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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父為兒,爺為孫,捉住小叔為奔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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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跑望見椅背後面的墻上掛著一副日歷。掛歷距離他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有一定高度,他沒有把握能夠跳上去。不過他想到,目前唯有跳到掛歷上才更安全,無論如何都不能在椅子上多停留。即使跳不過去而落到地上,也摔不傷。

馬小跑運足氣,展翅蹬腿一躍,剛好抓住掛歷邊沿,他迅速爬到掛歷頂上。

蒙達蹲在地上,搖著尾巴望著他,眼神顯得和氣又友好。

他沒有想到,嫂嫂一面為奔奔換褲子,一面饒有趣味地觀察著他跳上掛歷,一面說:

“真的是好大一只蛐蛐兒!馬前,是不是我們昨天在大門口聽到叫喚的那一只?怎麽會跑進屋來了呢?”

馬小跳回應說:

“不曉得是不是。這麽早的時節,為啥就出現這麽大的蛐蛐兒?是不是去年的蛐蛐兒躲過了冬天,活到現在?”

“不可能!”嫂嫂肯定地回答,“蛐蛐兒都是一年一生,我是教生物的,連這個常識都不曉得嗎!”

“就是嘛。我想一定是因為今年暖和得早,所以蛐蛐兒出來得也早。”

“捉來給奔奔玩耍,他一定很高興!”

馬小跑一聽見嫂嫂這個餿主意,心裏陡然緊著一團,急忙四望尋找著更可靠的藏身之處,同時蹬腿展翅做好隨時逃離的準備。

馬小跳卻回答:

“奔奔太小了,捉來玩不了兩下子就會給玩死。”

聽見哥哥反對嫂子,馬小跑提懸的心稍稍放下。他想,哥哥還算有主見,不屬於妻管嚴,如果他唯老婆之命是從的話,骨肉相殘的場景很可能就此上演。

馬小跑稍稍放松心情,準備吟誦一下曹植的《七步詩》,以此表達對哥哥的不殺之情,不過聽見哥哥接下來說的話,讓他吟詩的心情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這麽大的個頭,實在罕見!我小時候喜歡和弟弟捉蛐蛐兒,從來沒有發現過這麽大的,捉來鬥蛐蛐兒,絕對打遍天下無敵手。”

馬小跑重又緊張起來。心想,哥哥怎麽想起小時候捉蛐蛐兒的事,你只是捉過,我還吃過呢!你不會說幹就幹,真要捉住你的弟弟弄去鬥蛐蛐不CD當爸爸的人了,你還好意思玩蛐蛐兒嗎?”牛幺嬸端著一盆熱水走過馬小跳身邊,打趣著他說,隨及走進她的臥室。

“我來捉!”馬跑跑放下碗筷站起身朝馬小跑走來,“這麽大只蛐蛐兒,孫子玩起來一定很高興,玩死就算了,有啥子可惜的!”

馬跑跑對著馬小跑揚起手慢慢靠近。

馬小跑未曾料想父親會自告奮勇捉自己,緊張地判斷著父親的手撲來的路徑,不等它靠近,他一蹬腿躍過父親的頭頂,落到他的另一邊肩膀上。

“這邊肩膀上!”嫂嫂驚呼。

馬小跑哪裏會等馬跑跑反應過來,立刻跳回飯桌上。正埋頭吃面條的馬小跳“啪”一聲扔下筷子,揚起雙手從兩側向他包抄。馬小跑根本不給馬小跳形成合圍之勢的機會,立馬跳到馬跑跑剛起身的椅子靠背上。

馬跑跑不小心撞到花花睡的椅子,將花花驚醒,花花擡起腦袋迷糊著雙眼張望一下,“喵”的叫一聲,隨及恢覆睡姿繼續美夢。

馬跑跑和馬小跳父子倆一左一右,齊齊向馬小跑合圍而來。

奔奔望著他爺爺和爸爸弓身閉氣緊張奮戰的樣子,手舞足蹈地“咯咯”笑個不停。

馬小跑更加不敢怠慢,閃電般跳下地,跳過哥哥的腳背,跳到對面墻邊,躍上半人高的消毒櫃,再躍上差不多一人高的冰箱頂部。他爬到冰箱邊沿向冰箱與墻壁之間的縫隙瞧了瞧,發現冰箱下部沒有封閉,大概冰箱曾經壞過,師傅維修後忘記上蓋板。如果他們窮追不舍,他正好跳下去躲進冰箱內部,叫他們將冰箱拆成七零八落的零部件都別想捉住他。

“對不起哈,小孫子!”只聽父親說,“這只蛐蛐兒跳得太快了,爺爺太笨捉不住。”

馬小跳長得高,不用踮腳就能望見冰箱頂部,兩兄弟正好四眼相對。馬小跑死盯著馬小跳,一面做好跳下冰箱背部的準備,一面想,哥哥你真要對弟弟窮追不舍麽?

“哎——這只大蛐蛐兒太靈動了!”馬小跳嘆一聲氣,搖著腦袋離開了。

只聽嫂嫂“呵呵”笑著說:

“奔奔,爺爺和爸爸都是大笨蛋,連一只蛐蛐兒都捉不住!等奔奔能跑動了,你自己去捉哈。”

馬小跑爬到冰箱前端,望見父親正弓身逗樂奔奔。哥哥回到桌前從新端起碗。他心有餘悸又不無戲謔地想:

父親和哥哥合力捉拿小兒子,這種父子兄弟之間自相殘殺的場面,恐怕只有古代爭奪皇位的戰爭中才會發生,“玄武門之變”、“燭影斧聲”就是典型案例。父親太溺愛孫子了,奔奔如果鬧著要月亮,他大約也是要想方設法去摘的。如果自己以後有了兒女,還是少讓父親帶的好,免得寵慣壞了。哥哥也是童心未泯,老婆一聲命令便屁顛屁顛地照辦不誤,要不是自己跳得快,兄殺弟的罪名看你這個當哥的這輩子如何承擔得起。侄子也可惡,在那兒幸災樂禍,等叔叔還陽回家,看叔叔如何打你小子的屁股。嫂嫂就更不用說,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因她一句話引起。作為一個女人,本該溫柔而善良,難道對一個生命一點憐愛之心都沒有麽?竟然為博得兒子一笑就要屠殺一只蟲子,引起父子兄弟之間的一場殘殺大戰……罷了罷了,怎麽能夠責怪他們!他們哪裏會知道我就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兄弟,他們的小跑。如果自己當初不貪杯,又哪裏會引起這種可悲可嘆又奇異的事情!

蹲在地上的蒙達雖然一直盯著馬小跑,不過當馬小跑跳下地的時候,它並沒有追趕,依舊傻楞楞望著他奔逃。

馬小跑俯視地上的蒙達,突發奇想,說不定蒙達認出他來,並不會傷害他。狗的某些感觀,人是無法知道的。

馬小跳“呼呼”喝完面湯,放下碗離開飯廳,走進了馬跑跑和牛幺嬸的房間,不久又走出來,對他們說:

“爸媽,有什麽事叫我一聲。”

隨及“咚咚”邁上了樓。

馬跑跑收拾碗筷去了廚房間

奔奔指著屋外要出去,嫂嫂抱著奔奔也離開飯廳。

蒙達跟著嫂嫂出去了。

飯廳裏突然間走得人影全無!

只有那只花花公子依舊趴在椅子上呼呼大睡,除了剛才被驚醒過,連姿勢都沒有換一下。

這個家夥毛色黃白相間,十分漂亮,體態不胖不瘦,相當勻稱——看來長得太帥,很受歡迎,昨晚去外面不曉得經歷了幾回艷遇,分明是快活了一個通宵累得不行,大清白日裏猛補瞌睡。

馬小跑只顧著自身安全拼命奔逃,還未來得及仔細瞧一瞧每一個分別已久的親人。他趴在冰箱上,沒有因為歷盡險難終於回到了家裏而感到由衷高興,心裏反而空落落起來。

回到家裏不但不能與家人親熱團聚,反而招致一場險象環生的圍追截殺,這是哪門子的事啊!既無法告訴親人自己就是馬進,又不能與親人說話,現在應該怎麽辦呢?

正在馬小跑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行動之時,忽然聽見父母親的房間裏傳出母親的聲音:

“媽,你出去走一走嘛。”

他同時聽見從臉盆裏擰毛巾的水響聲。父母親的房間就在飯廳隔壁。母親是在叫奶奶出去走一走。奶奶為什麽在母親房間裏呢?

“我想多陪一陪小孫子!”奶奶沈默了半晌才開口回答。

馬小跑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軀體躺在父母親的房間裏!

“媽,你成天要麽就守在這裏,要麽就呆在你房間裏念佛,運動太少了,你這個年紀,應該每天多用一些時間出去走一走。看你走路都沒有去年利索了。”

“唉——小跑一天不醒,我是一天都沒有心情出去。”

“媽,小跑一定會醒來,我們會照顧好他的。趁上午空氣好,你出去走一走再回來陪他可好?”

馬跑跑洗完了碗,也走進房間,一邊穿外套一邊幫著牛幺嬸勸他媽出去走一走。牛幺嬸說著話將奶奶扶出房間,一直扶到屋外院壩裏去。

“霧霾天外面的空氣有啥子好!”奶奶不太情願出門。

馬跑跑穿好外套又跟出來說:

“我買菜去了。”

馬小跑分明瞧見奶奶確實比去年顯得更老:頭發幾乎已經全白,臉上的皺紋更多更深,背也駝了一些,不過身子骨還是顯得十分硬朗。

牛幺嬸返身進屋端著洗臉盆出來,想是要將洗臉水倒去陰溝裏。

馬小跑從母親和奶奶的對話中猜測到,父母親為了日夜照顧他方便,將他的軀體放在他們的房間裏。

他急於想進母親的房間瞧個究竟,於是從冰箱上跳下,通過消毒櫃、地面、椅子、飯桌,再跳到地上,快速爬進母親的房間。他跳上靠門首的床頭櫃,繼而跳上床,再跳到床頭板的頂端,趴下來靜靜地觀察屋內的情形。

父母親的雙人床上被子疊放在枕頭上,床邊搭著一根女式圍脖,此外床上就沒有什麽了。

原來,靠窗那一邊加放了一張單人床,有一個人靜靜地躺在那張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被蓋、床單、枕巾等一應床上物品被洗得幹幹凈凈,被鋪得整整齊齊。

床上那張仰躺並雙目緊閉的臉,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臉,如果不知內情的人一見,一定以為他正在熟睡之中。

他的頭發幾乎長過耳朵,顯得有點長,但是梳得順貼,一點也不顯零亂。他的臉幹凈整潔,也不見唇上和下巴上的胡須,顯然是被刮理過。

凝望著自己靜靜躺著的軀體,馬小跑頓時淚如泉湧(如今,他的眼睛既無眼瞼也分泌不出眼淚,再多的淚水,也只能在由蟋蟀軀殼包裹著的魂體內流淌)。他悲傷莫名地想到,此時此刻,自己的魂魄和自己的軀體近在咫尺,卻無法結合在一起使自己蘇醒,天底下,還能有哪一種生離死別之痛,能夠大過自己此時此刻靈與肉不能聚合的痛苦!

馬小跑正打算跳到單人床頭上,與自己的軀體距離近一點,好生瞧一瞧自己,卻看見母親再一次進屋。

牛幺嬸抽出床腳的膠凳放在兩張床之間,雙手伸進被子中,開始按摩馬小跑的雙腿。

望著母親的背影,馬小跑的淚水再一次在魂體內奔湧而出。他完全能夠想象,母親為了精心照顧他,受了多少累又受了多少罪。母親一定每天數次為他擦洗揉搓身體,害怕他的身體因為長躺不動生蓐瘡,血脈不通肌肉壞死。母親一定三天兩頭為他更換床單被褥並清洗,不允許他的身體和床上有任何一點臭味和汙跡。母親一定每晚數次爬起來看視他,看看他醒來沒有,有什麽需要。母親一定時時刻刻在心裏祈禱,期盼他快快醒來,象所有年輕人一樣活蹦亂跳。為了他,不知母親流淌了多少回淚水,哭腫了多少次眼睛。為了他,不知母親熬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忍受了多麽痛徹心扉的悲苦。母親原本漆黑的頭發,如今卻顯出花白,母親原本豐滿紅潤的臉,如今卻盡顯臘黃消瘦和疲憊。如今的母親,看起來並不比奶奶年輕多少!

唉——母親,我親愛的母親,你受兒子的折難了,兒還陽回來,定將以百倍的孝心報答您!

牛幺嬸揉搓完馬小跑的臂和腿,將壓皺的床單和被褥理平。撫摸過他的額頭和臉頰,隨後坐在床頭前,靜靜瞧著他,一動不動,似乎要永遠那樣瞧下去。

馬小跑跳到單人床的床頭上,站在自己的軀殼躺著的頭上方,默默瞧著母親。

牛幺嬸絲毫沒有註意到他的跳動,呆呆地凝視著他的軀體,眼中無聲地流下兩行淚來。

馬小跑望著母親那悲傷無盡的形象,心裏立時絞痛到無以覆加。

他想,不知母親每天瞧著他的軀體會哭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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