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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慘絕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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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小山村裏。

若水已盤坐多日,這讓尹端極其憂慮,“知心無物”從未需要如此長的領悟時間。

“知心無物”本來就是一種境界領悟的傳遞,但並不是說傳遞完了之後,被傳授者就會擁有與傳授者相同的境界。在“知心無物”之後,被傳授者的境界並不會有任何的進步,有時候甚至會退回到最初的“九藥”,但是由於擁有傳遞來的對其後若幹境界的領悟,被傳授者成長起來會相當迅速。所以一般來說,長者們都是對境界最低而潛力最大的尹氏後人使用“知心無物”。

若水從未習過“靜心”,甚至從未聽說過《關尹子》。這與尹家以往所有的“知心無物”所傳授者都不相同。按說,尹端的傳授應該可以給若水一個極好的開端,而且,由於若水沒有任何舊有的基礎,也就不存在消化吸收的過程,那麽,她早就應該醒來了。

尹端面帶憂容地凝視著面前的若水,她神色安詳地盤坐於榻上,數日來一動未動。看不出“靜心”的痕跡,卻能感覺到力量在她身上滋生,循環往覆。

尹端閉上眼,用“五鑒”去細細地端詳若水,既然五色令人盲,那就避開眼,只用心。在“五鑒”“看”來,若水如一個大大的太極漩渦,正在極其緩慢地旋轉著。兩股互斥的力量正在若水體內交替,如陰極而陽生,陽極而陰生,但與太極圖不同的是,還有第三種力量在裏面,以一種無法感覺的方式在成長。

尹端嘆了一口氣,睜開眼睛,自己再也沒有希望突破“五鑒”的境界,否則,如果能再掙脫“心”的束縛,也許就能知道若水現在究竟怎樣。不過有一點幾乎可以肯定,若水應該在一種神秘的境況之中,應當是福不是禍。

小村裏一片荒涼,村長帶著僅有的幾個幸存者昨日就離開了,沒有了女人,沒有了孩子,再難移的故土也只能放棄。對尹家而言也是一樣,既然先祖答應祖師之事已經完成,尹家也沒有再留在這小山村的必要。何況尹家在小山村裏一向以詩書持家,並不務農,村人散去,尹家也只能離開。

尹氏族長已做出決定,全族將遷離此傷心之地,行期就在明天。

月出東山,清光團團。明月透過竹影映入小溪,更添意趣。尹端猛然想起,今日竟是八月中秋。他不禁唏噓,去年月圓時,孩子們舉著小燈,村民們也個個衣著光鮮,喜笑顏開,如水銀瀉地的月光更顯出滿村的喜氣。而今日還有幾人想得起這中秋佳節,如此寒夜,冷月淒清。恐怕不想起還好,否則月圓人不圓,徒惹傷心。

幾聲啼哭隱隱響起,不知是哭父兄還是幼兒。即便是尹家,也沒能救回大部分的族人,離開這傷心之地也好。只是尹家在此隱居已數代有餘,無人不是在此村中出生,長大成人,婚喪嫁娶,這小小山村,便是家鄉。

尹端將目光從窗外月下的池塘收回,望向屋內。自那天回到書房之後,青泠再沒離開,他常常奇怪地凝視若水,一望便是許久,似乎在思索著什麽極其不可理解之事。村裏的人們悲傷之餘不思飲食,但數日後也都漸漸回覆,畢竟逝者已矣,生者還得掙紮著活下去。青泠和厲龍兩人卻幾乎就如泥塑木雕一般,不吃不喝,守在書房裏一步也不離,而貍貓毛球除了進食,也總是和他們呆在一起。除了尹端,書房裏所有的“人”都緊繃著神經,似乎最可怕的事情遠未過去,而是尚未到來。

尹端搖搖頭,放下心思,無疑地,此屋當是這方圓數百裏最安全的地方了。有青泠和厲龍在,恐怕任誰也無法傷害若水了吧?

變故就在這時發生了。

青泠突然睜開眼睛,厲龍一臉的猙獰,兩人一閃便不見蹤影。正在若水懷裏的貍貓毛球嚇了一跳,正要呲牙,卻猛地打了一陣寒顫。只見它背脊上的毛根根炸起,爪子從趾上的肉墊中猛地彈出,若水的深衣上竟浸出幾團如梅花般的朵朵血點。尹端目瞪口呆,而更讓他震驚的是,若水毫無知覺,仍是那種安詳的神態,一動不動。

遠處的村口,一名身著黑甲的魁梧大漢正與白衣勝雪的厲龍凜然對峙,青泠卻不知去向。

一黑一白的兩人都眼露兇光,互不相讓,如果說厲龍身上的惱怒如驚濤駭浪一般,向那大漢拍擊而去的話,那大漢眼裏的仇恨火焰,便如怒浪之中巋然而立的礁石,再大的風浪也只不過在上面拍出漫天的水花,卻怎也不能移動它半分。

兩人對峙了不知多久,那大漢卻似乎有點焦急,他用力地跺了一下腳,低喝一聲,“地裂!”

厲龍腳下的實地迅速塌了下去,以之為中心,數條幾尺寬的裂縫呈放射狀向遠處的村中延伸出去,遠遠地傳來了坍塌的聲音。可惜這招對厲龍絲毫不起作用,他就那麽腳下懸空地立著,似乎從未踏在實地之上,口氣鄙夷,“小蚯蚓,臭爬蟲,就這麽點本事還敢再來爺爺這裏找死?”

那大漢正是玄暗,前次被厲龍用“冰破”毀了他近半的本體,後來更因氣急之下用了“血化萬千”而大傷元氣。若不是於淵所賜的溫煦果是固本培元的仙果,世人可遇而不可求,加上玄暗一得便是三顆,玄暗不知還得修行多少年才能再化身為人。

厲龍伸出右手,掌中一支冰槍現了出來,晶瑩剔透。玄暗陰沈的臉上更是仇恨,目紅如血,正是這冰槍讓他上次吃盡了苦頭。他從身後拔出兩把短戟,揉身而上,竟與厲龍貼身肉搏起來。

厲龍的冰槍不知是什麽路數,招式時而大開大闔,時而奇詭游移。冰槍舞動之際,漫天的白光,奇寒刺骨。而玄暗的短戟顯然是以守為主,綿綿密密,時不時地出幾招陰手,防不勝防。

似乎還是厲龍占了上方,冰槍以極其刁鉆的角度接連刺中玄暗數下,但玄暗那身黑甲不知是什麽質地造成,極其堅韌,那幾下冰槍雖然都在甲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甚至劃傷了皮肉流出熒熒的藍血,卻都沒有大礙。玄暗像是沒有感覺一樣,纏得厲龍滴水不漏。

正鬥到酣處,村外現出兩隊黑衣人的身影,為首的正是淩天和那高瘦冷漠的刑天。黑衣人全以黑帶束發,手裏各持一把長約一尺的短刃,他們顯然訓練有素,並不出聲。兩隊人呈扇形散開,直接便向村中奔去,目標是幸存下來的尹氏族人的木屋。

黑衣人還未能進入村內,一片水幕在虛空中突然出現,把村口罩了個嚴嚴實實。就如同一眼冰泉被搬到了小村上空,奔湧的泉水形成了一幕極大的瀑布,水聲嘩嘩,疾沖而下。奇怪的是,這水幕似乎只有半截,上不見泉眼,下不成深潭,堪堪的就是擋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有幾個黑衣人來不及收住沖勢,穿幕而過,只聽見嘩啦啦數聲,如冰塊墜地摔得粉碎的聲響,之後再無別的動靜。

淩天立住腳步,向著水幕大喝道,“何方水怪,出來受死!”

水幕如來時般又再突然散去,幾個摔得支離破碎的人形冰塊駭然於前。接著,青泠的身影出現,他望了望眾人,淡淡地道:“回去吧,我只要那條地龍。”

刑天聽若未聞,一聲令下,數十黑衣人團團圍住青泠。餘下的則頭也不回地沖向小村。

青泠嘆了一口氣,身形一閃而沒,那數十黑衣人望著圈裏的空地面面相覷。而村口又再次現出剛才的水幕,這次卻再沒有黑衣人膽敢穿過去。

玄暗還在與厲龍苦苦纏鬥,時不時灑出點點藍血,而黑衣人面對眼前罩住整個小村的水幕不知所措,似乎青泠這邊已占盡了上風。

便在此時,村裏突然響起了數聲驚呼,接著,慘叫連連。

聽到村中的驚呼和慘叫,青泠厲龍同時心中一凜。玄暗的雙戟乘機纏上厲龍持槍的右臂,哧啦一聲,劃破了厲龍的衣袖。

玄暗心下暗暗咒罵,地龍是土屬性的,甲堅善守乃是天經地義。這死龍卻是水族,水屬性的水族防禦能力之差那是眾所周知,但眼前這條死龍不知是如何修煉的,皮糙肉厚,自己的雙戟竟然劃不進肉裏去!

被玄暗偷襲了一道,厲龍怒氣大增,反正有青泠在,村裏想來也出不了什麽大事。他不願再與玄暗纏鬥,將身一縱,跳出玄暗雙戟所圍的戰圈。遠遠地,冰槍脫手,如上次一般再向玄暗殺去。

玄暗不敢怠慢,雙戟跟著出手,在空中與冰槍相撞。冰槍上所蘊力道極大,雙戟抵擋不住,只聽得兩聲悶響,雙戟化為漫天的土石粉末,灑了下來。冰槍極堅,並未受損,去勢卻偏了。

玄暗陰陰一笑,“晚了,恕不奉陪。”一閃身便消失在剛才所裂的地縫之中,從青泠的水幕下方直竄進村裏。

水幕隨之一收,疾沖入裂縫,朝著玄暗沖去,迅速把土溝變成了小河。

玄暗剛從溝裏跳上村中的實地,緊跟著土溝就盈滿了水,沿著先前的裂縫沖過整個小村,直抵村後的小土坡。

青泠的身影在小土坡前顯了出來,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眼前是一付慘絕人寰的景象。

兩堆藍熒熒的人群正比肩接踵地從巨大的窪地裏往上爬。男女老幼都有,如果還能稱他們為人的話。因為村裏的幸存者太少,無法把死去的村民們一一安葬,最後只得分為了兩個大冢,村民冢和尹氏冢。剛才的裂縫一直裂到村後的小土坡,就如同感覺到了他們的氣息一般,竟一分為二,徑直通入了兩個大冢之內。

而那些屍體,竟然覆活了!

他們你推我搡,爭先恐後地往上爬。已爬出坑的就向村中行去,剛才的驚呼和慘叫恐怕便是由此而來。

那些人還保留著生前的模樣,並不如僵屍一樣死板僵硬,除了每張口都因劇吐而一直裂到了耳根之外,幾乎與生人無異。但遍體泥漿仍遮蓋不住那種藍熒熒的光,一看便知不是人而是妖物。爬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對青泠望也不望,齊齊地向村中行去,步伐靈便,如常人一般。

青泠頭皮發麻,一步也動彈不得。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如此的情形。這都是些什麽東西?

村裏傳來了厲龍的一陣怒吼,“你他媽的殺千刀的混蛋王八蛋,……”隨著罵聲,一顆偌大的水球從空中向下擊去,濤天的水光。

青泠從未見過厲龍如此憤怒。腦海中靈光一閃,青泠悔之莫及。

地龍人!

地龍族所謂的“血化萬千”根本就不是為了“殺人無形”,那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血化萬千”就是“血化萬千”,道行極高的地龍族竟可以把分裂的意識以一點血肉寄生到人體之中,將人變為地龍人為之所用。村民們是死了,但他們卻無法入土為安,那條該死的地龍用分裂之後的意識控制了他們!

青泠從未如此深刻地痛恨過任何一種生靈,這條傷天害理,不擇手段,沒有絲毫人性的地龍,挫骨揚灰都絕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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