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Zero皺起了眉, 他雖然不是沒有想過會在這個時間碰上本應存在在這個時間裏的自己，也為此做好的準備，但當真的冷不丁成真時, 他發現還是很難對此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

過去的自己很討厭他，就算不聽他語氣裏幾乎要溢出來的不滿和敵意, Zero也很清楚。

因為, 他也這麽發自內心厭惡著對方。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以前的腔調這麽讓人討厭。”

嘴角挑起一模一樣的冷笑，Zero側了側身，將對方讓進機艙裏，並在內心拒絕和這個人共享一個名字, 哪怕這也不過是類似於孩童鬧脾氣的手段。

“彼此彼此, 我也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未來居然是這種沒用的軟蛋。”

在Zero尖銳的嘲諷中反唇相譏，喬伊斯此刻的主人格臉上寫滿了不屑，看向Zero的眼神有憎惡，有警惕, 而最多的，卻還是洶湧而來幾乎將瞳孔燒成血紅的怒火。

“你把他弄丟了一次，還想弄丟第二次？”他動了動右臂, 看樣子隨時可能和對方大打出手：“把他一個人扔在下面，你是真覺得他在安排好一切消失前是不會死的嗎？”

“我沒有……”Zero不自覺皺起眉。

“你沒有把他一個人扔在下面，因為這是你們商量好的計劃, 你想這樣為自己開脫對吧。”

毫不客氣地打斷了Zero的話, 相比於喬伊斯而言更能猜到對方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他臉上結滿了看不見寒冰, 手腕一翻，就不知地從哪兒握住了一把柯爾.特，槍口毫不猶豫指著Zero陰郁的臉。

“會讓他陷入危險，不管這是不是喬伊斯主動要求的，都證明你根本無法保護他。”他這麽冷冷開口道，一字一句都像刀子般戳在Zero心底：“但凡你有一點本事，那些人就不會讓你們如此棘手。”

他們是過去與未來的自己，是不同時間的同一個人，兩人彼此間的對話就像是內心深處最隱秘也是最真實的獨白。Zero很清楚，每一句從對方嘴裏說出來的話，都是自己同樣想過的，同樣詰問過自己的，他為何不能更強大一點，能夠將喬伊斯保護得滴水不漏，讓世界上所有的危險永遠無法觸碰到他的衣角，永遠不必為自己而涉足那些稍不留意就粉身碎骨的深淵。

而從始至終，他也一直厭惡著這樣的自己。

明明沒有翻天覆地的能力，卻控制不住讓自己最珍貴的部分誕生在了最殘忍的土壤裏。

“所以，你就要殺了我嗎？”

直視著對方的槍口，握槍手沒有任何顫抖，顯然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麽。Zero沈下目光，眼底同樣醞釀著鋪天蓋地的暗沈，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隨時會有可怖的驚雷劃破蒼穹：“明明你也無法保護他，讓他為了你深陷泥沼，失去了擁有自己的權利。你有什麽資格來要我的命？”

這是他對自己過去最深的詰問。然而，出乎Zero意料的是，那人竟然笑了起來，周身縈繞的殺意卻未減緩半分。

“別搞錯了，你以為我們之中失去了他究竟是誰？”明明是和喬伊斯一模一樣的面容，氣勢卻完全相悖。他拉開保險，神色瘋狂而憤恨。從機艙外吹進來的風倒卷而入，揚起兩人的衣角，就像是要將這份對自己的剖白鐫刻在湛藍的蒼穹上。

“我絕對不會像你一樣。”他這麽堅定而決絕地說道，仿佛這樣就能打碎被阿戈摩托之眼提前帶回的未來：“最起碼，我不會將子彈親手送進他的身體裏。但你卻已經這樣做了。”

哪怕那只是誤傷。

因為Zero永遠不會傷害喬伊斯，這是他們之所以存在的最後的底線。

“死吧。”

砰——

他冷酷地宣判和扣動扳機的聲響一起到達，Zero條件反射閉上眼，卻並未等到死亡如對方所說那樣到來。

“你很走運。”握著彈匣空了的柯爾.特，有點不爽地將槍放下。這個時間點的Zero臉上並沒有什麽出乎預料的表情，一時竟不知道這到底是個意外，還是他真的在有意識地戲耍對方。

但未來的他卻知道，那一瞬間，這人確實動了殺意。

“怎麽，沒有子彈在你腦袋上穿個窟窿你看起來很遺憾？”那人聳聳肩，收起了臉上全部的冷笑和不屑，看向Zero的表情前所未有認真：“沒有下次，未來的我。你必須記住，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殺了你理由的只有一個。”

“難道不是因為你還在跟喬伊斯共用一個身體，我沒辦法對你動手嗎？”

Zero冷哼道，袖子裏有刀鋒鋒銳的寒光一閃而逝。

“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一點，你就這麽自欺欺人吧。”而喬伊斯的主人格看他一眼，把槍重新收了回去：“只提醒你一點，看住喬伊斯，別讓他再做什麽危險的事……他已經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什麽意思？”

Zero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那人並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突然後退了一步，仿佛在忍受什麽極度的痛苦一般，眉頭皺得很緊，而眼角標志般的綠痕也漸漸褪去，膚色逐漸由青白恢覆正常，再度帶回了Zero所熟悉的、屬於喬伊斯的氣息。

下一秒，他重重跪在了地上。刺目的鮮血從他捂住嘴的指縫間流出。幾乎眨眼，就在機艙的地面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猩紅。

“咳咳……”

只覺得胸口如同被插了一把刀子，喬伊斯眼前一片模糊，痛得根本無法對焦起視線。

“喬？！”

不可能認不出這種基因崩潰的預兆，Zero驚慌失措地撲到喬伊斯面前，在他身上瘋狂地摸索著：“你的穩定劑呢？！”

“……”

嘴裏全是血的喬伊斯就算想回答現在也沒法說話，只是虛弱地覆上了自己腰間的暗袋。而Zero這時候也顧不上許多，直接扯下了對方的腰帶，將基因穩定劑翻了出來，迅速打進喬伊斯的身體裏。

雖然九頭蛇是毫無疑問的混蛋，但不得不承認，他們的黑科技確實有幾把刷子。而作為‘Z計劃’的衍生物品，基因穩定劑就算不能徹底解決喬伊斯的問題，也能夠緩解他的癥狀。這是在前兩次基因崩潰危機中已經被驗證過的事。

Zero並不懷疑喬伊斯在註射之後馬上就會好起來。

然而——

“咳咳咳……”

並沒有停下吐血的癥狀，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喬伊斯能夠感覺藥水從被註射的地方順著血液流過全身，仿佛一滴水要澆滅蔓延整個荒野的大火般，雖然不能說沒有效果，但也確實杯水車薪。

他早該想到有這麽一天的。

基因崩潰的後果流於表面，他已經無法用原先的標準去衡量它對自己身體影響。

“喬？喬？！”

而眼見穩定劑沒有發揮應有的效果，喬伊斯依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Zero的眼睛幾乎都要完全變得猩紅。而在他被逼瘋之前，喬伊斯已經再度摸上了另一管穩定劑，猛得紮進身體中，仿佛孤註一擲般，期望雙倍的劑量能夠多少有點用處。

Zero緊張地盯著對方。

而雖然抱怨自己今天已經足夠倒黴，但在這一刻，幸運女神確實和他站在了一起。感覺到胸口幾乎能直接殺死自己的絞痛開始慢慢得到緩解，喬伊斯微微松了口氣，額角帶著冷汗蜷縮在Zero懷裏，等待最後一點疼痛從自身體中褪去。

但是，他的身體機能就像被打破了的沙漏，就算這一次堵住了窟窿，但沙子已經流失走了。

如果再找不到辦法，他今後會比現在更加衰弱。

“……是不是嚇到你了？”

休息了會兒，感覺自己已經恢覆了大半，喬伊斯默默嘆口氣，從Zero懷裏直起身，目光卻並沒有和對方對視，而是轉向了駕駛室裏的操縱桿。

Zero收緊了握在他肩膀上的手。

“喬。”他咬著牙，努力忍下聲音中細微的顫抖：“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已經快到極限了？Zero想這麽問他，但又極度恐懼那個可能的答案。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他們所在的直升機就突然劇烈的搖晃了下，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般，差點把兩人一起從艙門甩出去。

怎麽回事？！

手疾眼快地扣住機艙邊緣，喬伊斯將自己和Zero固定在機艙內，擡頭朝半空望去。

在他們的左後方，又另一架直升機正迅速朝他們靠近，而蹲在艙門的殺手正拎著一把RPG火箭筒，準備朝他們發射第二枚火箭炮。

“九頭蛇追來了。”

只大致一掃就明白了這是個什麽情況。Zero檢查了一下受損狀況發現他們的機尾已經被擊中，無法再繼續保持現有的高度，用不了多久，就可能墜毀在紐約的大街小巷間，再一次被數倍於己的殺手們包圍。

而在他們的前方，能夠讓他們全身而退的路，只有那麽一條。

“交給我。”

彼此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Zero率先起身，走到駕駛室中，切換到了手動模式，握緊了操作桿。

而喬伊斯，則迅速拿出身上僅剩的子彈，開始想方設法阻止九頭蛇特工再一次朝他們進行攻擊。

直升機墜落的速度很快。

追兵集結的速度也遠遠超過他們的預期。

但是，永遠都敢為那一線生機飛蛾撲火。不需要誰的提醒，喬伊斯沈下臉，朝著九頭蛇直升機的油箱射空彈夾，然後立刻扭頭跑到駕駛室，和Zero一起抓住了操縱桿。

而前方，幾乎近在咫尺的距離，就是覆仇者大廈，反射著陽光的玻璃墻。

就是現在。

在身後隱隱的爆炸聲混合著烈風刮過時，他們一起用力將操縱桿朝前推去，帶著有去無回的架勢，朝大廈外墻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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