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鐲

關燈
侍女一邊小心翼翼地為少女梳妝,一邊壓抑著面上的喜色,輕聲說道。

“小姐,三殿下那裏傳來一件好事呢。”

衛瑩平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雖然不知道還有什麽對於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但為了不拂侍女的一片心意,她還是微微柔和著面色,垂眸問道。

“什麽事?”

看著她的面色,侍女小心翼翼地說道:“三殿下,三殿下說他已經把您在這裏的事情托訊告訴給衛國公夫人了,並且答應會盡力救兩位少爺出來的。夫人很高興,讓小姐您在靜柯寺中多留一些時日呢。”

“而且三殿下勸阻了夫人,”侍女帶著歡快笑意地說道,“夫人也答應以後不會再對小姐動手,也不會輕易訓斥小姐了。”

侍女如同獻寶一般,小心翼翼掀開梳妝臺上一處紅布蓋上的金鐲。

“這是夫人專程捎來給小姐您的,說小姐您蕙質蘭心,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衛瑩怔怔的望著,她怎會不認識這是娘親手上的金鐲呢?

還記得那時娘親笑容慈和,卻是字字句句的吩咐了她,這祖傳下來的金鐲,便是只傳給女兒的。

然而,是只有出嫁的時候,才能給她的。

聽了娘親的這句話,再看著那靜靜躺在紅檀盒上的金鐲,她怎麽還能裝傻,裝作不明白娘親的意思呢?

望著面前侍女如同討賞般殷切望著她的笑容,少女收回視線,望著銅鏡中自己的面容。

她一向是不清楚自己長得有多好的,只是從出生來就一直被人捧著誇讚著自己的容顏有多麽出眾,日後會惹得多少俊傑傾心。

那時候年幼無知,只覺得人面上總帶著笑意,便應該算是是長得不錯,至少也算得上是極為溫柔而憐人的人吧,這樣的人,應該才算是真正的美人吧。

可是現在想來,有著這樣的容顏倒也是不錯的吧,至少別人看了,總覺得所有人都會被這顏色迷了一般。

然而,若是有一日,她連自己這分僅有的容顏都沒了用效,最後只會落得比從未有過這分容顏還要淒慘的下場吧。

衛瑩靜靜地想著,終於在銅鏡面前浮現出了一個真心的清淺笑容。

少女的輕柔嗓音靜靜響起,如同雨滴打在人心上一般的溫和動人。

“是嗎?兄長如果能被救出,那真是——”

“再好不過了。”

對那金鐲,她只字都沒有再提。

少女安靜地端坐著,面上的笑意莫名讓為她梳妝的侍女想起了曾有幸望過的那些丹青大家筆下,眾人千金才求得的一副宮廷仕女圖中,柔和地望著畫外,笑意輕緲,仿佛不該存在於人間的仕女形象。

小姐此時,似乎也有著如同那仕女圖中的女子一般有著這樣端莊而淺淡的笑意,卻如同還有什麽沈沈地藏匿於笑容之下一般,讓人忍不住將一顆心都捧出來,只換得她的無憂一笑。

明明知道自己已經過度僭越,可在這般宛如月神般清麗,不染一絲煙火的面上,清淺的笑容之下哪怕只是現出一絲愁色,都讓人感覺仿佛心神被人抓住,不得絲毫安寧一般。

侍女鬼使神差地問道。

“小姐,不喜歡這金鐲子嗎?”

少女面上似乎還是在笑的,然而那垂眸後,面孔上柔和彌漫開來的笑意,縱然人覺得下一刻間便會有淚意從那眼中漫出來。

然而就如同只是一種錯覺一般,少女面上沒有任何紅痕和淚意,就如同她那溫和卻帶著淡淡疏離,仿佛讓人隔著雲端才見到的笑意無比真實一般。

衛瑩垂眸,陡然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在她父親和兄長在世的時候,娘親就一直想要為她定上一門顯耀榮華之家的親事,只是在父親和兄長一意想要為她尋一個不會讓她受委屈的良家子的情況下,娘親才不得不同意了下來。

如今父親過世,兄長又進了牢獄之中,家中娘親主事,若是用她換取回兩位兄長的性命,再換取一份可能是從龍之功的婚事,在娘親看來,想必也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情吧。

或許,她是沒有什麽可怨的,然而,也是沒有什麽釋懷的。

先前她以為的噩夢,便是醒來發現保護她的高墻在大火之中化作殘垣斷瓦。然而如今想來,那或許並不是真正的噩夢。

真正的噩夢應該是,從一開始,她想象的那堵保護她的高墻便從未存在過。而那一切過於輕飄的奢想,都只是她不切實際以為自己能夠擁有的東西吧。

如同一條小船,在被人解了系在樁上的繩後,有一種茫然的,不知會被這沈浮的海水推往何處的感覺。

少女微微偏過頭,半邊面頰微微望著那窗柩透出的夕陽餘輝,仿佛是冰水凝成的肌膚淡淡泛著冰澤如玉的白光,眸色長遠而亙久,仿佛能一直望著,一直望著直到夕陽落下一般。

然而到了最後,直到那夕陽真正落下,少女方才回望著她,然後淡淡啟唇。

“不,”

“我是喜歡的。”

以前想象到,某一日可以戴上這鐲子,在親人的祝福和滿心期待中搭上那人的手,步入花轎。

她確實——

是喜歡的。

……

傷勢痊愈的眉煙嘰嘰喳喳地在她旁邊不停說著,仿佛要將這數日都呆在床上的苦悶盡數說完一般。

衛瑩耐心聽她說著,面色不知不覺間也柔和許多,便連她說看見了一只螞蚱在窗邊跳下,都聽得入神無比。

這數日來,雖然也有幾位努力模仿著眉煙的侍女們在她旁邊學著逗趣,可那股刻意模仿出的樣子還是輕易地被她看破,畢竟一個人若是看了這種性子真心的樣子多年,不可能還分辨不出哪種是真心,哪種是假意的。

然而畢竟是她們的一番心意,衛瑩也不願輕易說破,徒增難堪。

侍女們開始時費盡了心思,想說盡各種趣話讓小姐展露笑顏,然而看著小姐始終是興趣不高的樣子,她們最終也只能識趣地退下了。

如今望著小姐被重新回來的貼身侍女逗得面露笑意的樣子,旁邊站著的極為侍女們忍不住心中挫敗著,卻是也沒有灰心,她們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一字一句恨不得刻進心裏的樣子。

衛瑩倒是沒有註意服侍的侍女們出現的一樣,然而眉煙卻是註意到了,此時她笑得眉眼彎彎,宛如一只偷了腥的貓一般。

“在想什麽呢?”

看著眉煙笑得如此開懷,衛瑩忍不住唇角軟彎,出聲認真問道。

眉煙一下子被逮了個正著,她有些慌亂地應了一聲,卻是急中生智地說道。

“奴婢是在高興呢,沒想到這靜柯寺中的禪房布置得這麽好,還不全是葷腥全無的素菜,我這幾日吃的過的,倒是比在國公府裏還要舒服呢。”

旁邊的侍女們聽了,此時面上都不免帶上喜色來,她們正想找個時間為自家主子說說話呢,如今這位倒是一說就說在了她們的心頭上呢。

然而還未等她們中有人出來多言,衛瑩便蹙著眉問道。

“你有傷在身,不是不能沾葷腥嗎?我想著在寺廟之中,所以沒有管你……”

少女的嗓音溫柔輕婉,卻是沒有多少嚴厲責備之意,眉煙倒是早已不懼,此時她聽著她家小姐話語中溫和無奈的意味,連連答應著,卻是忍不住撒嬌賣乖道。

“小姐,您也知道我嘛,”眉煙挽著衛瑩的手,在無人時她們是完全親密得如同玩伴一樣的姿態。

“這養傷的幾天,若是不讓我沾一點油腥,只怕我躺在床上啊,想著那油腥,誰都睡不著啦,還怎麽養傷嗎?”

“不過您看,我現在不是全部恢覆過來,現在又活蹦亂跳地回來伺候小姐啦。”

“你啊。”

衛瑩輕輕點了點眉煙的眉間,卻是放過了此事。

畢竟她也明白,這養傷的幾天,讓眉煙一點油腥都不沾,對眉煙而言也未免太過嚴厲了些,如今大夫既然說了眉煙的傷勢痊愈,她也不想羅羅嗦嗦著再揪著這一點說下去,

沒想到眉煙卻把話頭扯到她身上來了。

眉煙氣鼓鼓地說道:“奴婢還沒有說小姐呢,奴婢這一養傷回來,看著小姐倒是清減了幾分,不知道的還以為受傷的人是小姐呢,小姐可是在這裏住得還不習慣,或是有什麽煩心之事?”

望著兩眼直直望著她的眉煙,衛瑩只是避重就輕地偏開視線,然後笑著說道。

“我清減了是因為身邊沒有一個像眉煙一樣吃得香的人天天陪著,你今天在啊,我倒是能多吃一些呢。”

“小姐。”

眉煙的註意力果然被衛瑩這句話帶走了,她們兩人說說笑笑著,感情倒不像是主子和奴婢,倒像是兩家裏親近的姐妹。

侍女中為首的一人怔怔看了,她對眉煙能能與少女嬉鬧感到萬分欣羨,她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退出去收拾飯菜時,侍女中的一人回過神來,極為不讚同地擰著眉,望著她說。

“青姑,三殿下特意囑咐給我們的話,你應該還記得吧?”

被喚作青姑的女子聽了這話,方才如夢初醒地回神過來,想到那道冰冷寒冽的身影,她點了點頭,終於恢覆了平日的沈著和鎮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