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魂兮何方

關燈
☆★☆★☆☆★

蝶夢星系。

施楠始終沒有醒來。她當然沒有消失,所有的生命指征一切正常,呼吸,心跳,神經,所有的。除了腦電波和生命磁場。

施楠的腦電波和生命磁場消失了。

這個結果一出來,所有人都相顧失色,聯邦法律規定,沒有了生命磁場的人可以被宣布死亡。網絡社會裏有的是沒有身體而只有生命磁場的維生蟲,即使是歷史上的那些植物人,也有微弱的腦電波和或強或弱的生命磁場。生命磁場理論是近代靈魂工程學最基本的研究,它在很大程度上與人的靈魂相關,沒有生命磁場,就是通俗說法中的靈魂離開身體。至於靈魂去了哪裏,人們始終沒能找到那個終極的地方。

沒人相信施楠的死亡,顯然這一切與那個所謂的人世間有莫大關系。

磁矢量分析終端上清楚地記錄了施楠生命磁場消失的過程:施楠一進入房間,生命磁場便被鎖定。在隨後的十幾分鐘內,磁場一直都很正常,連波動都很少,說明施楠對人世間並不恐懼。然後在轉瞬之間,從記錄的時間來看應該是在師鶴的叮囑之後,突如其來地,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不可計數的磁場如磁暴一般迸發出來,磁矢量分析終端的記錄空間爆滿,維生儀主系統瞬間崩潰。等再換上新的記憶腦,一切變故都消失了。所有紛亂的生命磁場,連同施楠的,全都再尋不到。反而是在場的其他人全都心緒不寧,生命磁場一片紊亂。

莊正道夫婦聞訊趕來,在人世間的施楠如在甜美的夢中,唇邊還帶著一絲笑容,卻紋絲不動。不但沒有身體的動作,更可怕的是沒有思維,沒有靈魂。幾天下來如月已憔悴不堪,她憂心忡忡地望向莊正道,後者緊握著施楠的手皺眉不語。

良久,莊正道嘆了口氣,擡起頭來,正迎上如月的滿眼憂色。

“不要擔心。施楠應該沒有事。”莊正道沈吟片刻後說,“如果用純科學的方法來判斷,施楠留在這裏的的確只有一個軀殼,但這正是不合理的地方。人死後,其生命磁場絕對不會馬上消失,起碼要好幾個小時,甚至數天,之前也不可能一點波動都沒,哪怕是橫禍中立刻死亡的人。所以,施楠的狀態一定是由那個所謂的人世間造成。”

莊正道的聲音裏帶點少有的迷惑,“但我想不明白,為什麽腦電波完全消失之後,施楠還會有腦幹反射,會有心跳,有自主呼吸,所有的生理機能也都能正常運轉?這在現代醫學上是不成立的,除非,”他苦笑著,“是在我們的《南華經》裏。”

“這也罷了,更古怪的是,施楠的身體裏似乎有好幾股力量,有一種極強,壓制著所有別的力量不能動彈。有點像施楠自己說的那種功夫,但更像是走火入魔。”

莊正道頓了頓,“我不相信虛擬游戲會這樣,這樣的話,聯邦早就大亂了。”

師鶴搖搖頭,“父親,人世間肯定不是虛擬游戲。虛網游戲中玩家的生命磁場和腦電波都不會消失,晶片不過是在虛網和人體之間作為介質,通過交互把游戲的設定轉換成人腦裏的虛擬現實。而小妹進入的人世間,肯定與靈魂有關。父親,如今之計,也只能與那個軒轅公司聯系了。”

莊正道望向窗外,在蝶夢恒星彩光照耀下的大海如昔,一點也沒有末日將至的感覺。

“也好。不用找那個虛網公司,你直接和軒轅家族聯系吧。大難臨頭不見得一定要各自紛飛。除了施楠這件事情,我們華族的幾個大家族也該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人世間裏。

若水已經昏迷了整整七天。

除了一息尚存的若水,尹氏全族俱亡。五天前,厲龍在竹林邊發現了昏睡不醒的毛毛球。它比若水稍好一點,至少還能睜開眼睛,用奇怪的眼神望望厲龍。似乎有些感激,又好像是放下心來,它長長地出了口氣,再沈沈睡去。

若水始終沒有醒,奇怪的是,能把山峰都夷為平地的金烏居然沒有把若水像尹端那樣燒成灰燼,而且不知所終。之後整個若水便如太陽一般灼熱,除了不會發光。熱氣如融化的火巖,在若水體內和體表湧動。

那是厲龍相當熟悉的熾熱,因為他和青泠曾與這熾熱以命相拼。而事實上,結果證明誰也奈何不了誰。在青泠悟通了升華之後,金烏們再休想將他圍得滴水不漏。同樣,青泠也奈何不了金烏,他曾拼盡全力,想攔住沖向尹端和若水的那點金光,但加上厲龍也依然徒勞。

厲龍不得不承認,即使是一對一,他也打不過那金烏。哪怕是青泠,他的水幕被金烏擊碎之後,便再沒化為人形。厲龍和青泠相處已有無盡的歲月,從未見過他元氣大傷至此。

厲龍大部分的時候都守著若水,因為青泠那裏他一點都幫不上忙。其實對若水也是一樣。想來,金烏當已進入若水體內。如果青泠在的話,因為有寒潭的冰寒之氣,青泠應該能看得出若水體內的經脈情況,但若水的寒珠已全被熾熱逼到了膻中穴裏,全身如將融化一般的滾燙,膻中一處卻如萬年寒冰,她的冰寒之氣根本就動不了分毫。

“這小丫頭以後有得苦頭吃了。”厲龍自言自語道。這種極寒極熱的體質幾乎完全無法調和,結果就是失去一切能力,也許連普通人都不如。

幾天後。

青泠一身素衫,頎長的身影立在村後已有多時。他遠遠地望著若水在山下一座新墳前垂淚,那女子臉色蒼白,身形單薄,望之如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她從醒來之後便不吃不喝,既不認得青泠,也不認得厲龍,成天只是抱著毛毛球在尹端夫婦的墳前哭泣。

厲龍出現在他身邊,“她還是不認得你?”

青泠微微頷首,“她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若水,我想,應該是真正的水兒。”

那女子永遠含淚的眼睛,清澈,純凈。如果說她是一條盛滿了哀傷和絕望的小溪,清可見底,那麽之前的那個若水就如寒潭一般深邃,同樣清澈,卻深不可測。若水似乎把所有的心情都埋到了心底,青泠只在她那個古怪的蜃夢裏見過她的淚光,也只是轉瞬即逝的流露。更令青泠迷惑的是在光網裏若水的那些話,“升華”?一個村女怎麽會對水有如此深刻的認識?那種心靈的輕觸讓青泠此刻仍有些心神恍忽,青泠看不透她,她似乎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

而那個若水到哪裏去了?金烏撲向若水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若水日漸憔悴,整個人如軀殼一般,父母的去世塌了她的天地。她無法理解自己的長大,更無法接受整個小村的毀滅。從被送上山後的沈睡到母親被殺時的醒來之間,是可怕的夢境。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從自己的頭頂出現,電閃雷鳴,鬼哭狼嚎。無數奇奇怪怪的東西和場景相繼出現,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從來沒有聽過的語言,什麽都是怪怪的,自己卻又似乎身處其中。她滿心恐懼,她掙紮,躲避,而那些夢境如附骨之蛆,扔不掉也逃不開。更可怕的是,從夢裏醒來之後,面對的竟是父母的相繼慘死和渾身如焚的熾熱。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沒有像父親一樣被焚為灰燼,她只知道,很快,她就可以再見到父母了。

青泠靜靜地凝視榻上的若水,她的臉色比厲龍的長衫還白,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不時微微地顫動一下,纖弱,無助,了無生氣。幾乎可以看到她的生命正在一點點地流逝,越來越接近某個盡頭。青泠詫異地發現,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怪感覺,正一點點地把他包圍起來,如那張曾幾乎令他絕望的光網。

青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輕撫若水的臉龐,這張臉在寒潭邊曾羞得紅如彩霞,也曾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保護我啊,我什麽都不會,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了。”

這種感覺就叫做心痛嗎?或者,叫做寂寞?就如那次厲龍遍體鱗傷地被方士殺回寒潭時他的感受。他相信,如果山上那個若水還在的話,她一定不會選擇把自己殺死,那雙又黑又大的眼裏滿是智慧,似乎沈澱了長長的歲月。

就這麽看著這個女子死去嗎?青泠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好想。若水的呼吸越來越費力,身體裏四處湧動的熾熱也似乎開始變涼,那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吧?

青泠再也忍不住了,他緊緊地握住若水的手,“醒醒吧,若水!”他大喊,“他們死了,但仇人還在啊,你不要報仇嗎?你死了,尹家就徹底完了,再沒有希望,你的先祖將因你而蒙羞!‘靜心’還傳不傳了?《關尹子》怎麽辦?祖師老子交給先祖的《道德經》補遺篇怎麽辦?尹氏的後人必須完成先祖的遺訓!若水!若水!”青泠開始變得怒氣沖沖,“你不要做個不孝的尹氏後人!”

若水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水兒的意識已經漸漸淡去。難道尹家就這樣徹底完了,靜心怎麽辦?《關尹子》怎麽辦?《道德經》補遺篇呢?尹喜的遺訓呢?青泠不知道面前這個若水是否還能記起《關尹子》和尹端當時敘述的一切,畢竟,這些是山上那個若水的記憶,不是水兒的。突然之間青泠心中一動,下一刻,若水已置身尹端書房外的池塘之中,而塘水竟變得冰冷刺骨,如山上寒瀑下的深潭。

若水半沈半浮,身上湧動的熾熱本已開始變涼,被冰冷的塘水一激,此刻又熊熊燃燒起來,飛快地在周身各處游走。這熟悉的感覺就像一把鑰匙,在若水識海的某個角落裏喚醒了什麽。

好舒服啊,像是泡在溫泉之中,又像是在愛人懷抱裏。

但那熾熱竟越來越烈,如數只不羈的火鳥在體內瘋狂地飛舞。那已不再是熾熱的融流了,而是火山爆發,能把整個人和整個心靈都焚成灰燼。若水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動彈不得。

在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漸漸地現出了一點痛苦,越來越重,若水黛眉緊蹙,一絲血痕從她唇邊溢了出來,溶入水中。

這是在哪裏?是回到青泠的寒潭了嗎?還是在紅兒的洞裏?

若水慢慢地憶起前事,青泠怎麽樣了?厲龍呢?尹端和水兒娘呢?

她睜開眼睛,這是上一次醒來時的池塘,秋日的夕陽從水面照射下來,整個池塘如一塊晶瑩的美玉。如果沒有焚體的熾熱,這是一個美麗的黃昏,應該在水邊濯足淺歌的。

若水試著想把那些亂竄的熱流歸入火精珠流註的足陽明經,卻驚訝地發現火精珠被古盒收走後,足陽明經上滿是厚土的力量,再試一下冰寒之氣流註的足太陽脾經,冰寒之氣被熾熱死死地逼在膻中無法動彈,而足太陰裏竟也全是厚土!

無暇細想,若水飛快地在腦子裏回憶著自己知道的經脈。突然若有所悟,足陽明和足太陽都是五行屬土的啊!難怪冰火流失之後,厚土便自然而然地占據了這兩條經脈。那麽,五臟六腑裏屬火的是什麽?似乎是心臟和小腸,它們的經脈在哪裏?若水記不起來了。

那就賭一回吧,若水努力地用意志鎖定那些熾流,把它們向左胸處引去,心中頓時一陣煩躁。熱流在左胸處匯成了一團火焰,越來越多,越積越烈,終於,一線火流從左胸沖向肺部,經腋下沿左上臂內側後緣,循行而下,再由左手掌心直到小指末端。

若水只覺得左手在水中燃燒起來。這是一種更深的折磨,整條經脈如燒紅的鐵線一般穿在體內,她能清晰感覺到肌肉、血管、神經、絡脈……在熾熱中無可躲避地被灼燒。人體的昏迷是一種自我保護,若水知道自己應該暈過去了,暈過去就能逃開這可怕的折磨,可她卻咬著牙硬撐。她知道,一旦失去意識,那些熱流又將遍布全身,前功盡棄。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在水中燃燒的左手驀地一涼,一股熱線從剛才的小指尖經手背向上,循上臂外側後繞行肩胛部,至後頸的大椎穴,再次下行,最後到腹部方止。右側也是一樣,熱流由心臟經掌心到右手小指,再從手背上行至後頸大椎穴,最後下行於腹部,與左側相接。這恐怕就是手太陽小腸經了,若水如釋重負。

更有意思是,原先冰寒之氣流動的足太陰脾經是一直上行到舌下的,現在厚土卻在上行時分出一支,穿過橫膈,流註於心中。似乎在傳遞著什麽,厚土到達心區就消隱無蹤,而火線則正好從心內出發,向小指循行而去。又是一個新的循環,火與土生生不息,若水已是欲罷不能,沈入無窮盡的流轉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