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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玄暗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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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玄暗正極其得意地仰天大笑,擊向他的水球被一群地龍人擋下,那些昔日的村民毫無知覺地站成數排,水流把那些人沖得支離破碎。厲龍狂怒,更痛心疾首,下一個水球竟怎麽也擊不出去。

越來越多的地龍人進入村中,也不知道玄暗是如何指揮的,他們兩個一組地走入村中的木屋,木屋裏驚呼慘叫不斷。不一會兒,聲音停歇,那些地龍人拖著木屋中的人走了出來。

尹端的木屋也未能幸免。青泠厲龍穿窗而出時尹端就知道尹氏家族終是在劫難逃。這些天來所有的人都沈浸在恐懼和悲痛之中,竟沒有人想過從天而降的慘劇是為了什麽緣由,而顯然,災難遠沒有結束。

他把水兒娘喚進書房,毛毛球則焦躁地在房內團團轉,不住弓身作勢。當村裏響起第一聲慘呼時,尹端的木屋門口同樣進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一見來人面目,水兒娘便暈倒在地,尹端只覺得全身的血液轟地湧上大腦,他踉蹌後退,直抵墻壁處方停。

那正是某個蒙童的父母,逢年過節送束修來的和氣面孔上毫無人色,泛著詭異的藍光。他們力大無窮,尹端用幾案抵住的房門被輕易推開,一腳便是粉碎。

尹端望了望仍然安詳盤坐的若水和暈倒在地的水兒娘,這個文弱書生鼓足勇氣舉起墻邊的竹簡投向其中的一個,再和身撲向另一個。

“咣當”一聲,尹端被一掌打飛,跌落屋角,嘴裏噴出數口殷紅的鮮血。眼見著那只手拖起地上的水兒娘往門口行去,而另一雙手則伸向盤坐不動的若水。

如電光閃過,伸向若水的那雙手上多了無數道劃痕,藍熒熒的液體滲了出來,但那雙手毫無知覺,並不收回。白光接著急沖上其臉面,隨著撲撲兩聲輕響,那身形站立不住,倒了下去。

白光正是貍貓毛球,只見它四爪如飛,東撲西抓,地龍人已被抓瞎了雙眼,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屋內亂竄。

尹端極力地想掙紮起來,去搶回被拖走的水兒娘。甫一起身,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此時,更多的地龍人從門口湧入,貍貓毛球如閃電一般,在屋內劃出道道的白光,招招幹凈利落,盡是抓向地龍人的雙眼。地龍人雖多,但那團如白光的雪球顯然攻守有度,進退自如。這哪裏還是一只山野裏的貍貓,白光閃處,就如一劍士劍走偏鋒,翩若游龍。

地龍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小小的書房裏已經快沒有毛毛球轉圜的餘地。地龍人突然不再茫然地追在毛球後面亂打,而是排成數排,如方陣般向尹端和若水這邊逼來,渾然不顧毛毛球的利爪。那些昔日的鄰居親人們,面上毫無表情,在藍光熒熒中顯得無比詭異,讓人膽戰心驚。

尹端幾近絕望,突然之間,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喚醒水兒娘那日青泠送入的意識片斷。那個聽自己在窗內誦書,看小小的水兒走入池塘的感覺。生死之際,尹端恍然大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量,他拖起盤坐的若水,拼盡全身的力氣把她從窗口扔進池塘。

玄暗還在狂妄大笑,厲龍如此痛苦讓他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這正是他念念不忘的報覆。他一邊狂笑,一邊指揮著餘下的地龍人將厲龍團團圍困。

一支突如其來的水箭破空而至,在玄暗身前兩尺左右才出形來。玄暗不及閃躲,那水箭直接便射入了他狂笑的口中,卻驚人地在口中化形為水,並未如箭般從其腦後鉆出,反而滑入腹中。玄暗大驚,笑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一股冰寒之氣在腹中彌漫開來。他驚慌地想要運功壓制,內息轉處,卻根本就抵不住其增長之勢。

玄暗無奈之下,巨大的地龍再次出現,它拼命地用大口吞食泥土,似乎想用泥土壓住那股不知是水還是冰的寒意。然而,和厲龍的水矛冰槍截然不同,玄暗的身體居然對這股子寒意絲毫不做抵抗,它就如本是同源一般地融入玄暗體內。腹內冰寒,卻找不到冰寒的來源。一堆堆小山般的泥土被玄暗吞入,又再排出,冰寒隱約,卻不見絲毫扼止之勢。

青泠的身形出現在地龍面前,冷冷地逼視那條正在拼命想往地下鉆的地龍,“死吧!”

地龍從地下狂竄而出,漫天亂拍,躍起又再跌落,似是極其痛楚。其腹中的冰寒瘋狂漲開,只見地龍彎曲扭轉的身體猛然彈得筆直,又再次縮回。一點冰花出現在中段,漸漸地向兩端漫延。冰花到處,咯吱有聲,那些暗藍色的鱗甲之上,迅速覆蓋了一層冰霜。那地龍似乎想故伎重施,自殘逃生,一圈深紫色的光暈剛出現在第三對足旁。只是,還未等其爆開,冰霜深處已竄出數枝白線,疾奔至口,再由口至尾,光暈被那白線一穿,便散不成形。

待白線穿透了整條地龍,那巨大的蟲身已經被凍僵,冰霜沿白線爬去,看似緩慢,實則迅速,地龍全無掙紮之力,最終變成了一根凍得直直的蟲棍。

地龍人紛紛倒地,青泠卻不放心,漫天冰花飛起,準確地飛入每一個地龍人的眉心。地上全是冰碴和凍硬的屍體。

圍著厲龍的地龍人也不例外,厲龍終於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青泠瞥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那個桀驁不馴的龍王,俊逸的臉上毫無表情,眼中卻閃爍著一點晶瑩的東西。白衣上片片藍漬,殘破不堪,就如同被推搡責打過一般。

厲龍仰天狂嘯,一拳挾風雷之勢擊出,正中地龍僵直的腹部。一絲裂紋,轉瞬之間化為無數,以厲龍的拳頭為中心爆開。漫天藍芒,奪人心魄。地龍周圍的木屋轟然倒下,好在尹氏族人都已被拖到村口趴在地上,所以並未有人傷亡。待大家驚魂未定地睜開雙眼,偌大一條地龍已消失無蹤,地上盡是細如砂礪的藍色晶體,正慢慢融化。

不知由誰開始,俯在地上的尹氏族人們痛苦失聲。家人,朋友,親人,鄰居……村裏和族中大多數的人都躺在地上,死狀可怖,而且死後還不得安寧。老天何以對尹家如此之殘忍?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厲龍緩緩地收回拳頭,夜風輕輕地拂起他的白衣,他閉上眼,不想教別人看見眼裏的東西。那東西卻滑落下來,濺到地上,晶瑩如玉。

眾人的哭聲漸止,明天將是全族離開的日子。當所有的噩夢都已過去,明天清晨醒來之時,等待著尹家的,該是一個晴天了吧?

就像是尹氏族人答應先祖那天大的責任還沒有盡完一般,就在這淒涼的夜色中,四點幽光從村口疾射而至,掠過俯身在地的尹氏族人,罩向正在暗自神傷的青泠和厲龍。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每點幽光都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地各拉出了一張極大的光網,四網相連,鋪天蓋地。厲龍還沒來得及動作,光網已兜頭罩下,四下合圍。青泠的反應極快,光網合攏之時,他身形一閃便消失不見。

尹氏族人們只來得及看見光網之中的厲龍勃然大怒,無數水矛水箭出手,激出一片片的水光。奇怪的是,光網上雖有許多的大洞,卻沒有半點水滴由內濺出。

青泠再也沒有出現。那幽光如生長極其旺盛的樹木一般,枝葉不斷生出,交織,變密,隨著轟地一聲巨響,變成了一個灰撲撲的土球,其徑一丈有餘。如經絡般交錯的光絲已完全消失無蹤,似乎從未出現過一般。

從村口厲龍與玄暗對峙,青泠的水幕,到地龍人沖入每一家去把尹氏族人拖了出來,再到玄暗最後授首伏誅。這晚發生的事情太多,尹氏族人們已失去恐懼和驚訝的感覺,他們仍然俯在地上,有的還在傷心落淚。那巨大的土球裏不時傳來轟響,似乎厲龍還沒有放棄。

幽光來處,黑衣人的身影現了出來。為首的還是高瘦冷漠的刑天,他手裏正捧著一個造型古樸的盒子,似乎那幽光正是從盒內放出。

且不論那已化身土球的幽光,這古盒本身便頗不尋常。看上去似是木質,卻烏黑發光,觸手極沈,像是在地裏埋藏了相當長時間的青銅器皿。盒上更以簡單筆觸勾劃出來幾幅圖像,筆劃沈重,卻極為傳神。雖然已被歲月侵蝕,仍依稀可辨正中乃一株巨大的樹木。遮天蔽日的樹冠,葉卻小得幾不可辨,另有若幹如瓜般大小的果實懸掛樹間。樹外,數只飛翔的怪鳥收翅俯沖,正待向大樹落下。

刑天把古盒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其它的黑衣人則在淩天帶領下,再分兩隊。一隊將趴在地上的眾人集中起來,另一隊則分頭進入各木屋,尋找漏網之魚。雖然地龍人已經將木屋中的人紛紛逐出,但小心總不會壞事。

沒過多久,從村子盡頭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不用指揮,黑衣人再分出數人,向那處趕去。

呼哨聲的來處正是尹端的木屋。當時屋裏的地龍人越來越多,排成方陣向縮在屋角的尹端和若水逼來。尹端奮起餘力,將若水從窗口投入池塘,自己卻被地龍人一擁而上往外拖去。貍貓毛毛球單爪難敵數手,只得在空中幾個回旋,從地龍人頭上直躍到窗口。面對一泓碧水,毛毛球卻怎麽也不敢跳下去,幾個地龍人撲上,不知是誰揪住了毛毛球的長尾,倒拖而下。

尹端心中平靜如常,水兒娘早被拖出門外,大不了夫婦倆今日斃命於此,也省得故土難離時露出小兒女情態。尹端對在池塘裏的若水極為放心,他已經隱隱地感到了尹氏族人的宿命,那天大的責任恐怕就要應驗在今天了。

還沒出得門口,尹端就被重重扔下,他詫異地撐坐起來,環顧四周,地龍人摔倒一地。毛毛球的長尾還被揪著,尹端幫它脫了出來。勉力抱起毛毛球出門看時,水兒娘已不知所蹤。極目望去,正好看到幽光射向村口,迅速變為了一個大土球。

貍貓毛毛球相當疲憊,雪白的毛皮糾結亂纏,上面盡是藍色的汙血,長尾更慘,尾梢幾乎都舉不起來,可能已經脫臼。見幽光罩住了厲龍,青泠卻不見蹤影,它圓溜溜的眼裏全是焦急神色。它掙紮著跳下地來,想往村口竄去,卻一跤趴倒,連翻數個跟頭,原來爪子也受了重傷。

看到黑衣人散入各家木屋,更有人向這邊疾行而來。尹端知道尹氏家族終還是逃不掉命定的結局,他抱起毛毛球,向屋內逃去。往這座小屋來的黑衣人呼哨一聲,加速追入屋內,正好看見尹端抱著毛毛球爬上了窗臺,接下來便是嘩啦啦一片水響,不管毛毛球是否願意,尹端帶著它跳入了池塘。

黑衣人毫不猶豫地正要跟著跳下,迎面卻是一點銀光,從水面斜沖而上,直撲臉面。黑衣人手裏短刃適時而出,當地一聲迎上。銀光去勢被緩了一緩,原來是一把分水刺,長可三尺,正握在一銀甲武士右手裏。那分水刺與後世女子所用的大不相同,刺分三叉,一長兩短。長者如劍,卻劍分三棱,短者以斜分之勢在護手邊伸出,不及一尺之長,顯然遠可攻,近可守。

那銀甲武士似乎是從水面直接躍起,氣勢逼人。如劍般的長刺上所含的力道相當大,短刃雖堪堪逼住,卻架不住來勢。眼見著分水刺壓著短刃離黑衣人的臉面越來越近,屋後終於傳來了細密輕微的一片腳步聲,黑衣人正待松一口氣,第二點銀光從左至右疾劃而至,黑衣人來不及呼喊躲避,瞳孔放大,天地間全變為了銀色。

當黑衣人的同伴們沖入書房時,銀影已消失不見,一具屍體正從窗前倒下,頭顱兩邊血肉模糊,紅白摻雜。似乎什麽東西從他的右太陽穴直插進去,貫穿了整個頭顱,他大睜著雙眼,眼裏是一片還有沒來得及消散的銀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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