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淩晨六點半，天邊泛起瑩瑩白光，朝霞噴薄如火。

顧宗讓和何簡妤從外面買了早餐回來，她一路哈欠連連，他被感染得也滿腦子困意，笑著說：“你這樣困，不如回家去吧。”

她卻偏偏不肯，千般萬般是不想走，嘴上只說自己沒有照顧過別人的經歷，想留下學一學。

他頷首，倒也沒拒絕。

不知怎的，自己也想跟她多待一會兒。

他便說：“你學學也是好事，不過我那個學生是你的粉絲，還說找女朋友就喜歡你這種的。”

她眼睛亮亮的：“真的？”

他撇唇，不置可否。

又想起姜湛那天評價何簡妤前凸後翹，他又用餘光暗自將她打量一番，狐疑在心中盤旋許久：從哪看出來她這沒二兩肉的搓衣板身材前凸後翹了？170cm左右的身高，頂多算個亭亭玉立吧。

她想了會說：“那我還是走吧。”

他側頭，笑問：“怎麽？”

“我怕給他的低血糖嚇成心臟病。”

他眉眼彎彎，綻開笑容，又想揉她的發，沖動卻在手中忍住了，猶如一把火，篡在手心。

“沒關系。”他說，“人的心臟哪有那麽脆弱。”

才說著，已經上了三樓。

晨光從窗外投射進來，灑落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暖煦。

周圍的病房已有三三兩兩的病人或家屬起來，其中不乏對她頻頻回首、竊竊私語的。

她本全然不在意，又因了醫院氛圍肅穆，她難免有點兒緊張。

顧宗讓瞧出來了：“你怕嗎？”

“我怕什麽？”

“據我所知，你搬過來這麽久也很少出門——是怕自己出門被人認出來？”

她冷笑一聲：“你小瞧我了，我都敢一個人去逛超市，我怕什麽？”

他抿唇輕笑，和她肩並肩，沿著地板上的一束光路往裏走。

快到門口時，他腳步緩住。

病房門口坐著滿面愁容的陳老師，和一個看起來是姜湛媽媽的中年女人。

身形臃腫的中年男人不住地嘆著氣，雙手撐著額頭，一遍又一遍地從前至後推著謝了半邊頂的頭發，像是要梳理撫平自己內心的憂煩。

他邁著輕緩的步伐走上前去，停在陳康身邊。

他寬闊的脊背略顯僵硬，身形被陽光拉出一道頎長的影，映射在光滑的地面上，與地板的光束交叉。

“顧老師。”

陳康註意到他，立馬站起來，向姜湛的媽媽介紹著他：“這位就是送姜湛來醫院的顧老師。”

姜湛媽媽趕忙過來連聲道謝：“顧老師，謝謝你！”

陳康按住顧宗讓的胳膊，嘆氣：“顧老師，給你添麻煩了。我聽說你為了姜湛一晚上沒合眼，家也沒回。”

“沒關系。”他微笑，“應該的。”

姜湛媽媽問：“顧老師，醫生那邊怎麽說……”

他解釋著，重覆著昨晚醫生的診斷：“就是低血糖，情緒一激動，暈倒了。”

“哎……這孩子。”姜湛媽媽不住嘆氣，“都好幾天沒吃飯了……怎麽還去打架呢？”

陳康聞聲悶哼：“不省心的東西。”

顧宗讓皺眉，似乎對陳康將一個孩子描述成“東西”的這個形容非常不滿，又聽姜湛媽媽說姜湛好幾天沒吃飯了，便問：“怎麽不吃飯？”

“和他爸……吵架了。”

姜湛媽媽小心脧著陳康的表情，從眼底浮出畏懼，繼續解釋著，“前幾天鬧了點情緒，他爸打了他……”

“陳老師。”

顧宗讓吸了口氣，想起上回在辦公室裏見陳康打姜湛的暴戾模樣，打了個寒噤，“為什麽打他？”

陳康不淺不淡地扔下兩個字，仿佛事不關己：“犟嘴。”

“那也不能動手……”

“顧老師。”

顧宗讓的話還沒說完，陳曦突然紅著眼眶推門出來。

她小心地打量了眾人一圈，在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何簡妤身上時微微低了低頭，又咬著唇擡起頭來，堅定地對顧宗讓說：“顧老師，姜湛醒了。”

“陳曦。”

陳康突然出聲，擡起手臂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語氣嚴厲了許多，“你這會不應該去上補習班嗎？”

“大伯……”

陳曦欲言又止，卻不敢忤逆陳康。

大伯？

顧宗讓遲疑地將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游走。

“快去，不然我給你爸打電話了。”

陳康說著要掏手機，陳曦的語氣也隨之轉為哀求：“別給我爸說——”

陳康大手一揮，漲紅著臉：“那你快走！去上課！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讓你離姜湛遠一點！你遲早被他害死！”

“該走的是你吧。”

裏屋傳來少年略帶虛弱的聲音。

姜湛坐在床上，面色有些蒼白，唇邊泛起皮，他咂嘴，想過濾掉口中的幹澀。

“姜湛，你說什麽？！”

再開口，他的語氣卻強硬了很多：“陳康，你又不是他爸，管她幹嘛？”

陳康聞之勃然大怒，大步邁進去，姜湛媽媽在後面著急地叫嚷著，攔也攔不住。

他過去指著姜湛破口大罵：“你的意思是——我也沒資格管你了？！”

“是啊。”姜湛冷笑，“你又不是我爸。”

姜湛媽媽厲聲喊：“姜湛！不許任性——”

他不屈不撓地咧嘴喊著，嘴角的傷還隱隱作痛：“我說錯了嗎？”

陳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對姜湛媽媽哀婉地說：“你瞧瞧——你瞧瞧——這孩子給慣成什麽樣子了？我上回打他你還攔我？我看他是不吃點拳腳不長記性。”

“你除了打我，還會幹嘛？”

姜湛冷冷地說，大手一翻掀開被子躺了進去，背過身去，明顯是橫了心要跟陳康賭氣。

陳康一屁股坐在另一張空床上，不住地嘆氣：“怎麽這麽一個不省心的玩意兒……你要是我生的，我當初知道你是這樣，一巴掌給你拍死得了。”

姜湛媽媽低眉順眼地安撫他：“別這麽說……”

“顧宗讓……”

何簡妤小聲喚他，扯了扯他的衣角。

顧宗讓站在門邊，皺著眉，臉上泛起怒意來，卻進退不是。

畢竟是別人的家事——饒他是姜湛的老師，也不好多說什麽。

他沒答她，她站在他身後，手裏還拎著給姜湛的帶的早飯，塑料袋的纖維勒得她手指生疼。

“陳曦，還不走？”

陳康見姜湛賭氣，架也吵不起來，便又把話鋒對準陳曦，“都幾點了，你自己看看？”

一臉倦容的陳曦臉上青紅交加，夾在兩邊，怎麽做都不是。

姜湛卻意外地維護陳曦，大聲說：“她愛走不走，關你什麽事？”

“姜湛！”

陳康像顆地雷一樣又被點燃，又要發火，被姜湛媽媽一把拉住。

他跌到床上，罵罵咧咧。

何簡妤心生一計，又想著早餐要涼了，便揚手叫陳曦過來。

陳曦顯得怯怯的，向後縮了縮，還是挪步過去了。

她把早餐遞給陳曦：“去把這個給姜湛吧。”

“我大伯——在發火呢。”

陳曦唯唯諾諾地說，不敢上前。

“不是還有他媽在嗎？”她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突然覺得這是個沖淡硝煙味的好辦法，“哪有親生母親不讓自己孩子吃飯的。”

顧宗讓側頭看她，她擡起頭，笑得胸有成竹。

他卻覺得沒她想的那麽簡單。

誰知她卻是真的想錯了，陳曦剛將那早餐拿過去，陳康便一把抓起來甩在地上，暴怒著：“吃什麽吃？給這個廢物吃，還不如扔到垃圾桶！”

膽小的陳曦被這嗓門嚇得直掉眼淚，盯著一地狼藉不敢說話。

姜湛聽到陳曦哭，翻身從床上起來，晃晃悠悠的，險些沒站穩：“陳康，我警告你——你別對陳曦使你那脾氣！”

姜湛媽媽著急的喊：“姜湛，不許這麽跟爸爸說話——”

“媽——你也向著他？”

姜湛瞇眼，冷笑，“算了，反正再過三個月，我就——”

陳康冷聲打斷：“再過三個月，你就給我滾蛋！”

姜湛一怔，很快給了反應：“樂意之至。”

“兔崽子——我今天不教訓教訓你——”

陳康越想越生氣，臉漲成紫紅色，高聲叫罵，又高高地揚起手來，撲面落下一掌，“成天不省心——凈給我惹事！我讓你惹事！讓你惹事——”

姜湛媽媽尖叫著，陳曦也嚇得大哭起來，何簡妤也嚇成了個鵪鶉，縮在角落。

病房裏亂成一團，顧宗讓一個箭步上去，趕忙在陳康的一頓拳腳又要降臨時一把拉住了他！

“陳老師！”

他聲音冰冷，力氣大的嚇人，單手扣住陳康的小臂將他拽離姜湛身邊。

“顧老師，你別攔我——這是我們的家事！”

“家事？”顧宗讓眼眸微瞇，語氣危險，“就你這樣，也配跟孩子說是一家人？”

陳康囫圇喊著：“你什麽意思？！”

“本來是重組家庭，感情培養起來很困難——你卻只想讓孩子屈服於你的暴力之下，難怪姜湛那麽恨你。”

姜湛媽媽心一橫，尖叫：“顧老師，你在說什麽？！”

“我說的不對嗎？”

顧宗讓不依不饒，聲音冰冷如霜，一把甩開陳康的手臂，冷冽而犀利的目光落在姜湛媽媽身上，“在我看來，姜湛媽媽，這場婚姻只是你出於個人私情而選擇結合的吧——姜湛對你們來說，不過是個累贅的物品？”

何簡妤詫異地看他，他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反而堅定了許多。

她心裏竟酸酸的。

累贅的物品。

——當初他媽媽帶哥哥走，扔下他的時候，他就這麽覺得了吧。

認為自己不過是個累贅的物件，不想要了便能立刻丟掉。

“我們的家事——你一個外人有資格說話嗎？！”

“我是外人。”他冷笑，“但我是姜湛的老師，是他的班主任——我有義務制止一個失敗的家庭對我的學生造成無可預估的傷害。陳老師，你知道醫生昨晚給姜湛做檢查時檢查出他身上有多少不是昨天打架留下的傷嗎？

“還有上次我在辦公室看到你打他——那樣暴力無情，仿佛他只是一個可以發洩情緒的沙袋——我敢問問你，你真的愛這個孩子嗎？你如果真的愛他，怎麽忍心對他施展拳腳——父母打孩子況且可以說是恨鐵不成鋼，不願自己的骨肉成長成自己無法掌控的模樣——親生父母尚且如此，你一個繼父，有什麽資格打不是自己的骨肉的、一個活生生的、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

“還是——你只是想滿足自己的掌控欲？我希望你明白一點——他是個人，不是個物品，或者你任意發洩情緒的沙包——他成長成什麽樣子，走什麽樣的人生道路，是他自己選擇的——你可以幹預，但不是用暴力。”

“顧老師……”

姜湛心中五味雜陳，陳康又在一旁暴怒，卻被這番話說的啞口無言，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陳老師，你雖然是我的上級——但是我還要說，你根本不配當一名老師，也不配做一個父親。”

顧宗讓又想去說什麽，胳膊上驀地附上一片柔軟和溫熱。

是何簡妤拉住了他。

他驚疑不定地回頭，雙眸裏盛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的手緊了緊，仰頭，語氣這一刻卻意外地堅定：“走吧。”

他被她大力拉出來，恍惚地回神，眉心深鎖：“幹嘛去？”

“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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