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最後還是答應了。

但即便提前一個晚上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客廳裏穿著睡裙看電視的唐詩時，仍然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下。

嬌小的少女側臥在軟綿綿還鋪著毛皮坐墊的沙發上，膝上蓋著一張薄毯，身側坐著一個身著白色旗袍的漂亮姑娘，正低斂眉目用牙簽把桌上果盤中的果肉送到她口中。

聽到他下樓的動靜，她們同時往這邊看了一眼，唐詩只是稍微點了點頭就轉回了目光看電視，白色旗袍的人偶卻向他打招呼：“早上好，宋先生。”

“早上好，唐小姐……”他看著人偶，遲疑著說，“西北？”

西北微微頷首。

比起初次見面的冰冷嚴肅，此時的她雖然一樣面無表情，給人的感覺卻明顯和緩不少。

廚房的門“嘩啦”一聲氣勢驚人地被打開，系著圍裙的首從裏面探出半個身子，帶著裏面叮呤當啷的動靜大聲道：“宋先生你起來啦，等一下哦我馬上就做好了！”

說完不等宋詞回答，啪的一下又把門關上了。

宋詞：……

他帶著一種十分微妙的心情下樓和唐詩一起看起了電視劇，但顯然不如唐詩專心，時不時就忍不住扭頭看她一眼，目光中飽含著詫異。

而唐詩對他投來的目光好似全然不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裏面正在上演一出非常激烈的……家庭倫理苦情劇。

唐詩是個很有氣勢的人，這點毋庸置疑。

她即使有著一副病弱少女的外貌，氣質也強勢到令人無法忽視。好比現在，她和西北這兩個非人類楞是把一張普通的家居沙發坐出了十分高大上的感覺。

可無論多有氣勢，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這麽接地氣的行為就讓她在宋詞內心樹立的高冷形象塌了一半，另一半在發現她看的題材後也開始搖搖欲墜……

這種平均年齡至少四十以上的人群才愛看的電視劇唐小姐到底為什麽能看得這麽津津有味？宋詞簡直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好在這個在另一種意義上令人坐立不安的場景並沒有維持多久。

三百從玄關進來與兩只鬼打招呼的同時，首也從廚房裏出來了，指揮身後跟著飄出來的菜盤在餐桌上排列擺放好。

唐詩利落地關掉電視，從沙發上起來時還不忘一本正經地淡淡抱怨：“難看。”

……他還以為她看得很開心呢。

宋詞根本不知道接什麽話好。

還好這話也不是對他說的，西北淡定地點頭：“下回我會換個臺的。”

“嗯。”唐詩無所謂地應了一聲。

四鬼一人偶開始圍著桌子吃早飯。

唐詩毫不猶豫地選了自己的專用座位，她的右手側坐著西北，然後是首。而三百則在片刻猶豫之後空出唐詩左手側的座位，坐在了左邊第二個。

這個位置一看就是給宋詞留的。

唐詩察覺到三百的用意，她沒有多說什麽，算是默認。

宋詞只好不自在地挨著她坐下。

他其實不是很想坐在這，顯得他和唐小姐之間很親近似的。他自己心裏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可能連熟人都算不上吧……

想到這裏，宋詞不禁又微微側頭去看她。

唐詩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用餐的動作安靜而優雅，和之前懶洋洋的樣子有很大的區別。她的長發沒有紮起來，而是隨意披落，如墨的光澤和慘白的膚色對比鮮明，形成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說實話，唐詩的五官只能算清秀，並不很精致，算不上特別漂亮，肌膚雖然白卻是剛成為鬼的宋詞還不怎麽習慣的青白色。但世上有種人，就是能讓你忽視她的外貌，一眼就被她強大的氣場所俘虜。

感覺到他的註視，唐詩也偏頭看過來，黑沈沈的雙眸中是一如平常的冷淡。

宋詞一僵，飛快地轉回臉，欲蓋彌彰地扒了一口白飯。

正在一個鬼喋喋不休的首旁觀了這一幕，臉上的笑容都加深了些。

唐詩沒有定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席上五只非人類裏有四只都不是多話的性格，於是只剩下不需要回應也能說得起勁的首從“東南區流民巷裏又有鬼被抓”八卦到“外城那裏好像鬧出大事了哈哈哈”……

她邊說還邊在吃飯，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她說話，反倒語速飛快，從沒停頓或者含糊，也沒有等別人接話的意思，好像早就習慣了其他幾個的沈默。

沈默歸沈默，她說的話還是有鬼在聽的。撇開唐詩和西北兩個神色自若專心吃飯好似屏蔽了聲音的不提，至少看三百時不時出現的神情變化就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宋詞也被迫聽了一耳朵八卦，一頓飯下來他記得最深的就是明月城新來的鬼，據首說她“盤亮條順還是鴛鴦眼，雪白雪白的一只，聲音細細軟軟的叫起來能把鬼萌化了”……嗯，是只剛滿月的波斯貓。

早飯結束後，西北繼續去守傳送陣，三百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唐詩上樓睡覺。

等著首收拾碗筷的宋詞維持表面的鎮定，看著高冷的唐詩穿著那雙和身上睡裙配套的黑色兔子毛絨拖鞋上樓，鞋背上的兔子耳朵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二十秒解決洗碗問題的首從廚房出來，拍了一下發楞的他：“宋先生，你在看什麽呢？”

樓梯上已經空無一鬼。

宋詞收回目光：“沒什麽，我們現在出門？”

“沒什麽？”首笑得十分意味深長，“好吧～你說沒什麽就沒什麽。”她當然知道他在看什麽，早上這個點上樓的除了唐小姐還有誰？

兩鬼出了四季園，由阿中那直接傳送到了醧忘臺前。

這裏和宋詞上次來時沒有什麽區別，陰暗、荒蕪、冷清，奈何橋重新隱入昏暗中，幾只鬼排著隊領孟婆湯，對他們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發湯的鬼不再是上次那位不修邊幅的“孟姐姐”，換成了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少女。

她身上衣服的樣式有點像軍裝，幹凈利落。純黑的衣服上綴著一排泛著金屬光澤的銀白色扣子，一直扣到了衣領處，再加上手上雪白的手套，和臉上嚴肅冰冷的神情……宋詞想，她可能有點潔癖，還可能有點強迫癥。

首一看到這個鬼就嘖了一聲，帶了點厭惡地嘀咕：“她這回怎麽這麽快……”

宋詞沒聽清她說什麽，疑惑地看向她。

“沒事沒事～”首換回笑嘻嘻的樣子，“宋先生，等會要我等你一起回去嗎？”

“你有事的話就不用麻煩了。”宋詞微微一笑，“唐小姐……給了我一樣東西，我自己也能回去。”

首睜大了眼睛。

她已經猜到了那東西是什麽，心裏倒吸一口冷氣。

“那就好……”她眨眨眼，“我要先去找勾魂使問點事情，宋先生你先進去吧，有什麽事都可以找孟婆。”

宋詞點頭。

首甜甜一笑，又瞟了一眼醧忘臺上發湯的鬼，哼了一聲跑走了。

她才不要和那個家夥待在一塊！還不如去問問勾魂使問問一般都怎麽和新鬼科普，她好久不做這事，早就把要怎麽說忘記了。

宋詞在她走後又在原地站了一會，等領湯的鬼都進去後，才上前在發湯的少女叫“下一批”前開口：“打擾一下。”

“請問……孟婆在嗎？”

他說這話時覺得十分變扭，只有盡力讓自己問的自然些。

“左手邊最後一間。”

少女回答完，擡頭看到他的臉，似乎很是意外地“嗯？”了一聲。

宋詞禮貌地道謝：“謝謝。”

他正準備進去時，微微皺起眉的少女叫住了他：“等等，你是孟婆說的新鬼？”

“……？”宋詞覺得她可能認錯了，“不，我是來找工作的。”

“那就是。”少女說著，又很是奇怪地看著他，“你不是唐詩的男鬼？她讓你來這裏工作？”

“………………啊？”

宋詞覺得，自己剛剛好像幻聽了……或者理解錯了？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哦，看來你還不知道。”她見他一臉不在狀況的樣子，對他點了點頭，“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楚辭，和唐詩——就是那個唐小姐，算是朋友吧。”

沒錯，盡管很多鬼都不知道，但楚辭確確實實是唐詩的朋友。

她們之間的相識，要追溯到唐詩剛到明月城的那段時間。

在唐詩沒來之前，所謂的明月城並不如它的名字一樣美好，城中只開放了東北區和東南區，一個高高在上，一個渺小至極。

那時候的東南區鬼雖然不多，卻非常混亂，沒有秩序的約束，也沒有人妥善的管理，基本上鬼被放進明月城後就處於自生自滅的狀態。

不幸的是，楚辭也是那個時期進入明月城的鬼之一。

她在世時就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所以在這種地方倒也待得好好的。東南區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她根本沒放在眼裏，讓她覺得危險的是東北區那些不把人命放在眼裏的“修真者”。

直到那一天，唐詩出現在東南區混亂的街道上。

楚辭拿著一把生銹的柴刀打跑了想對這個衣著精美的小姑娘出手的幾只鬼。她那時沒有現在這樣講究，穿的破破爛爛，身上露出來的地方都是傷口，手一抹臉就留下一道血跡，還自以為很親切地對著小姑娘露齒一笑。

“我救了你。”

唐詩用那雙黑沈沈的雙眸冷冷淡淡地看著她，平靜地說：“三百。”

三百？唔，也不算少了……楚辭暗自點頭。

誰知道從暗處走出一個和小姑娘一樣面無表情的中年鬼，他手裏的唐刀鋒芒盡顯，刀刃泛著冷銳的光，比她手裏隨便撿的柴刀不知道要好多少。

這個鬼楚辭也遠遠見過，他經常一副落魄模樣蹲在離東南區很近的東北區街角，但沒有一個修真者敢去招惹他。

他對著小姑娘恭敬地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

楚辭僵硬地看著小姑娘伸手指向她，還以為自己今天難逃一“死”，結果小姑娘丟下兩個字後看也沒看她一眼就往前走了。

她說的是：

“給錢。”

作者有話要說： 前陣子生病，抱歉沒說一聲就斷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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