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方並不什麽世外桃源，它並非異常美麗，甚至對於它的記憶似乎全都是吵吵鬧鬧中度過，往事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感情……但是，只要你站在那門口，你就可以用任何的態度說一句：“我回來了。”古人常言：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天地再大，再無限美好，能讓你隨意喊出“回”的，其實是那樣寥寥無幾，落葉歸根，大概也就只有離開了，才終究會明白。

面無表情收拾著東西，大的小的，喜歡的不喜歡的，根本就不會在意這些所謂的小細節，當然也不稀罕從這裏要帶走些什麽東西。

對於即將離開這裏的我並沒有對這地方有太多的留戀，不過又有什麽可留戀的，又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呢？這個捆綁我自由，這個連我出去一下都會引發爭吵的地方，受夠了我和朋友出去一下都會變態的想是不是學壞了，以至於小學以來一直不敢和男生走在一起更別談做朋友，受夠了的那沒日沒夜的對我無止盡的嘮叨。

終於可以走了，終於可以自由了。

我攥緊那張錄取通知書，上面寫著沐晨同學已被A大錄取，我深呼吸長舒了口氣，眉頭舒展，就像在監獄熬出了頭。

你應該看過電視裏蹲監獄的快要出獄的時候那種心情吧，雙眼盈滿了期待身體不自主的顫抖，對！那就是了，這就好比此時的我一點都不過分的比喻。終於可以逃出去了，開心了吧，不，是興奮，是歡騰，拿到通知書的時候真想立馬的慶祝！奶奶說的沒錯，我就是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沒有良心的人。

“你搞搞清楚，該帶的都帶好了吧，曉得吧？”關著房間的門，隔著碩大的空間，這聲音也是夠有穿透力的，我一直就不明白這都四五十歲的老婦人了，這中氣啊怎麽還這麽十足，我冷哼一聲。

斜眼瞟了一下門縫外，“嘭”，我故意把門重重甩過去鎖上。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繼而隨之的還是“咚咚咚，咚咚…”“你要搞到多久啊，沒有多少時光了你曉得伐，天天就曉得磨磨蹭蹭，到現在飯還沒吃…趕不上車子咧到時候你，真是的，這孩子…”。

斷斷續續的嚷嚷聲一分一秒都足以讓人神經崩潰，但在十幾年裏我早就養成了習慣性的自動屏蔽，你說啊你罵啊，反正很快再也不用見著了，我一個人在房間自言自語，舍不得？哼，怎麽可能，我簡直求之不得的早點走祈禱，那萬所不能的上帝啊趕緊讓我消失在這裏吧。

“麽子拿好了伐，檢查檢查下，沒有落下什麽吧，啊？路上當心，車子上走的時候自己東西看好拿好，鈔票擺好，快點走吧，來不及了要。”

懶得望一眼，我直接對司機說：“送我去虹橋機場。”

“誒，誒，等一下，等一下，我忘記忒啦，嗯，突然想到，你歡喜吃的海蜒，剛弄好的，新鮮的，老貴的，吃好了打電話回來我幫你弄好寄過去啊。好啦，好啦，走吧，司機，你開的穩當點啊，小姑娘暈車的。”

從車視鏡裏我仿佛瞥見了奶奶眼神中的擔心還有眼眶裏打轉的淚花，狠下心我想，她不是天天念叨著巴不得我走嗎，怎麽可能會難過，我勸自己還是別自欺欺人，天真的年齡早就應該過了。

再說，我又不是她的親孫女。平時什麽好的東西不都是藏著掖著，等著堂妹來了然後像來貴賓一樣，什麽好的貴的補得養的都瞬間變個戲法似的全跑出來了。

“好，好，好，您放心好了，我一定把大小姐安全送到。走了啊，太太再會啊。”司機熱情的安撫奶奶。

“記得打電話回來曉得伐，聽到伐啊？”

“經常打電話啊，有什麽事就和家裏說。”

“手機要開著，每天電要充好它。”

聲音毫無頻率的重覆著，我不敢回頭，真的，我怕我會流淚。

我會流淚嗎？誰又知道呢？

明明車子都開了，奶奶的叮囑聲依舊斷斷續續飄進耳朵，怎麽會這樣，不可能，我怎麽會舍不得。

這怎麽可能，不可能。我恨這裏，簡直恨死這裏了，我發過誓的我打死也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了。我恨這裏，厭惡這裏，我要逃離，這個每時每刻都捆綁著我，還有奶奶沒日沒夜的嘮叨，爺爺嚴厲的家教，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說服自己，我要自己信服我不留戀，我自由了，這些我都不用理會了，我真的自由了，是完全的自由了。

可是，為什麽我還是會難過，為什麽我會害怕回頭，水？怎麽會有水滴下？我怎麽會哭，不可能，絕對不能哭。還是不爭氣的流淚了，我承認，我舍不得，我開始討厭我這個倔強的壞脾氣。

猛地把窗戶打下，探出頭猛烈的朝後面揮手：“奶奶，奶奶，奶奶再見。”心裏某處的一個角落有個聲音在輕聲慢述“你其實是愛我的，只是這份愛太沈重太嚴苛太隱蔽”。

“記得打電話回來啊，路上當心。”奶奶扯著嗓子喊著。

“當心，照顧好自己！”

車子越開越遠，奶奶的身影漸漸淡出我的視線。

依稀中明晃晃的有那麽一個點在追隨車尾，是奶奶，坐近定睛一看，車鏡裏就是她啊！真的是她。

怎麽會有那麽一剎那會占據著一股推開車門的沖動充斥著我？這是愛嗎？其實他們是愛我的是嗎？其實他們是愛我的，愛我的，我一個人喃喃道。

陽光穿過車窗刺痛我的眼睛，夏天的上海並不會因為吹著海風會使溫度降低多少，它同樣的炎熱著，以強烈的火候烘烤著這座繁忙華貴的城市。

我的心情就和這天氣一樣，那樣焦躁那樣狂熱意亂，只要稍稍觸碰就會情緒瞬間爆發，一發不可收拾。駛在熟悉的街道駛出生活十幾年的地方，背的滾瓜爛熟四通八達的路線，哪裏有小路可以走捷徑，哪裏飯店東西好吃，哪裏文具好看質量又好，哪裏最愛的慕斯蛋糕最正宗哪裏……淚滴不停的滑落，用手輕輕接住它們，陽光下的它們散發著各種各樣的顏色，陽光下的它們散發著我所有的過往。

你不會清楚的理解，除非，除非你真正的遠離過。

這個地方他並非足夠美麗，並不是世外桃源，繁華只是它的外衣，關於它的種種回憶似乎都不是那麽的美好。

但，它是你的家。

摸摸自己粗糙的手掌，這哪是姑娘家的手啊！條條紋理，手掌上結的硬梆梆的繭。為了練字苦了這雙女兒家的手，雖纖細但布滿紋理。翻翻自己的證書冊，這些多少個日日夜夜在爺爺一下一下的裁縫尺的敲打下得出的成績單，迎來的是眾人的羨慕，背後，傷痕多少？不盡認知。跪過搓衣板的膝蓋，裁縫尺狠抽過的屁股，打的紅的發腫的左掌心…

往事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但無論發生過任何的事情，只要你站在這裏，你就能以任何態度隨意喊出：“我回來了。”

就是那麽簡單。

就是那麽隨心所欲。

就是那麽毫無顧忌。

天地再大，人生再長，世界再美，能讓你說出“回”，這個字的，其實，是那樣的寥寥無幾。

☆、空靈的孤獨

有過孤獨嗎？

我說的，是那種無助的孤獨。

那種內心深處渴望有個人在我身邊，能夠聽我講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廢話，還願意和我搭腔，我渴望摘下面具，卸下盔甲，完全的展現那個真實的自己。

哪怕只有那麽一瞬間，你給了我片刻的歸屬，那也是好的。

我其實，也就僅僅，只是個孩子。

夢

阿慧

沈燼雪茫茫，

重門孤笛觴。

回眸舊人顏，

翩然已輕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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