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堯晚上約了業內的幾個導演和編劇吃飯，順便談了下《橡皮》開機的事情，盛情難卻，喝了許多酒。他酒量一向好，如今卻有點醉了，晃晃悠悠的，有些站不穩。

唐慶雪在旁笑話他：“居然也有能把顧總喝倒的時候。”

裴北崢扶著他往外走，他站在樓下等裴北崢把車從停車場開過來。夜風習習，吹得他清醒了許多。打眼一瞧，對面的一輛跑車上下來個男人，朝他的方向望了眼，徑直過來。

是喬思翰。

二人不過只在喬思渺的訂婚宴上見過一面，說不上有多熟悉。喬思翰此次前來目的並不會簡單，應該是提前特意打聽了他今晚在這裏吃飯，肯定是有所準備。

顧堯唇角掛著淡漠的笑容，腿有些發虛，掀起眼皮瞧著那道人影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從兜裏掏出根煙叼在唇邊，上下摸了圈兒沒摸到打火機。

驀地那道黑影覆過來，遮住他的視線，一縷淡藍色的火焰躥起來，替他點燃了煙。

他略有訝異，但只是一瞬，嘬了口煙吞雲吐霧，皮笑肉不笑地道：“替你哥來興師問罪了？”

喬思翰收回打火機，半晌也饞得緊，也給自己點了根煙夾在唇邊，一抹猩紅在他唇上晃晃悠悠，搖搖欲墜，隨著他說話時唇瓣一張一合的動作上下輕顫：“想見顧總一面可真不容易。”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站在路邊抽煙，頗有種寂寞迷離之感。

顧堯微笑：“我應該說過，我挺忙的。”

喬思翰道：“你是忙，還是根本不想見。”

“都有。”顧堯快言快語，有話直說，“如果是為了何小姐的事情來興師問罪，大可不必。我一開始就沒答應過喬思渺把女主角定給何簡晞。順便，叢林法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個道理你也不會不懂吧？”

叢林法則。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顧堯言下之意說的不僅是何簡晞能力不如人，被比較下去，還在說我華盛今天就要跟你們天辰杠到底，這才是真正的物競天擇。

喬思翰近些日子也領教過顧堯的手段，他怎會不知顧堯是何等人？

布局謀劃這麽久，表面與喬思渺交好，模棱兩可地答應了給何簡晞角色，用一種近乎慈悲的方式討好了喬思渺，讓他和何簡晞都有所期待，再一盆涼水澆下來，猝不及防地對天辰宣戰，隨處無不在標榜著“你們鬥不過我”的訊息。

接納了何簡妤和祁晏在內的前天辰過氣藝人，大力包裝，買通稿，買熱搜，把他們捧紅了，一方面也將曾經的醜聞埋入深海，再無跡可尋。

費勁心思地引得天辰的兩位王牌經紀人接連跳槽，一部新電影《橡皮》吹得轟轟烈烈，霸占各板塊頭條，花了大手筆來制作，請了實力過硬的編導團隊，他的野心可見一斑。

對比天辰靠著S-ONE半死不活的慘淡模樣，若是沒有危機感，根本不可能。

喬思渺這些日子也急得上火。

喬思翰想來他這些日子如驚濤駭浪般席卷而來的猛烈攻勢，不斷地感到後怕。

顧堯只是為了振興曾稍黯淡天辰一截的華盛嗎？

還是他有什麽最終不能不達到的目的？

喬思翰不了解這個人。

顧堯漂在國外多年，國內對他了如指掌的人除了跟著他行走天下五六年的心腹裴北崢，再無任意一人。喬思翰運用自己所有的關系網，也無法徹底地了解這個人。

他所知道的，不過是顧堯是華盛老董宋伯明的繼子，三五年來華盛背後真正的操盤手，他深居簡出，行事低調，若非重要場合幾乎從不在媒體面前露臉，花邊緋聞根本沒有，饒是上回在日本被一群媒體在機場擁堵拍下了他與何簡妤拉拉扯扯的照片，也很快被他買下通稿，連個火苗都沒躥起來。

所有能狀似能激起浪花的石頭都沈入了大海，杳無音訊。

近來業界都流行一句話：想跟顧堯鬥？那你可能連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喬思翰一直都想親自會會顧堯，想親自品一品這位近日來炙手可熱的業界大佬的葫蘆裏買的什麽藥。

裴北崢已經把車子開了過來。他見到喬思翰頗感訝異，下車打了聲招呼。

顧堯坐到車後面去，喬思翰本以為他沒打算打理自己，誰知顧堯卻喊他：“去喝一杯嗎？”

顧堯這個人的心思一向難懂，喬思翰下意識地想拒絕，卻又聽顧堯笑得爽朗：“你都親自來找我了，不把事說通了怎麽行？白跑一趟？”

喬思翰仍舊沒上車，站在原地，指了指自己的車，插著兜說：“顧總，我的車子還在後頭，一會兒還得開回去。”

顧堯眨了眨眼，仍舊是微笑著的。他看著喬思翰，道：“說吧。盡量短一些。”

喬思翰笑說：“顧總是跟我們天辰杠上了？”

“是。”顧堯不置可否。

“手段挺高，你一直在挖我們的人？”

“難道不是你們留不住人？”顧堯反問。

喬思翰思量片刻，冷酷地笑了笑：“顧總和何簡妤是什麽關系？你為她做了這麽多，其中的緣由讓我很是懷疑呢。”

“我是她的老板，我有責任維護我旗下的藝人。有問題嗎？”顧堯笑盈盈地道，“如果只是這個問題，我想告訴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跟你一樣。”

喬思翰失笑，他也聽過顧堯和旁人打趣，讓他們將何簡妤稱為“顧總的弟媳”，他私下調查過顧堯有一個弟弟，不過不是圈內人。

喬思翰直言：“不好意思，我也真沒把顧總想成什麽樣。我只是聽說顧總也有個弟弟。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跟何小姐的事情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顧”

顧堯冷笑：“調查的還挺清楚？”

喬思翰嬉皮笑臉的，語氣莫測：“都是跟你學的。萬事俱備嘛。不過顧總如果不願說，那我在想，是否可以通過別的方式打聽打聽？”

顧堯眉心一跳，沈默了一下，轉而悠悠道：“你是想另辟蹊徑？”

“如果能達到目的，我有這個打算。”

——如果能觸及到顧堯這樣看起來重重防備的人的軟肋，他不妨一試。

顧堯唇角仍是彎起的，他看住車外的喬思翰，一雙眼眸深不見底。

顧堯就像個笑面虎，明明笑容滿面，卻無法從眼底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柔軟，那笑容越到最後，越像是個堅硬的面具掛在他臉上，仿佛眼角和唇角的弧度都是設計好的。

他再次開口，語氣卻愈加地冷漠森然：“喬思翰，你別用你對付別人的那一套來對付我。如果你執意要惹毛我，那我不妨最後再給你一句忠告：你敢碰我弟弟，那你兒子也別想好過。”

。

《橡皮》前期的改編工作早已做完，一部分在影視基地取景，一部分在西南的某個風景區。需要坐飛機過去，然後再中轉乘大巴進入。

劇組安排好後，即日準備啟程。

何簡妤正在家收拾東西，莊丹打電話來通知她出發時間。她裝了個大的行李箱，最後檢查一遍，沒有什麽問題了便等莊丹來接自己。

她坐在行李箱上刷手機，刷到顧宗讓的頭像，看他的頭像居然還是自己的照片，撲哧一笑，給他發去消息：“顧老師，你在哪？”

他很快回覆：“和我哥在一塊兒。”

她頗感意外。她能感受到顧宗讓很排斥顧堯，卻沒想到這倆兄弟今天湊在了一起。

她想了會兒，說：“我馬上走了，你都不送送我？”

顧宗讓坐在顧堯對面，看著她發來的消息，溫柔地笑著，卻不知怎麽回覆才好。顧堯看到他那柔和的表情，吃了蜜似的，也笑道：“弟媳發來的？”

“哥。”顧宗讓喊他一聲，面露尷尬，“別這麽叫她。”

“那我要怎麽叫？何小姐？”顧堯笑容不減，揶揄道，“這天下姓何的人千千萬萬，可多了，容易混淆不是？”

顧宗讓沈氣，看了看他，不說話。

顧堯繼續道：“我也不能叫’簡妤‘是吧，你肯定不樂意。”

顧宗讓：“……”

顧堯瞇眸，笑得愈發燦爛：“旁人都知道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我叫聲弟媳有什麽不對？”

“還沒說是女朋友……”顧宗讓爭辯，面頰泛上羞意，不自然地道，“你總這樣叫，搞得我倆要結婚了一樣。”

“可以啊。”顧堯愜意地往後一靠，“等這事兒完了，我給你們張羅。”

顧宗讓詫異地看了看他：“……你真的要？”

“對。”顧堯神情撲朔，夾起一支煙，遲遲沒點，“這麽多年了，也該做個了斷了，是吧？”

顧宗讓從自己活了二十六年所能想到的所有詞匯中想到了一個詞。

掠奪。

顧堯要掠奪，奪走曾經屬於他們的一切。

顧堯今天找到自己，給自己看了最早的一張華盛的營業合同。他起先不知道顧堯為什麽要給自己看這些，直到看到上面寫著父親和宋伯明的名字。

華盛一開始只是一家承接影視制作的小作坊，最初由父親顧國勝和宋伯明共同創辦。

只不過那時候顧宗讓太小了，並不懂這些。他記憶裏，父親總是早出晚歸，有很多應酬，他問起來父親到底在做什麽工作的時候，都會得到解釋：創業。

顧堯解釋說：“這就是我為什麽做了這麽多，哪怕你不理解我也好，哪怕你恨我，我都要做。”

顧宗讓心神難安：“那，宋伯明當初和媽……”

他極不情願叫出這個稱呼。

“是真愛吧。”顧堯嗤笑，“那又怎麽樣？為了所謂的真愛，讓一個家庭變得支離破碎，這份愛，本身就很骯臟。”

顧宗讓沈默了會兒，似乎在理順思緒，半晌問：“你恨她嗎？”

顧堯神色一閃，反問：“你恨我嗎？”

顧宗讓楞了楞，輕嘆：“恨一個人太累了。”

顧堯笑道：“真巧，何簡妤也這麽說過。”他急切地想接過話茬，是怕顧宗讓隨口就會接一句“說實話，我挺恨你的。”

誰知顧宗讓片刻後覆又嘆息：“不恨你。跟你有什麽關系？我小時候經常聽大人說’小孩子別插話‘、’大人的事情小孩別摻合‘，現在我才知道，這話是真的。錯的是他們，不是我們。彼此仇恨的人也不應該是我們。”

顧堯覺得自己的心臟慢慢地在撕裂。

不是痛徹心扉，也不是心如刀割，而是自己十幾年來故作堅強的那道心壁，被顧宗讓的這句話一舉擊碎，從內裏溢出暖流。

十幾年來，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隨時微笑，從不袒露脆弱和軟肋的人，他蟄伏在那個虛有其表的家之中，他享受著天之驕子的榮耀，享受著比弟弟要優異得多的生活、教育、環境，但是弟弟不知道，他究竟背負著多麽沈重的壓力。

從得知父親車禍身亡之後，他看到那個男人和媽媽勾肩搭背的笑臉時，就下定決心：失去的，都要奪回來。

哪怕是強取豪奪。

顧堯輕笑：“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你最近也放假是吧？”顧堯道，將新電影的企劃書推到顧宗讓面前，“我怕你跟弟媳分開久了，你倆得把我活吞了。走吧，一起去吧，風景挺好的，就當旅游了。”

顧宗讓眉心一跳：“拍電影？”

“對啊。你不是還跟我說過，何簡妤的確很有才華嗎？親自去見證一下吧？”

顧宗讓覺得這萬分不妥：“我完全不懂這些。”

“誰是一開始就懂的？”顧堯笑道，“不瞞你說，這次我是副導演。以前都是制作人那一欄寫我的名字，這回我也能過把導演的癮了——對了，我不會讓你呆那兒什麽都不做的。電影裏有個老師的角色，你可以親自指導一下。”

真是個善於謀劃的人啊。

顧宗讓正暗自感嘆，顧堯看他還在猶豫，一把將他放在桌面的手機奪過來，“我替你回覆她。”

顧宗讓本想去搶，卻又覺得此情此景好笑極了。就像是兄弟二人小時候為同一件玩具、或是卡牌爭執不下的場面，心底也暖意陣陣，感覺此次和顧堯見面，仿佛融化了十幾年來橫在兄弟二人之間的堅冰，讓他們真正地得以血脈相通。

顧堯眼前一亮：“喲，頭像還是弟媳呢？”

顧宗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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