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水兒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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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沈,秋風送爽,池塘上映著絢麗晚霞,竹葉婆娑,小村已是處處炊煙。

水兒娘正在幫若水試穿她的舊衣,說是舊衣,看得出來很少穿過,還被熏了香。這件衣服也不同於村中婦女們所穿的衣裳,反是和若水剛換下的裙子有些相像。原先的那條裙子已看不出樣式,若水細細地打量著這件衣服,希望能從上面發現一點朝代的痕跡。

這條裙子頗為講究,把各自獨立的上衣、下裳合二為一,卻又保持一分為二的界線。方形領、圓形袖、下擺不開衩、續衽鉤邊。右邊的衣襟較長,水兒娘把它一直繞到背後,再用一條長長的絲帶系紮在若水盈盈一握的腰間。和若水原先那件小女孩的裙子不太一樣的是,這件衣服在兩腋下腰縫與袖縫交界處各嵌入一片矩形面料,更襯托出若水凸凹有致的婀娜身姿。

水兒娘淚眼迷蒙地看著若水,這件深衣還是水兒娘出嫁時尹端的母親做的,只在最重大的場合才能穿著,她一直希望將來有一天自己能穿上這件衣服,看著水兒嫁個好人家。現在,這個願望只怕是實現不了了。眼前這個送回毛球的女子,雖然氣質高雅,卻不知為何總是讓自己感覺親切熟悉,而自己竟把這件珍重收藏的深衣拿了出來,也許便是緣分吧。

待若水換好衣服,她再幫若水梳了梳長長的秀發,本想挽成丫髻,但水兒娘想了想書房裏的青泠二人,最後給若水挽了一個垂雲髻。一切就緒之後,她把若水帶到書房,自己拿著換下的衣服去了。

書房裏,尹端正在烹茶。瓦罐中,一點細細的茶葉正緩緩舒張開來,尹端早掩上炭火,而將茶罐的蓋子打開。只聽他清正平和地說,“這是山裏生的雲霧茶,小女頑皮,曾溯溪而上,在一線天處發現一株極佳的茶樹。這溪本源自寒潭,經一線天時躍而落下,漱玉吐珠,竟養出一株極品的雲霧茶。這還是小女離世之前采來的,是今年的明前茶。貴客既帶回毛球,想來小女在天之靈必然感激,當無愧此茶。”

厲龍還是心神旁騖,把茶水一口而盡,如牛飲水。那只雪白的小貍貓在若水換衣時已悄悄離開,此時正在厲龍身旁的榻上打著瞌睡。

青泠托住茶杯輕輕擡起,茶水清亮,茗香撲鼻,再小啜一口,頓覺神清氣爽。他再飲而盡,放下茶杯道,“不錯,這正是那株雲霧茶,不過這水卻不是寒潭溪水,應該是玉液泉水。”

尹端微笑,“客人果是雅人。這正是寒瀑另一側的玉液泉水。這水還是數月前小女離世後,老夫從山上取下的。唉,死生,命也。”這時他正好看到門口的若水,“姑娘帶回毛球,老夫還未言謝,也請來喝一杯茶吧。”

若水站在書房門口,正對著西窗外的池塘,正自心神恍惚。是在夢裏見過嗎?為什麽一切都顯得那麽眼熟,窗外的池塘和修竹,好像在不斷地向自己提醒著什麽,心裏很亂,細細想去,竟然迷惘。她沒有聽見尹端的話。似乎有什麽東西已近在眼前,卻始終蒙著一層薄紗,怎麽看也看不清楚。那窗,那水,那撲面而來的茶香,似乎都像在夢中經歷過,可什麽時候呢?那之前呢?那之後呢?

青泠見若水半天沒有上前,長身而起,一看之下竟看得癡了。

門口一位絕色麗人,素衣絲帶,亭亭玉立。她臉龐如玉,眉目如畫,挺拔的鼻子,小巧的嘴唇,秀發松松地在頭後挽起,露出一雙大大的明眸。而此時她滿臉迷茫,眼波如寒潭水面的月影一般,似真似幻。

那件深衣並不十分合身,露出頸下一片白皙的肌膚,而青泠手捏的玉墜正從細細的鏈上垂下,末端隱入峰巒之中。若水是現代人,早已習慣了大領口的上衣,並不覺得有絲毫的不妥之處。但對青泠來說,若水瑩潤如玉的胸口讓他無端地頭暈,玉墜的若隱若現更是讓他不敢再看,不願去想,卻也許從此再不能忘記。

此時一切都已不再存在,外面的月,裏面的茶,穿窗而過的風,水邊搖曳的竹,一切的一切,都不覆存在。天與地之間,似乎只剩下了那個女子。

這是那個初見時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嗎?此刻的她氣質如此成熟。或者,是那個在寒潭邊大驚小怪的女子?她的眼神如夢似幻,如望穿秋水。也許,昨夜寒潭邊坦然輕笑的女子更像一點,卻少了蜃夢裏的哀傷。青泠本以為自己已經知道若水是誰了,但此刻卻又開始猶疑:一個小山村中的女孩,十二歲的年紀,從何而來的高貴雅致,從何而來的深沈氣度?

若水迷惘地望著房內,青泠迷惑地望著若水。

厲龍還是心不在焉地一杯一杯地灌著茶,尹端見青泠對著若水癡癡相望,微笑不語。

就在這時,水兒娘從後院驚呼一聲,接著便緊緊地抱著若水那件深衣奔進書房,幾乎撞在若水身上。她眼裏含著淚,把手裏那濕衣遞到尹端面前,哽咽著說,“相公,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不是水兒的深衣?”

尹端本來頗感突兀。尹家世代書香,祖上更曾是官宦人家,這樣的家庭擇媳自然嚴格,娘子嫁入尹家十來年,一直柔順守禮,從未有如此舉動。他有些奇怪地低頭一看,深衣襟下,幾個用絲線繡上去的字雖然已開始模糊,但仍可辨認出“上善若水”。水兒娘不識字,這是尹端在緞上用筆書了,她選了各色細絲線一點一點繡上去的。

水兒娘的話同時把若水和青泠喚醒,青泠並不驚訝,像是早料到如此。若水眼前的那層紗卻在瞬間消失,雖然還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但原來眼前的這兩位讓自己感覺無比親切的中年人,竟是那個小女孩在人世間裏的爹娘,而人世間中的自己,竟是面前兩人的女兒!難怪這裏的一切如在夢中經歷過一樣,這裏本就是自己應該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若水差點又要暈過去,這人世間搞什麽鬼,怎麽連父母都會有?更奇怪的是,就算虛擬世界能夠即預先設定好玩家的家族和父母,可再成功的設計也不可能在玩家的潛意識裏埋下伏筆。自己心裏怎麽會有那種熟悉和迷惑的感覺?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從何而來?

第一次,若水對人世間產生了懷疑。只是,如果人世間不是虛擬世界,那又是什麽呢?

尹端夫婦走到若水面前,“姑娘,請問這件深衣你是從何得到?”

若水無言以對,如果真的是一個游戲,那這設計者就太可怕了,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她不禁好奇,如果自己沒有沿小徑上行到瀑布會如何?如果到了瀑布不吃赤珊瑚又如何?就算青泠和紅兒都是他設計好的人工智能,一定會救自己,那如果自己那天不開口請青泠同行又會如何?

一切,就像是個天大的圈套。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穿著一件繡有“上善若水”的深衣,卻因為想起了“上善若水”而給自己起名“若水”,人世間究竟有何魔力?!

見若水沈默不語,水兒娘痛哭失聲,“水兒,水兒,你在哪裏?”

尹端雖然面帶渴望之色,卻未失態,“姑娘,這件深衣是我家小女的,小女離開人世已有數月,我夫婦日夜想念,如果姑娘有小女的消息,還望不吝告之。”

若水心想,我總不能告訴你,我從真實世界裏來,你家女兒就是我的虛網ID吧?不過,如果這真的是一個游戲,我應該被期待回答點什麽才能繼續下去呢?

深思良久,若水還是沒有辦法,無奈只能望向青泠。

青泠的唇邊有一抹奇怪的笑容,他走到尹端夫婦面前,“兩位不必焦急,若水,”他瞥了一眼茫然的若水,“應該便是你們的女兒。”

尹端夫婦大吃一驚,水兒娘哭著說,“客人請別騙我們,水兒今年才十二歲,而姑娘應該已經及笄了吧?”尹端卻若有所思,面露喜色。

青泠接著說下去,“水兒的確只有十二歲,但她從寒瀑前落入潭中,受了重傷,被仙人所救,而仙家的東西,自然是脫胎換骨,於是十二歲的水兒便變成了現在的若水,甚至連長相也與原先大不相同。只是,雖然仙藥可以活人,若水卻記不起在瀑布小徑之前的一切事情,只記得她名喚若水。”

水兒娘走到若水面前,細細地端詳著若水的面容。若水姿容秀麗,輪廓輕柔,和尹端夫婦都不太像,但又像把水兒娘的溫柔嫻靜與尹端的堅毅剛強揉到了一起,只是還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一種絕對不應該出現在十來歲女子身上的東西,似乎是歷經世事的落寞和滄桑。

水兒娘淚珠顆顆滾落,這的確應該是她的水兒,魂牽夢縈的水兒。她把若水緊緊地摟入懷中,號啕大哭,“水兒,我的水兒,娘想你,娘再不要你離開了。”

若水如在夢中,剛剛在蜃夢中見到了母親,此刻便到了另一個母親的懷中,這人世間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她雖然覺得有點滑稽,但更多的是感動,她無法把水兒娘看成是網絡游戲裏的人物,這是一個愛女情切的母親啊,自己當年離開家一去再不回頭,母親是不是也是同樣的痛苦?憶起外面真實世界裏的那個母親,若水的眼睛也濕潤了。

水兒娘又驚又喜,“水兒,你想起來了嗎?你記起爹娘來了嗎?”

若水實在心中不忍,她很想點點頭,但頭怎麽也點不下去,那一聲“娘”怎麽也叫不出口。不由得心中暗罵人世間的設計者。再同情也不可能以身代吧?

她只好選擇繼續沈默,呆立不語。

尹端勸水兒娘道,“孩子回來就好,我們慢慢來,她總會憶起往事的。”

水兒娘含淚點頭道,“水兒,你和爹說說話,這是你今年自己采的新茶,你說要用玉液泉水泡,你爹就去采了玉液泉,但你不在了,你爹嘴上不說,娘知道他舍不得,所以一次也沒喝過。今天太好了,”水兒娘用緞帕擦擦淚水, “你回來就好,先喝喝茶吧,娘去給你做飯,你最愛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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