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三足金烏

關燈
空中的土球開始崩潰,大塊大塊的土石掉落下來,四點火光再度點亮,光網覆現。

那四只古怪的大鳥似乎憤怒了。它們一個接一個地現出身形,熊熊燃燒,每一團火光都耀眼如太陽。若水放慢腳步昂首上望,努力地想看清那些大鳥。老天,那些大鳥的形狀……那形狀……恐慌緊緊地攫住了若水,讓她呆立當場。

那是四只三足的大鳥,大鳥周身是如太陽一般的火光!

三足金烏!老天,是三足金烏!四只三足金烏!

漫天的金光在若水眼中化為漆黑,凡人的眼睛根本無法直視。讓人睜開眼什麽都看不見,閉上眼反而明晃晃一片的,那是太陽!

若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們不是早就被後羿射下天來了嗎?十只金烏應該只剩下空中的那一只!為什麽還會有三足金烏在人世間?老天啊,人世間到底是什麽地方?若水一度以為這裏是真正的歷史,但歷史裏如何會出現神話傳說中的東西?還有那正在與三足金烏對抗的青泠厲龍,似乎也不應該是人間的產物吧?

若水恐懼地望著空中的水火大戰。她能隱隱感覺到青泠心中的決然和一往無回的勁頭,就如冰川裏的大河沖出雪山向大海奔去。神話中,三足金烏是棲息在東海邊的扶桑之上,不知道金烏落入大海會如何?是不是也會是像現在的場景?

若水毫不懷疑,金烏們有能力把這整座山脈都燒成焦炭,可是,為什麽青泠一個水族能支撐這麽長的時間?固然是因為金烏們作繭自縛,想把水汽一絲不漏地牢牢鎖在光網之中,但是那也得要源源不斷的水啊,青泠哪裏來這麽多水?

光網帶著水汽和若隱若現的厲龍慢慢浮向空中,其徑已達十丈有餘,如一個巨大的熱氣球。若水絞盡腦汁拼命地想著還有什麽辦法,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厲龍和那團白色的霧氣越來越遠,越升越高。

白色的水霧?若水喃喃地念叨,好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白色?白色的水霧?一點靈光就在腦海深處,似乎馬上就要出現了。她全心全意地想讓那點靈光更清晰一些,卻沒有註意到一個高瘦的黑衣人正從後面向她接近。

白色?白色?白色?

靈光一閃,若水終於恍然大悟。哪裏會有白色的水?青泠的水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水的氣態,其實還是液態的水,只不過是細小的懸浮在空中的小水滴罷了。水的真正氣態是沒有顏色的,如果能把這些水滴也再化為氣態,體積將再次以無數倍地增加!火是外力,外力的強加只能達到部分的效果,而只有自己的領悟才能實現真正徹底的幻化。就如同寒冬裏冰雪未融而消,連一絲水痕都不會留下,那不是因為火或是熱,而是直接的升華。

若水希冀地望向空中的水霧,青泠啊青泠,現在就看你對水的領悟高低了。

是幻?還是滅?

若水的話似乎再次提醒青泠,光網中的水霧開始變化,如風起雲湧,雲卷雲舒,卻總是平靜不下來,量變之後會有質變,但卻始終突破不了本質上的那點障礙。若水焦急地望著,這已經不是她所能幫得上忙的事。便在這時,頸旁傳來一絲涼意,還帶著點刺痛。低沈而冷漠的聲音響起,“別動!”

火精珠自己竄了出去,沿著長劍上行,“當啷”一聲,長劍落地。但送出的火精珠卻沒有回來,若水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住。

刑天漠然不顧如被雷擊一般漆黑如炭的左臂,一直在懷中握著古盒的右手緩緩伸了出來,古盒竟在發著耀眼的紅光,裏面是若水再熟悉不過的火精珠的氣息。

若水的視線落在那收了火精珠的古盒上,盒外簡練的筆觸勾畫出的是一株大樹,幾只大鳥正在往樹上落去。看過空中的三足金烏之後,若水一眼便認出了那些大鳥。這樹是扶桑嗎?盒上沒有大海的影子,反而在樹下像是連綿的山脈。不過,不管是不是扶桑,能承受金烏的大樹都是一切火的克星。

刑天沒有廢話,把若水直接扔到了淩天正在訊問的尹氏族人之中,一左一右兩把短刃逼了上來,若水只得站立不動。

淩天頭也不回,似乎是死士的本能讓他知道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他的訊問只有一種方式,拉過一個人,“交不交出《關尹子》?”隨著沈默或是高聲的斥罵,架在頸側的短刃一旋,血光滿天,然後再拉過一個人來。

現在,回答他是鄙夷的眼神。那是一個年輕人,也許才二十出頭,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是什麽,也並不害怕這個結果,前面同樣的回答已經讓父親和堂兄躺在血泊之中。只是,他的目光帶著點生的留戀,溫柔地回望後面一個同樣年輕的女子,那是他去年才過門的妻子,正身懷六甲。也許,是最後一眼了吧?他們旁若無人地對視,那女子被殘忍的殺戮和丈夫頸邊明晃晃的短刃嚇得渾身發抖,卻仍然鼓起全部勇氣,唇邊現出一絲笑容。

淩天若有所思。那年輕的尹氏族人蔑然回頭,卻恐懼地發現淩天已順著他目光看到了妻子。明晃晃的短刃移到了那個年輕母親的頸側,淩天獰笑道,“一共三條命。現在呢?交還是不交?”

若水幾乎快要崩潰了,她從來沒有想到,人的生命盡然如此地被人視作草芥。多日不見的尹氏族人全都聚集在此,一群黑衣人正用明晃晃的短刃對著他們,而遍尋不著的尹端倒在泥地上,生死未蔔,水兒娘正跪在他的身旁哭泣。

淩天似乎終於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東西。他最後的威脅方式很有用,在一片男女老少的血泊之中,兩名男子正滿面悲憤地各在一幅絲帛上疾書。

其中一名男子越書越慢,終於撲倒在地,痛哭失聲。淩天踢了他一腳,“快寫,不想要你兒子的命了?”那男子擡頭怒視淩天,眼光卻不敢望向白刃加身的妻兒。兩把短刃劃上他的頸側,“快寫!”男子終於怒極,他不管不顧,憤然立起轉身面對持刃的黑衣人。

“殺啊,殺了我吧!”。

“殺啊!我不能做尹家的不孝子孫,既然天意如此,就讓我們尹氏全族斃命於此罷了”,那男子吼著,抓住短刃在自己頸上狠狠一劃,如箭的血光噴出,在空中劃出美麗的痕跡,濺了黑衣人滿頭滿臉。

另一男子也想跳起身來,黑衣人一腳把他踩在地上,這正是剛才那名年輕男子。他拼命地反抗著,怒吼,“殺了我吧!殺了我吧!讓我們全家全族都死在一起!”

遠處,他身懷六甲的妻子淚流滿面,站了這半日,她早已疲憊不堪,此際更是天旋地轉。望著那個為了自己和孩子而不得不屈服的丈夫,喃喃自語,“是啊,就死在一起吧!”。

和剛才那男子一樣,她抓住頸邊的短刃輕輕一劃,緩緩向後倒去。年輕男子目眥欲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開黑衣人奔到妻子身旁。他號啕大哭,既為未出世的孩子,也為不想連累自己的妻子,更為惹下無名禍端而失去一切的整個尹氏家族。

他自殺時,淩天默然不語,並未阻止。阻止也沒有用,這尹氏一族的男女老幼,竟沒有一個懦夫,連最柔弱的女子都能放下對自己未出世孩子的至愛,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家族?

若水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面,雖然她知道,在中國數千年的古代史中人民曾歷經苦難,“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生靈塗炭,易子而食,屍橫遍野的慘狀每過幾百年便會出現。但知道是一回事,知易行難,何況白刃加身,親臨其境,這一切就如同噩夢,卻無從醒來。若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她完全忘記了在蝶夢等她回去的父母親族,如同夢游一般呆呆立著。秋風穿過滿地鮮血拂起她的深衣,獵獵作響。

淩天冷冷地望向尹端,這個中年男子一直在昏迷之中,旁邊的應該是他的妻子吧?還有一個刑天剛扔過來的女子,和她很像。

空中的光網更亮了,淩天知道一旦青泠和厲龍出來便再無機會。絲帛上只有寥寥數段,且未知真假。看來《關尹子》只能著落到那個中年男子身上,那麽,應該如何從這個中年男子身上逼出季子要的東西?

“殺了那女人,帶那男的走。”

望著水兒娘軟軟地倒在尹端身上,鮮血從身下淌出,神情恍忽的若水心中如被大錘痛擊。曾經的那種似相似又陌生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出,再如洪水般蔓延,淹沒了一切,不管是理智還是情感。

她撕心裂肺地慘叫,“娘!娘!”不顧一切地向水兒娘撲去,兩把短刃收之不及,在她頸上劃出深深兩道血痕。

聽到無比熟悉的帶點蜀中土音的聲音,水兒娘勉力睜開眼,正看到若水滿身是血地撲到自己身旁。她已經漸漸模糊的意識裏一片狂喜,這是水兒的聲音,是我的女兒,她終於認出娘來了……她想擡起手來撫摸女兒秀發,手卻最終無力地從空中頹然垂下。

若水抱著母親大哭,“娘呀,怎麽會這樣,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呀?娘你別死啊,爸,爸你醒醒啊!你救救娘啊!”

淩天皺了皺眉,似乎有點什麽東西不太對勁。

“快走!”刑天大喝,肩上竟生出一對黑色的翅膀,振翅而起。

耀眼的強光從頭頂直射而下,經久不絕,所有的人只能緊緊閉上眼睛。強光照亮了整座如顰顰黛眉一般連綿不斷的山脈,生機勃勃的山林裏,群獸都被嚇得一聲不響,強光下一片死寂。

每一個人,每一株樹,每一塊石都纖毫畢顯,被光照映出最清晰美麗的色彩,無法用語言形容,連天上的太陽都相形失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數息之間,巨響從頭頂傳來。轉眼間地動山搖,數點金光從半空疾射而出。

眾人聞聲睜眼,只見一點金光對著旁邊的山峰直射過去。巨響聲中,山峰上騰起高達數十丈的煙霧,山石崩塌,樹倒林摧,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待得煙消霧散,那座側峰已被夷為平地。

“小丫頭,快閃開!”

如此大的變故,若水卻連頭都沒有擡起來過,一直在抱著父母慟哭。對她來說,父母就是天地,天地都沒有了,山又如何?樹又如何?

一道水箭在她頭上迸開,如兜頭一盆冷水,冰冷刺骨。若水這才睜開哭得紅腫的眼睛,擡起頭來。

黑衣人全都不見了。百步之外的空中有一顆灼熱刺目的水球,濃密的水汽從水球裏升騰起來,水球左突右奔,如不羈的烈馬。一條龍,真的龍,在水球四圍飛轉,煞是好看。

若水聽母親講過雙龍戲珠的故事,莫非這條龍正在戲珠?只是好像有點狼狽,不知道是龍在戲珠還是珠在戲龍。念及母親,若水心中又是一慟,淚水如開了閘的水,滾滾而下。

那條龍怒目圓睜,沖著若水大喝一聲,“哭什麽哭!再不閃開你們就一起死吧!”又是一道水箭從那龍的口裏噴出,在若水頭上傾下,連躺在地上的尹端都被淋得透濕。似乎被這冰水澆醒,尹端微微地動了一下。

若水顧不上空中的那條龍,她使勁地搖著尹端,一疊聲地叫,“爸,爸,你醒醒啊,爸!”

尹端如從一個深深的夢中醒來,他吃力地睜開重如千鈞的雙眼,卻看到空中一條龍被遠遠彈開,狠狠地摔向村後的小山。一點金光,擊碎漫天水幕,從若水的身後直撲過來。尹端想都不想,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把若水推開,金光幾乎是同時地撞上了尹端和若水。

若水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火焰吞噬。電光火石之間,似乎有人在大叫著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滿眼,滿心,天地之間,全是奪目的金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