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青泠的潭

關燈
青泠沒管那條龍,也沒看若水瞪大的眼睛。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有點變了,從來沒有把“人”當作一回事,這水中淹死了那麽多人也沒見自己在乎過,但是為什麽要救這個小女孩?為什麽要把她帶到紅兒那裏,又為什麽要把她帶到這裏來,還把厲龍叫出來給她看??

我真的會喜歡上一個“人”嗎?什麽叫做“喜歡”一個人?

青泠搖搖頭,對他來說,一千年也許就是一彈指的時間,而對任何“人”來說,一千年幾乎便是永遠。“喜歡”是人類的游戲,自己從來都沒有搞懂過,而且也不可能會去喜歡一個“人”,就像成人不可能戀上嬰孩。救了若水,恐怕就是緣份,這小女孩命不該絕罷了。

青泠還在沈思,若水也還沒有從震驚中恢覆過來,正沈默間,遠處喀啦一聲,接著水波濤天,是冰破後厲龍落入了水中。

片刻,水分,一個氣宇軒昂的男子走了出來,身上滴水不沾,長衣勝雪。男子極其英俊,嘴邊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方一出水面,一股恢弘的氣勢就像剛才的水墻一樣撲面而來,這應該就是那條玩世不恭的厲龍。

若水手中的那只赑屃在被水球罩住的時候若無其事,但若水的火球一轉它便如坐針氈,水對它來說就是家,而火則是不折不扣的煎熬。好不容易水和火都沒有了,剛從若水手中溜下地去,又遇到了如山的龍族王氣,在威壓下之下它只能緊緊地貼住地面,頭和四肢都縮回殼中。

男子走上岸來,若水擔心地望向青泠,卻發現不知何時青泠的氣勢也變了,那個在紅兒面前的純凈青泠似乎從未存在過,眼前的這個像潭水一樣深不可測的青泠根本就毫不在意那男子的威壓。如果說那條龍化作的男子巍然如岳,浩然如海,那麽青泠就是山移海轉,世事變遷之後依然不變的那點東西,如水滴石穿所倚仗的無盡歲月。

青泠的氣勢並不含敵意,似乎一種不經意間流露,就像調皮的孩子很自然地引來了家裏大人的呵斥,絕對的權威裏有不可否認的關愛,但這種關愛也讓人油然而生一種臣服的感覺,果然,男子單膝跪地道:“老大,你叫我?”

青泠並不理他,轉過身來對若水說,“相信有龍了吧?”

若水發現自己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她無力地張了一下嘴,什麽都說不出來。各種念頭在心中狂轉,青泠到底是什麽?怎麽會有龍,怎麽龍叫他主人,難道他真是神嗎?若水實在無法把紅兒洞裏的青泠和眼前的這個主人聯系起來,青泠還是那個樣子,翩翩少年,清凈灑脫,而一條龍在他面前臣服。老天啊,這人世間是一個什麽世界?

也許是被水球罩住時缺氧過於嚴重,若水開始覺得天旋地轉,暈倒之前只來得及看到青泠正向自己伸出手來。

若水沒昏迷多久,人世間與她的理解相差太遠,這裏居然是一個神話世界,而青泠竟然是這個世界裏如此強大的一個存在。其實,她本該意識到,能和一塊與天地同壽的燧石做伴的男子,怎麽也不可能會是個人類。

再次醒來時,若水發現自己正半坐半臥地坐在一張巨大的荷葉上,靠著同樣巨大的蓮花。青泠盤坐在對面望著若水,厲龍則背著手,很酷地站在旁邊,偏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若水真想不通那張剛才氣勢如虹的臉上怎麽可能露出這種表情來。

“你們聊,要不要我避開一會?”厲龍嘻笑。

青泠臉一板,潭裏一個浪頭上來,厲龍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大浪壓入潭底。

若水在心裏暗自嘆了口氣,兩百年多前的少女情懷早如鏡花水月,不再存留。如果是在那時,自己是不是會紅著臉,期待點什麽?想起初見季鵬時的那個下午,一點沒有想象中的浪漫,就是誤會而已,三個月之後自然而然地開始約會。也許這正是最終沒能有結果的原因?

若水擡起頭來,青泠正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她嫣然一笑,把理不清的思緒拋之腦後,“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沒有邀請青泠,至少連在眼神的深處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流露。

青泠長身而起。若水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生物,包括“人”,也許和她最像的就是紅兒吧。但紅兒不是把感情天衣無縫地掩飾下來,在自己看來,紅兒幾乎就沒有情感,和她的交往沒有任何的負擔,那是一種天長地久的存在與另一種近乎天長地久的存在之間的惺惺相惜,是一種天地同壽的寂寞與另一種近乎同壽天地的寂寞之間的疊加,當他們以為寂寞可以相消時,卻發現不過是把山一樣的寂寞變成了海一樣的寂寞。

紅兒是一塊石頭,卻透明如玉。若水人如其名,卻如眼前的深潭,深不見底,在她那十來歲的心裏想著什麽?青泠從未見過那樣灑脫的釋然出現在任何一個人類的眼底,似乎歷盡歲月洗禮,卻至性至情不改本色。

“好。”青泠說。

“青兒,外面的世界像什麽樣子,很亂嗎?有沒有國家?有沒有統治者?有沒有弱肉強食?是力量決定一切?還是智慧決定勝負?還有,”若水遲疑了一下,卻還是問了出來,“現在是什麽時代?有沒有王?王是誰?或者,是皇帝?”

青泠不禁苦笑,這些問題他用來問若水倒更顯得合適。怎麽一個“人”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也許對若水來說,自己是一個謎;而對自己來說,若水卻是更難理解的一種存在。

青泠沈吟了一下,“若水,你最好把紅兒教你的東西多練習一陣子再走。”

“紅兒沒有教過我什麽啊?哦,是不是那顆火珠子和讓它在周身流轉的那種練習?”

青泠再次苦笑,這個把紅兒的燧石乳當水喝,把火精珠用來烤幹衣服的孩子,居然不知道她可能是這世界上最有潛力玩火的人。加上赤珊瑚裏的冰寒之氣和兩者相融之後的渾厚的土性力量,她很有可能成為另一種同壽天地的存在。青泠突然楞了一下,既然寒毒已清,為什麽紅兒要讓若水在臨走之前再喝兩口石乳?

看到青泠苦笑不語,若水也覺得自己的確很笨,她紅著臉對青泠說,“我想再到你的潭裏練習,好嗎?”不知不覺中,若水對潭水用上了“你的”。

話音剛落,荷葉底下響起來一陣陣像嗆了水般的笑聲,水面上頓時巨浪翻滾,那條賴皮龍在水面上笑得打滾。

“‘再’到‘你的’潭裏??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嘎嘎嘎嘎,你已經到‘他的’潭裏洗過澡了?”一個哈哈大笑的龍頭從若水旁邊的水下伸了出來,向她擠了擠眼睛,“脫了衣服沒有?”

若水大窘,她不習慣跟龍開玩笑,更不習慣被一條龍問起關於脫衣服和洗澡的問題,不管她是十六歲的少女,還是三百歲的老奶奶,女人的習慣根深蒂固。

青泠再次沈不住氣,一腳踹飛那個擠眉弄眼的龍頭,“你這條生爪的泥鰍,長角的爬蟲,你他媽的給我閉上你的鳥嘴!!”

“哈哈哈哈,就算我是泥鰍爬蟲,我也沒有鳥嘴!嘿嘿,她真的在你的潭裏呆過了?”

那條龍像人一樣地在潭裏浮著,露出半截身子,兩只前爪抱在胸前,饒有興趣地問。

回答他的是冰棱,潭水從它四周再次結冰,冰棱很快就爬上了龍身,水凝結成冰的撲簌聲清晰可聞。片刻之後,一座玉龍冰雕從潭面上緩緩地沈了下去,龍頭沒入水下之前,若水清楚地看到那條龍在冰裏還對自己擠了擠眼睛。

若水不解地看向青泠,青泠卻不做任何解釋。

“好吧,我給你開一個小池子”,隨著青泠的話音,南岸的潭水撲上岸去,水退去之後在堅硬的巖石上留下一個前方後圓的小湖。水不深,可以見到巖石,潭水漲退之際,正好在小湖的邊上。一些水離開,一些水留下,小湖和寒潭似有還無地溝通著。

面對這近乎奇跡的小湖,若水繼續發呆,她從未聽說過有誰能把水玩到這樣爐火純青的地步,如果玩水也可以用爐火純青來形容的話。在她的印象中,不論是東方的仙術還是西方的魔法,都必須借助於一定的法寶和口訣,甚至包括手和身體的姿勢。而青泠似乎什麽都沒有做,如臂使指般,眨眼的功夫便完成了。

“就算是那條龍要發水球,也得張開嘴才能吐水吧?”若水喃喃地說,青泠好像聽見,微笑不語。

若水獨自立在小湖中,站直時頭正好露在水面外。湖水和潭水同樣冰冷,腹中的火球又開始轉了起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用心感覺火球的周轉。但與前次不同,她心裏越來越煩燥,面色漸漸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一樣,而瘋轉的火球竟然停不下來了。

“停,停,停,你這個小丫頭,不要命了?”

一股大力從頭上傳來,若水被推到水中坐下,水漫過了頭。老天,我會被淹死的,若水驚慌地想要掙紮著站起來,但上面的力量並不放松,窒息感再度出現,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她張口欲呼,湖水帶著冰意從口中滑下,迅速地湧上頭頂,再從頭頂竄到足底。窒息感竟奇跡般地消失了,若水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呼吸。那股子冰意和火球自轉自圈,並不相遇,也不重疊,周而覆始地在身體裏循環。

若水終於平靜了下來,但意識卻還在模糊之中。這是一種半夢半醒之間的感覺,如彌留之際的超脫,她似乎在水裏,又好像在不知什麽地方看著水中的自己。

身體在意識中若有若無,能感覺到冰與火兩種力量在體內轉動,同時還能“看到”一條從潭裏伸出半截身子,捧著爪子嗥叫的龍,嘴裏噴著陣陣白氣。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無端地覺得那條龍在那裏嚷嚷。龍嘴裏的白氣轉稠,宛如實物,龍爪上迅速結冰。那條龍好像很滿意地看了看,居然還伸縮了一下爪子,爪子在冰裏行動自如,如同戴了一只透明的冰紈手套。

“我的爪子,這丫頭,居然比底下的熔石還燙。唉,我可憐的爪子啊,只好冰封一會了。”

若水的意識無驚無喜,繼續向四周“看”去,離小湖數丈便是那種絢爛的火樹,幾片鑲有藍邊的火紅樹葉甚至還打著旋飄近身旁,但咫尺之遙的寒潭卻怎麽也看不進去,一種熟悉的感覺將她拒之潭外。

那條龍伸了個懶腰,有意無意地把沒冰的爪子伸入小湖,卻如在潭水和小湖之間搭了一座橋般,若水的意識沿著那只爪子進入了寒潭。又是那種溫暖如在愛人懷中的感覺,若水似乎還影影綽綽地看到了水的深處,真的如青泠所說,有不少小東西,千奇百怪。更深處,一點白光若隱若現地閃爍,可惜沒等若水的意識接近,她便被送回了小湖。

若水清醒過來,冰與火仍在流轉,自已正盤坐在小湖中。一波一波的潭水湧入,又退回寒潭,讓小湖的湖水始終和寒潭一樣冰冷徹骨。

這是神游嗎?或是臨死之際的靈魂出竅?不用眼卻能看,不用耳也能聽,無須移動,瞬息即達?

若水不願睜開眼睛,把剛才的感受深深地刻入心底。她努力試圖回憶剛才的情形,想再次進入那種狀態,可惜那卻如信手偶得的生花妙筆一般,可遇而不可求。

若水暗自嘆了口氣,無欲則剛啊,奇跡只在無欲無求時才會出現吧?

冰和火並沒有停止流動,若水的意識從小湖收回緩緩沈入體內。

小湖邊,那只用爪子搭橋的龍正自得意,一個巨大的漩渦在它身邊陡然出現,像只看不見的手把它狠狠地揪到潭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