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Chapter.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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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在一個沈悶的雨天戛然結束。

顧宗讓一個人在陽臺上抽煙,直到最後一刻,心才安定下來。

綿綿小雨天。空氣涼爽。

雨似輕紗拂面,並無語文課本上所描寫的“淅淅瀝瀝”聲。

遠處天邊霧蒙蒙的,小區裏的綠植一片蔚然的墨綠色,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美感。

皮球不怕雨,臥在墻邊打瞌睡。

雨絲落在皮毛上,他手心貼上去,感受到點點冰涼。

他怕它著涼,低喝一聲將它趕入家中。

一擡頭,她站在陽臺上盯著他笑,眸光熠熠。

見她穿戴整齊,他問:“出門?”

“嗯。”

她伸手:“煙。”

他慢條斯理地將抽了半截的煙遞給她,她揚手夾在唇上貪婪地吮吸。

“少抽點。”

“你一半,我一半,很少了已經。”她笑了笑,吐出一口氣,被夾著雨絲的微風吹散了。

她說:“你出來。”

說罷回身離開,半晌他家的門響了。

奶奶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是她來,歡喜地回頭和她打招呼。

綿綢的愛意最是藏不住,饒是他們不言不語的,暧昧的端倪早就被旁觀的人收入眼底。

“進來坐嗎?”

“不了。”她柔聲說,“我要出門。”

她把食指和中指並攏放在他緊皺的眉心處,微微分開,甜美地笑:“你愁什麽呢?別人高考,又不是你高考,你這眉頭都要擰成肚臍眼了。”

“……”

他對這個比喻非常不滿,拉起她的手。

她驀地含羞了,眼眸晶晶亮亮,牢牢看住他,笑得燦爛:“怎麽?舍不得我走啊?”

他輕輕吻了吻她指尖:“去哪裏?”

“我前經紀人找我有事。”

又問:“去哪裏?”

她被他這急切的口氣逗得眉飛色舞,指尖癢癢的,踮腳去用自己的唇代替手指,細密綿長的吻落在他唇邊,呢喃著:“去去就回。”

他凝視著她,沒有回答。

揚手擡起她的下顎,溫柔地望著她的眼睛,將她牢牢攥進懷中,緊擁在一起。

“怎麽啦?”

她抱著他的脖頸,柔順地磨蹭。

他抱得又緊了些,深深呼氣,吸氣,好似要將她的所有氣息都吞入口中,在心底沈積成一塊烙印,半晌松開她,送她到電梯間門口,說:“走吧。”

她按下按鈕。

他突然在身後喊她:“哎。”

“嗯?”

“帶傘了嗎?”

她揚了揚手裏的傘,想來在門口這麽久,他不會沒看到。

他輕聲說:“早點回家。”

她笑了。

還挺粘人。



莊丹開車載著她在細雨裏潛行,上了立交橋。

穿過輕薄的雨幕,經過一處鬧市區,莊丹踩下油門,提起車速,風聲合著雨點子叩在車窗玻璃上,前前後後,朦朧成一片雨霧。

待到前車窗模糊不清了,坐在副駕駛上的她才想問要不要開雨刷,車子已平穩地停下了。

一處停車坪。

半晌過去了,兩個人卻都坐在車裏沒有動。

發動機沒關,車子還轟隆隆地顫抖著。

在陰冷的寒風苦雨中猶如一只蟄伏著的、紅色的大型瓢蟲,抖著翅膀,被厚重的雨點浸濕了翅膀,難以飛行。

遠方雷聲轟隆隆地響著,滾過天空。

一道青光劃過,昭示著雨勢加急。

要下大了啊。

今天上午,莊丹突然打電話給她,說要請她看話劇。

她本不明其意,卻拗不過盛情相邀,約在下午見面。

莊丹忽地順手撥弄了下雨刷器的開關。

兩道雨刷在面前的車玻璃上交錯纏綿,面前一層雨點凝結而成的迷霧逐漸被撥開,視野開闊了,顯示出環境的本來面目。

遠遠一眺,能看到天空中厚重的雲團。

莊丹嘆氣,終於開口:“簡妤,你跟顧堯見過面了?”

車裏空氣沈悶,她的聲音也跟著發悶。

黏稠的潮意。

“嗯。”。

何簡妤老實點頭,覺得沒必要刻意隱瞞,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她平靜地呼吸,呼吸之時也感受到空氣像是塊橡皮糖,堵住了鼻腔,下意識捏了捏衣角,還沾著絲絲寒意。

“宴會結束那天晚上,我去你房裏找過你。”

“這個我知道,尹琛後來跟我說了。”她不好意思地說,“我那天喝太多了,給你添麻煩了,莊姐。”

莊丹輕輕搖頭:“不是這個。”

“嗯?怎麽了。”

“我那天找你,就是讓你不要那麽快就跟顧堯見面。”莊丹懊糟地說,長長舒氣,作罷,輕拍了一下方向盤,“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了……”

“他?怎麽了嗎?”

何簡妤愈發弄不懂她的意思,秀眉微皺,解釋說,“我跟他不熟。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直在查我——而且,那天晚上是他要飛回國,我和我姐要飛洛杉磯,他順帶著我們一起去了機場。”

“我知道。”莊丹點頭,抿了抿唇。

何簡妤心下頓了頓,道出自己的疑惑:“莊姐,為什麽你要跟我說……不要’那麽快‘跟顧堯見面?”

莊丹思索片刻,組織了一番語言,回答:“他想挖你很久了。”

“挖我?”她更加疑惑,“挖我有什麽用?”

“簡妤。”莊丹側身,冰涼的手覆上她的,湊近過來,眸光變的深沈而嚴肅,“我只能告訴你,顧堯這個人,你不能完全信他——他的話,你信五分即可。”

“他說要我去華盛——”

“……這個,你再想想吧。”莊丹沈吟,“其實,他從很久之前就有這個打算了。”

她陡然一驚。

不僅僅是被莊丹莫名嚴肅的神情駭到,更多的還被她的這句話。

從很久之前?

從什麽時候開始?

一想到自己可能從很久之前就被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帶著不知名目的的人全方位地掌控著,她就自心底發涼。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莊丹搖頭,別開目光,含糊解釋:“說不清。”

“到底怎麽回事?”

莊丹回身,肩膀微微一沈,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隨即從包裏拿出兩張話劇演出票,其中一張遞給她:“快開場了。走吧。”

熄火下車。

她還坐著沒動,冷冽的風自駕駛座那方的門鉆入車內,四面八方地將她裹挾住。

天際陰雲翻滾,能聽到雷聲擠壓著雲層,和大氣層碰撞摩擦的聲音。

她一把推開車門,拔腿追出去。

“莊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在查我?!”

雲層中迸射出一道青紅色的光芒,利劍一般穿雲而過。

天邊像是鉛灰色的幕布一般,遮蓋住這片巨大的人生舞臺。空氣顯著地震顫著,頭頂轟轟而過,黃豆大的雨點劈頭砸下。

“是。”



劇目名《長滿橡皮章的樹》。主演是兩位不知名的話劇演員。

編劇是何簡妤的父親何平安。

何簡妤的父母都是話劇演員,父親兼任編劇。這個劇本流傳不廣,是她十歲的時候父親寫成的。

故事架構簡單,講述一個由一塊橡皮擦引發的、發生在鄰裏之間的平淡中帶著些戲劇性的溫馨故事。

她十五歲的時候在舞臺上演過這個劇本。

觀眾寥寥,受眾面不廣,只能算是小眾審美。

她步入演出廳,果不其然,五百人的廳裏只坐了五分之一不到。池座之中,人頭稀稀拉拉地攢動著,並不集中。

星星點點,看著寥落。

“莊女士。”

一道幹瘦的影子,鬼魅般不知從哪飄了過來。

大廳中幾盞華麗的大吊燈,光芒灼目。何簡妤眼睛開閉幾次,瞧清了是裴北崢。

她終於弄明白了莊丹為什麽一定要叫自己來看話劇。

莊丹禮貌地問候他:“裴秘書。”

“哎呀,何小姐也來啦。”

語氣輕快,並不感到意外。

她臉色驀地陰沈下來,沒有理會裴北崢和自己寒暄,目光迅速從他背後穿過,瞧見不遠處果然坐著顧堯。

身形筆挺的男人,形容俊逸,沈默地坐在那裏。

不言不語的,像是一道低沈的影子。

他左臂擱在座位扶手上,下顎微微擡起,目光飄向遠方,不知在思考著什麽。

側臉是如刀刻一般的沈著淩厲。

莊丹頷首,化解著裴北崢和何簡妤之間的尷尬,微笑說:“讓你們等我們這麽久,抱歉了。”

“沒關系,大家都是熟人。”

“沒見過幾次,誰跟你是熟人?”何簡妤想起上回在車裏,顧堯看著自己含義不明地微笑,也說了類似的這句話,然後當天晚上到了機場他那一番詭異的舉動,可真真是彰顯了“熟人”二字。

莊丹的聲音冷了三分:“簡妤。”

裴北崢身經百戰,什麽人沒見過,面對何簡妤的一張臭臉倒是全然不在意,八面玲瓏地笑:“以後慢慢就熟了嘛。莊女士和我們顧總是老熟人了,何小姐和莊女士有多熟不用我多說了吧?大家以後總會熟悉的。”

巧言令色。

她聽裴北崢說“莊女士和我們顧總是老熟人”,心下疑惑起來,側頭看著莊丹沈靜柔雅的側臉,一時竟也看不懂面前這個人了。

顧堯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何簡妤不是個不會看臉色的人,自己剛才態度不好,這一刻莊丹攜著她過去落座,她也沒再抗拒,不想掃在場的任何一人的面子。

“顧總,到了。”

顧堯聞聲從座位上起身,唇角沾著溫和的笑容,不親近,亦不疏離,眼角微動,深深地望向她。

他很高,這一刻多踩了一級臺階,壓迫感更甚。

她冷淡地擡眸。

顧堯彎起唇角輕輕地笑著,並未直接同她打招呼,反而與身邊的莊丹親切握手:“莊姐,我昨天太忙了,一直不在公司,都沒好好歡迎歡迎你。”

“顧總那麽忙,我這都是小事情。”

“不能這麽說。”顧堯笑得萬分真誠,“一會兒看完話劇了,我請你跟何小姐吃個飯,算是開個迎新會了。”

莊丹婉拒:“太麻煩了,真的不用。”

“哎,不行。”顧堯作出不滿的表情,卻並無惱意,“莊姐這尊大佛,屈尊來了我們華盛的小破廟,不好好歡迎下怎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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