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不讓我進去？”

“我奶奶在看你演的電影，我怕她看到你真人嚇出來心臟病。”

聽到顧宗讓這樣說，她從熱騰騰的餛飩碗裏把頭提起，撲哧一笑，輕快的聲音像石頭扔進水裏，激起漣漪蕩漾。

昏黃的燈光將她的一張臉照的朦朧，弱化了一貫張揚跋扈的線條，覆著層輕薄霧氣。

她似笑非笑：“那你呢？”

“我？”他揚眉，眼眸深深，沒懂她要問什麽，“我怎麽了？”

“你見到我不會嚇出心臟病？”

他眼角綻出一抹笑意來，勾唇，有心開玩笑：“我心臟挺好。”

燈罩子的光將他半張臉包裹住，逐漸幻成團光暈，好似又綿延著要將她攏住般。

夜晚涼風習習，她心驚著向後傾去，下意識地躲避著這樣攝人的笑容。

這是個足有半條街長的夜市，離他們的小區不遠，相隔一條馬路。

街道兩側坐落著大大小小的店，一應俱全，天不冷的時候，常營業到天亮。

剛才她說想吃東西，他還沒想這個點有哪裏開門，誰知她卻又問哪有餛飩吃。上回遇見她的餛飩店在小區拐角，老板不貪盈利，早早就關了門。

於是他想到了這個地方。

熱氣裊裊而上，溫柔地對她臉頰呼氣。

她索性埋頭將碗裏的餛飩湯一飲而盡，滿足地舔著嘴唇，像只喝牛奶的小貓，揚手把碗遞給路邊攤的老板，高呼一聲：“老板！我再來一碗！”

“你這麽愛吃餛飩？”

其實想說的話是：你怎麽這麽能吃。

他咬牙忍了忍，覺得這話對於時常要保持身材的女明星來說有些殘忍。

“是啊。”

“這已經是第三碗了吧？”

“我餓了嘛。”她眨眨眼，略顯俏皮。

第三碗餛飩被熱情的老板吆喝著端來，她埋下頭開始新一輪的戰鬥。

吃到半途，擡起頭問：“你不吃點當夜宵嗎？”

“我不吃夜宵。”

“為什麽？”

“會胖啊。”他煞有介事，狹長的黑眸瞄著如遇饕餮的她，“想不到，你們明星也愛吃這些？”

“我們也是人啊。”她好笑地說，“實不相瞞，我以前幾個劇組來回跑的時候，吃的盒飯還沒這餛飩好。”

他琢磨著她的話。

她一本正經：“不過是一種職業罷了，是你們太過神化了。不過是我們的一舉一動基本上是公開的，其他跟普通人沒什麽區別。我們要維持公共形象，你們當老師的不也是嗎？”

他來了興趣：“但我可從來沒想過能跟某個女明星同桌吃飯，如果是你的粉絲，估計得瘋了吧。”

她喘著粗氣笑起來，“還好你不是。”

“我奶奶快成你的粉絲了。她看了你的電影，看起來還挺喜歡。”

“哪部？”

“《夢野》。”他思索著。

她莞爾，得意之色難掩：“哦，那可是我的成名作。”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瞎聊。

他又好奇地問：“你在這裏吃餛飩，還連吃三碗，不怕被狗仔拍到？”

“我可不在乎這些。”

她砸吧著嘴，心安理得：“我也沒在乎過。該吃吃該喝喝——還不讓人吃飯了咋地？不過現在我退圈了，以後沒人能左右我幹什麽，沒人關心我幹了什麽，也沒人捏造我幹了什麽啦。”

“退圈了？”

“嗯。今晚開發布會就是為了這個事。”

她滿臉輕松，他對她還不甚了解，不知道是真的，還是佯裝出來的。

他打趣著：“怎麽？微博刷讓你‘滾出娛樂圈’的話題了？”

她聞之便笑，毫不在意：“拜托，這種話題五百年前就刷過了好嗎？”

“那你內心還真挺堅強的。”他眸光閃了閃：“還真是巧，你一退圈就退到我家對門了。”

“我也想不到好嗎？”她沒好氣地解釋著這段“孽緣”，“那房子是我前經紀人半年前就幫我找好的，不過我一直沒搬進去住罷了。”

“那怎麽搬過來了？”

她語氣稍顯落寞：“就……搬了唄。”

顧宗讓也算是細心的人，不再多問，看了眼表提醒說：“快一點了，大明星，吃飽了嗎？該回去了。”

她伸手揉了揉圓鼓鼓的肚子，沒忍住輕輕打了個飽嗝，又慌忙掩嘴，羞怯地笑：“不好意思，好久沒吃這麽飽了。”

顧宗讓輕輕笑了，沒說什麽。

“那個……”她窘迫地說，“我沒帶錢包，也沒帶手機……你能不能……呃，我明天就還你！”

他沒感到意外，微笑：“那天皮球闖了禍，就當我賠你一頓。”

。

小區一路是亮堂堂的燈，蔚然成一片燈海。

這條路亮如白晝，通明筆直。

道路兩旁種滿了樹，雖是初春時節，樹葉還沒長全，枝幹垂著腰自將這條路的上空籠罩起來，合抱成一條隧洞。

透過稀稀疏疏的枝葉，勉強能看到頭頂懸著輪圓月。

白慘慘的，月光如水般流瀉到大地上。

途徑一個景觀花園，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只不過一大半照拂不到光，並辨不出品種。

光顧著看景，步伐已落了他許多。

路燈漸行漸遠，她步伐逼仄。

顧宗讓察覺她落遠一截，側過半個身子，擡眼，黑瞳如這深沈無邊的夜色。

撞到那目光，她立馬快步跟上。

她跟上來，忽然沈聲問：“你不介意這樣跟我走在一起嗎？”

他不明其意：“為什麽要介意？”

“你不看娛樂新聞嗎？”

“娛樂新聞？”他思索片刻，似乎意識到她在指被刷了好幾天屏的那些跟自己息息相關的醜聞，偏了偏頭，說：“老實說，看過一些。”

“……哦，什麽感想？”

“沒什麽感想，跟我又沒關系。”

“可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啊！”她誇張地大步一邁，橫在他面前，像個兔子一樣跳了兩下，神情認真。

他頓住腳步，靜靜地望著她的臉。

半晌，被他看的不自在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餵？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麽？”

“兩條眉毛，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啊？”

“又不是外星人，我也不是你粉絲，你還指望我看著你尖叫嗎？”

“……”

她作罷，繼續跟著他向前走。

“你看到那些新聞，就沒什麽想法嗎？”

“什麽想法？”

“呃——比如——這個女人怎麽這麽惡心啊！那些醜聞實在是太令人作嘔了——這樣子？”

他噗嗤笑了：“不會啊。”

“為什麽？”

“我不知道真相，當然不會百分百相信。”他沈思片刻，又說，“而且我都說了，跟我沒什麽關系。我自己的生活就很忙了，哪有閑心去管那些。”

“……你還真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不，你錯了。”他搖頭，“大家多數跟我都是一樣的想法，自己的生活足夠忙碌，沒空理會別人的事。這些事聽聽就罷了，真正在意你的人——比如你的粉絲，你的……呃，黑粉？才會去留意吧。大多數人看一眼就忘了。”

“……好像有那麽些道理。”

她和他萍水相逢，算不上在意自己的人，肯定不會放在心上。

走了幾步，他問：“你在人這麽多的小區裏住，不怕被認出來？”

她早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眉峰一挑，很是自信：“怕什麽？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和我姐長得還很像呢。”

他微微揚眉：“你也挺特別的。”

“你也沒想到我會出現在你面前，對吧？”

“嗯，怎麽都想不到。”

她更為得意，學著他剛才的口氣：“大家都像你這麽想，覺得明星不可能離自己很近，就算碰見了——誰能想到啊？是吧？揪住我了，我不承認不就完事了？”

他撇唇輕輕地笑。

沒多遠，就到了他家和她家所在的那棟居民樓前。

電梯筆直上升，停在22層。

電梯門應聲而開，他先她一步從電梯間走出來，沒走兩步，她突然停住，驚呼一聲：“哎！”

“怎麽了？”

她臉上又出現了那時餛飩攤上的窘色，梗著嗓子說：“我想起來了……我……我也沒帶鑰匙。”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職業病發作，他忍不住責怪：“你出個門怎麽什麽也沒帶？就光顧著帶自己了？”

她捂臉悲號：“那那、那我今晚住哪呀？”

“身份證呢？住賓館吧。”

“啊？”

他以為是她誤會了什麽，皺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我知道。”她一拍腦門，“可是我沒帶呀……呃，你的身份證能借我嗎？”

他摸了摸口袋，攤手：“我也沒帶。”

“完了……”

他嘆氣：“算了，今晚住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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