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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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侍女添油加醋地說道:“如今服下了藥,大夫囑咐著多點休息,眉煙姑娘就睡下了,小姐若是有時間,不如婢子們陪著小姐,去看看靜柯寺新養進來的幾盆花吧,聽說是一些京城裏的貴人托在靜柯寺裏種的,為了沾染幾分佛性。”

“對啊小姐,您若是不願意出這院門,也要出出這屋子啊。院子裏的梨花開了,一簇簇雪白雪白的,不知道多好看呢。”

幾個侍女帶著笑意地你一言,我一句地講了起來,明明昨天還沈默寡言的婢女們,也許現在看著衛瑩面上有了幾分好面色,再想著他們主子的囑托,更是下定了心思要讓這位小姐將心神放在別處上,至少不能再想其它的一些煩心事。

衛瑩躊躇著,卻是一時沒有立刻答應下來,其實她心中對侍女們所說的話已經有些意動,然而畢竟她還是在這靜柯寺中,一介女眷在這寺廟中游蕩,哪怕她已經做了自己可能被人非議的準備,也仍是不願讓京中的人多幾道笑聞。

若是她們說的是其他,衛瑩還不會如此心動。

然而她在衛府裏沈悶慣了,過往的許多年都將心思放在這些花花草草上面,剛開始還是為了打發時間,後來就真的喜歡上了侍弄花木的日子,若真是讓她在沒有眉煙陪著,在這陌生的屋子裏靜靜呆上一天,她也安不下心來。

衛瑩輕搖著頭想到,如果出這庭院被非議的危險太大的話,不如就安安靜地看看那樹梨花好了。

她已經習慣了在這般乏味和類似的日子裏為自己尋找些慰藉,如今哪怕沒有人和她說話,她自己一個靜靜地望著花草,思緒飄遠到一些很飄渺的地方,倒也能自得其樂的過上一日。

“衛國公府那邊,有什麽消息了嗎?”

然而她不能總顧忌自己一人,想到家中急迫等待著兄長的娘親和兩位還在獄中的兄長,衛瑩對著侍女中的一人,輕聲問了出來。

衛瑩看出了這位侍女在眾多侍女中隱隱為首的氣勢,也明白了問她是最能得出答案的。

果然,被她問話的侍女小心擡頭,似乎顧忌著衛瑩心情地謹慎說道。

“案子,據說還在被何大人審問之中,”望著衛瑩面上微微憂愁下的神色,侍女連忙急著說道,“不過三皇子殿下說,他一定會在此事中盡力旋斡,還您的兄長一份清白的。”

“三殿下當真如此而言?”

衛瑩微帶著急盼地問道。

不知為何,被她望向的侍女忍不住面色一紅,望著少女柔軟的黑瞳中,侍女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對,三殿下就是這麽說的。”

少女眉煙微彎,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意。

侍女望著少女如同散落著餘輝的溪水般漣灩清麗,不禁讓人心動神曳的面容,想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竟覺得那些話語咽在了嘴旁,不忍心少女那帶著笑意的柔和面容上蒙上任何不好的顏色。

看著那侍女久久不言,一個與她交好的侍女想到三皇子冷冰冰吩咐下來的話語,連忙為她補救道。

她一咬牙,出聲吸引了衛瑩的視線。

“只是,小姐,奴婢聽說,”她將吞吞吐吐的神色演得逼真至極,莫名得卻不敢直面上面前少女清澈如水的黑瞳。

“聽說什麽?”衛瑩忍不住問道,話語中多了幾分焦急意味,嗓音卻仍然柔和動人至極。

“胡說什麽?”

那個最初問話的侍女察覺到她旁邊那位侍女的回答,有些熏熱的腦中陡然冰冷了下來,忍不住朝著那人訓斥道,那位侍女驚恐地跪下,搖搖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你們,要瞞我什麽?”

衛瑩蹙眉問道,輕和的嗓音中卻是多了一分清冷。

那位訓斥的侍女頓時跪下,聽了衛瑩這話,也跟著擡起頭,連忙請罪道。

“小姐,不是的,只是……”那位侍女顯得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在她直視平和的眼神中繼續說了下去。

”只是衛國公夫人,”侍女斟酌著字詞,方才繼續說道,“她打算——將您私奔逃家之事,宣揚出去,以用來洗刷衛國公上的汙名。”

少女微微帶著些許紅潤的面色,此時在聽了這句話後,變成失血一般地蒼白。

她垂下眸,面上揚起一個讓人憐惜的勉強笑意,她用著幾近於無的聲音輕聲說道。

“好,我知道了。”

“你起來吧。”

少女的面色平靜之下,透著讓人不忍再看的哀婉和清霜之色。

從地上站起的侍女小心看了,恍惚間想起了自己在一夜大雨之後,偶然一瞥間望見的,枝頭的簇簇染著露水的剔白如雪般的梨花。

這世上原來真的有人,只要看一眼,便不會相信這世間還能有人對她說一句重話,就心甘情願地承認並且相信這人應該是要被人輕捧著,放到心尖上疼護,方才不會讓人害怕得仿佛減損了她的半分顏色一般。

侍女從未想著自己還能見到這般人物,嘴邊忍不住吐露出的安慰之語就要吐出,卻在想到什麽可怕之事後猛然收回了嘴邊。

“小姐,那新開的梨花,您還看嗎?”

少女點點頭,縱使面色蒼白得讓人憐惜,卻仍向她們展露一個清淺如露般眨眼即逝的淺淡笑意,她輕聲說道。

“帶我去看看吧。”

梨花樹下,微風拂過,衛瑩靜靜地望著這一數梨花,目光卻不知怎麽的,落到了樹下剛剛吹落著的梨花花瓣上。

在這世上,終歸不是每一簇梨花,都能在平穩地走完開花直到雕謝這一過程的吧。

人情冷暖,就如同這一樹梨花一般,何時被吹落下來,自己也是不能控制的吧。

既然如此,似乎就不應該還有什麽怨懟之心了。

如果要救她的兩位兄長,代價便是舍棄她的話,她也是能諒解娘親這般做法的。

然而,終究,還是有些不能看淡啊。

此間事了,衛國公府只怕她是再也回不去了,而她的娘親和兄長,也未必還想看到她這個有辱門楣的人。

若是遁入清門,她塵緣未盡,只怕有辱了這神佛聖地,若是不遁入清門,這天下之大,何處又能是她的容身之地呢?

這散落下來的梨花倒是好,終究是從泥中來,最後也終究回到泥中去,倒是再簡單幹凈不過了。

而她,在世間非議之間,最後又能落到何處呢?

她的命,原來自始自終,都不能如己所願。

……

就這樣靜靜看著梨花不知多久,最後衛瑩還是選擇回到了屋中。

先前醒來時的欣悅心情,如今早已消散了許多。

哪怕在這庭院之中,她的衣食穿著都沒有比在衛府的時候差上多少,衛瑩仍是有些疲倦地睡去了。

安神的熏香在薰爐中緩緩點起,不知何時,少女蹙起的眉間終於恢覆安眠的姿態。

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床榻邊緣,仿佛喃喃自語,又仿佛慎重再不過地承諾道。

“再等一等,瑩兒,”

“再等等,”

“我就能在所有人面前實現迎你為妻的承諾。”

“而在這之前。”男子低頭,如蜻蜓點水般克制地在少女額間上珍重一吻。

“我要先拔除幹凈,那些傷害你的毒刺。”

……

從睡夢中醒來,衛瑩覺得頭腦沈沈的,窗柩中已經隱約能望得見瑰麗的夕陽光色。

她在衛府的時候,侍女一向謹守著時辰,按時來叫醒她,她卻是從來沒有在午後有過如此漫長的安眠。

這也許應該是讓她心生不安的,然而衛瑩只覺得心神放松的,宛如被極為可靠的萬分安心地守著,所以不用有任何戒備,不用有任何不安的,只需要繼續安眠下去,便能放任自己沈浸在那愜意的安眠之中。

而她,竟是難得的在午後這段安眠的時間裏,再夢見了那人。

屋子裏是很靜謐的,然而這靜謐之中,卻又透露著一股讓人極其安心的意味。

仿佛能讓她什麽都不想,便自顧自地放任自己繼續沈浸和回味在難得的美夢中去。

然而想到上午聽到的一切,衛瑩心中微微沈著,感覺到了一股極其迫近的失落之意。

今後,如現在這般閑適,無需有任何煩憂的日子,只怕她是再也不可能遇得到了吧。

少女的面上浮現出日色覆上,虛幻般美好而遙不可及的笑意。

既然如此——

便讓自己再這般多沈迷一刻。

等待結束的那一天,再清醒過來吧。

然而仿佛是上天都不讓她如願一般,不過安靜地躺回床榻之上,閉上眼的一刻,門上便傳來了侍女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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