人,便那麽抱著她坐了下來。

“荷花,想什麽呢?還在發愁息壤的事情?”

他的話讓雨荷花的眉頭緊蹙了起來。正是,息壤之事又該如何是好?本以為能趕在夏日第一拔洪水之前再放回去,現在刑天卻只帶回兩只金烏魂,根本鎖不住岷江龍。淵哥又不願重責淩天和刑天二人,話說回來,事已至此,責有何用?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把頭埋到男子懷中,“淵哥,我不知道。”

於淵臉上全是憐惜,“一切都是註定的,別想那麽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罷!”

荷花有些迷醉地擡頭望了望自己的夫君,沒辦法,就是戀著他,他的抱負,他的謀略,他有時的不計後果,還有,時不時的妙語連珠。“留得殘荷聽雨聲”,不去想了,等那女子再來小住時當面問她吧,夫君要煩心的事情夠多的了。蜀地多美女,時人多淫糜,夫君卻偏偏既不納妾也不狎婢,如此良人,女覆何求?

見她還目光迷離地似乎沈醉於這漫天雨絲之中,於淵愛憐地拍了拍她的手,眉卻皺了起來,“這麽涼。”他起身放下荷花,再把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今日蜀王還要再議迎美之事,就別等我吃飯了。春雨最涼,不許出去淋雨!”

披著還帶著餘溫的長衣,荷花閉目耳隨於淵的踏泥之聲漸漸遠去。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輕盈的腳步走了過來,肯定是硯兒。果然,這回一個小小的女婢打起了簾子,跪下後輕聲喚道,“夫人?”

荷花睜開眼,對硯兒溫柔一笑,“起來罷,到處都是泥。”

硯兒立起,從手捧的食盒裏拿出菜肴和點心。“大人讓硯兒過來侍候夫人。大人要夫人務必要用早飯,嗯,他讓小婢告訴夫人,他不愛瘦竹子,最愛胖荷花。還有,大人道,不許吃冷的。”硯兒以袖掩口,吃吃輕笑,荷花無奈搖頭,“真是寵壞了你,小心什麽時候大人狠下心來,給你家法侍候,看你還這麽調皮。”

待用過早飯,硯兒把東西收拾起來。荷花展開那卷竹策,微雨紛飛時無事可做,倒正好讀書。剛看了幾字,卻發現硯兒並沒有走。荷花擡起頭來驚奇地望了她一眼,硯兒的眼珠狡黠地轉了轉,“夫人,有一自稱若水的小姐求見夫人,正在草堂候著呢。”

“唉,你個瓜妹子,怎麽現在才說?我們家真是沒點規矩了?!”荷花把手裏的策書往竹床上一拍,佯裝生氣道。

“硯兒知錯了。”硯兒低下頭嘟嘟囔囔,“我要是先稟給你,你還用飯啊?大人回來又要怪硯兒了。”

“好了。還不快去準備一下?便在小廳裏吧。”

見硯兒轉身欲行,荷花想了想道,“也罷,那若水既能領略我的微雨荷花,當不負這院中雨景,你就請她到這裏來罷。”硯兒應著去了。片刻之後,簾子掀開,若水娉娉裊娜地出現在亭旁。

荷花含笑起身,“妹子坐吧。”

若水也是微笑頷首,“小妹見過雨姐姐。”目光卻落到了竹床上的策書之上。那是一卷竹簡,十數片以青絲繩貫穿,寬二指有餘,長約尺許,上面有淋漓筆墨之跡。

見若水看向竹策,荷花幹脆捧起遞了過去,“妹子也喜歡老聃所著《道德經》?”

若水愕然望向荷花,老天,《道德經》!這是原版的《道德經》吧?莊家全族世世代代的最大憾事,便是那區區五千字的文字竟然都沒能口耳相傳下來,而那可是被所有道家信徒奉為圭臬的經典!

若水顧不上去想這人世間裏如何會出現完整的《道德經》,她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接過荷花遞過來的竹簡,一顆心在胸腔裏撲通撲通地亂跳。天啊!如果這策書能帶到蝶夢星系去該多好,她願意為此付出一切代價,而莊家一族老少會為之瘋狂!

隨即,一甌冷水兜頭淋下。若水瞪視著手中的竹簡,那些筆墨一定是文字,但是,是大篆?小篆?金文?或者是甲骨文?奈何若水幾乎一字不識。高等教育下精通數種語言的易公司創始人,在這裏與文盲無異,她呻吟一聲,徹底地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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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要不要試讀一下若水拿到的竹簡?小青除了一句半蒙半猜的“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之外,也是幾乎一字不識,而且,老子五千文字便在手中,也沒能找到簡上是哪幾句。若有哪位方家博碩能譯出簡中句子,請千萬給小青留個言!多承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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