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空靈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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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記憶也許就是和弟弟沐夕在一起還有其他孩子蹦蹦跳跳,爬樹,堆沙子城堡,走獨木橋,彈彈珠玩著很多這樣不需要花錢買的游樂,我們只是兩個很普通的孩子,我們只是很普通的人家的孩子,我們很普通。

你相信命嗎?其實我本來不信的,但是有時候真的不得不信。

就像我連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會被接到上海,我會穿上公主洋裙白色小皮鞋,我會擁有很多洋娃娃她們還會說話唱歌,我會每天早上能喝到一杯熱牛奶吃到雞蛋面包水果的豐富早餐,我會親眼看到只有在家裏那個黑白電視上才會出現才會有的動物們,而且我還能餵它們吃東西,太多的我想不到。

那時候我只有三歲,懵懂的只記得爺爺奶奶把我們全家接到了上海,那時候我們全家坐在一輛大卡車上。你見過那種解放車嗎?就是改革開放老電視劇裏的,那時我可興奮了,第一次坐四個輪子的大車,喜得那叫一個窮開心啊。現在想想,那時還幼小的我,竟然無知的對送我們的人揮著手一臉天真笑說著自己很快就回來。我是真的不知道,這一去就是那麽足足一輩子的遠離。

你知道三歲的孩子很容易滿足,是的,我很容易滿足。

現在也是,很容易滿足。

那時下了船眼前一亮那些從未見過的風景,瞬間俘獲我的心,是孩子的好奇心和無知的心。不過很多你以為的美好大多都是建立在失去之上的,只是那時才僅僅三歲的孩子又怎麽會知道。

意大利傳奇導演費裏尼說:“獨處是種特別的能力,有這種能力的人並不多見。我向來羨慕那些擁有內在資源,可以享受獨處的人,因為獨處給你一個獨立的空間,一份自由,這些是人們嘴上喊“要”,沒有什麽比獨處更讓人懼怕的了。……他們害怕寂靜無聲,害怕那種剩下自己一個人與自我思緒以及長篇內心獨白獨處的靜默。”

上海真的很繁華,孩子的我眼中的它就像高貴的公主,又像奢華的城堡,更像我小時候看的機器貓的口袋,因為它什麽都有。

它太完美太無所不能,它有高樓大廈,它有來自世界各地稀奇的玩意兒。可是,那麽色彩斑斕璀璨無比雍容華貴的,全身閃耀著金光般光芒四射的它,在我的印象中全都是灰色的,全部都是灰色。

“作業寫好了伐?快點做啊,等下我要檢查。”奶奶突然的聲音硬深深地撞進我的耳裏,分明隔著陽臺的窗戶,可就是那麽清晰以至於根本沒辦法讓我說“不”,但其實我又有這個權利說“不”嗎?

我只是個孩子,也正是孩子的天性讓我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沖出陽臺,理直氣壯的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撅著嘴瞪著眼盯著電視。周圍空氣似乎在這時候自覺的凝結,呼吸好重好重好重,脾氣倔強的我怎麽可能畏懼,我堅持坐在那裏假裝很認真地看電視。

“誰叫你看電視的,啊!還斜著頭偷偷看?”奶奶走過就猛地揪起我的耳朵。

“憑什沐夕可以看我就不可以?”我咬著牙頂嘴。

“你不想讀書了是伐,不想明早就給我回去,誰要你呆在這裏,走了,我還輕松些。真是的。”

我不敢出聲,我在心底吶喊,放我走把,我不要了,我不要穿公主裙我不要吃好吃的蛋糕我不要玩游樂場我什麽都不要了,不要了。一根經到底不管對錯永不妥協,我就這脾氣。不哭,我對自己說。

“幹嘛,嘴巴一撅著,生氣啊,有什麽好生氣,可以來這裏是你的福氣曉得伐?知足吧你。”

我走到沙發旁的櫃子邊默默地蹲在角落,小心翼翼拉開抽屜拿出我的珍藏(爸爸媽媽唯一留給我的玩具打氣泡泡),我把它緊緊抱在懷裏,雖然很便宜,才幾塊錢,但這是我唯一對爸爸媽媽想念的寄托。

我的淚水徘徊在眼眶,我哽噎了下把它憋回去。沿著櫃子坐了下來,冰涼的地板寒的刺骨,小手環住自己瘦弱的肩膀,將頭埋在膝蓋上,懷裏緊緊貼近打氣泡泡玩具希望可以得到些許溫暖。

“蹲著幹什麽,起來!”不罷休的奶奶死死盯著我。

抱著玩具沒有預見性的起來,沒有想到我唯一的寄托會遭受怎樣的命運。

我只知道一聲“啪”,打氣泡泡迅速從我手中被搶走然後重重摔了出去。

奶奶沒有說話了,可我怎麽忍得住啊,眼淚奪眶而出,我緩慢的走到冰箱前撿起被重摔下屏幕破碎泡泡水肆流的打氣泡泡,然後僅存一絲希望的試著按按,壞了,壞了,真的壞了。我不敢相信,我用力的再按著按鈕,沒用,怎麽都沒用了。

眼神空洞,呆呆的走進房間,後面是什麽?無止盡的謾罵聲,不過,我已經聽不見了。

以為她會憐惜,可惜了我高估了她有多和善。

外面傳來滿口的上海話,我恨不得寧可自己耳朵失聰,福氣?什麽福氣,小小年紀的我只知道福氣就是自從來到這裏我不能和熟悉的鄰家夥伴玩游戲了,不能對著我的爸爸媽媽撒嬌,不能每天到處跑摘摘野草莓抓抓荷塘的魚。

我的自由被捆綁,這就是口口聲聲說的福氣,我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

“我要回家!”是的,我真的受不了,受不了,我只是個孩子,我這是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樣能夠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撒個嬌,鬧下小脾氣,我會聽話的,只要,只要能給我有那麽稍許片刻的溫暖懷抱好嗎?

突如其來的大吼震鄂了奶奶,打斷了奶奶的喋喋不休,也讓原本就硝煙彌漫的房間似乎快要爆炸。

我以為奶奶會打我會接踵而至的罵我甚至以老上海刻薄的言辭連帶著說我的父母多麽沒用,或者再加上說爺爺多幸運娶了她。風平浪靜,奶奶沒有那麽做。她楞楞的看著我,沒說任何一句話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不敢去看奶奶怎麽樣了,也沒有這個心情去關心。滿腦子填滿的都是她絮絮叨叨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遇到她有多福氣多幸運,幫了我們家多大的忙,對於這樣刺耳的自我感覺良好偉大的如那聖母瑪利亞的人,我打心眼兒裏就憎恨,我也不知道怎麽開始就對她充滿敵意。

爾後,晚上爺爺帶著在外面玩了一天累壞了的弟弟回來了,我在房間待著直到爺爺過來叫我出去吃飯。餐桌上一如既往的安靜,其實這安靜來自於爺爺定的規矩。

1. 吃飯之前要說長輩吃飯了。

2. 夾菜前長輩沒有夾自己面前的菜小輩不能夾長輩面前的菜。

3. 吃飯時候不能說話。(古人語:食不言,睡不語。)

4. 吃飯時候不能看電視。

5. 喝湯不能出聲音。

6. 吃完飯要說長輩慢吃。

我在心裏不知道罵了多少遍這狗破規矩,在家從來沒有這樣。在爸爸媽媽身邊我要是餓了可以在廚房轉悠可以吃媽媽燒好的菜,媽媽會笑著問我味道怎樣,然後我會說鹹了還是淡了,媽媽會皺下眉頭嘗下味道然後仔細的琢磨怎麽把味道調好,有時候我會大讚媽媽燒的真好。

這裏呢?這裏什麽都是規矩,規矩,又不是古代哪兒來這麽多規矩,簡直不可理喻,肯定是得妄想癥瘋了以為自己太上皇規矩一大籮筐。

我匆匆地扒著碗裏的白飯沒夾任何菜一直低著頭,時間過的太慢,我在心裏暗暗犯嘀咕也害怕奶奶會把今天的事情告訴爺爺,誰叫她是爺爺的老婆,我始終是占下風,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吃菜啊,本來就一點點高,還不補充營養。”意外的奶奶輕柔的說著然後夾了塊紅燒肉在我碗裏。

我不敢擡頭看她,任憑頭酸也不擡起來,假惺惺,這飯真多,我心裏咒罵到。還沒吃完,我要快點離開飯桌。

是,我心虛了,我害怕奶奶會和爺爺說讓我別讀了,也許還有說我貪玩作業不做的可能,特別是今天還對她吼了,我怕,真的怕,可我本來就沒錯。我沒想到的是什麽也沒發生,也好,我可以安穩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朦朦朧朧中好像有人來給我蓋被子,好像是媽媽,又好像不是,好熟悉的身影。真的好想媽媽,我才三歲,三歲,三歲怎麽離得開親生媽媽?是在做夢嗎,我只記得我夢囈著一遍又一遍媽媽,好像那個人坐在我床邊為我掖好被子然後拍著我讓我安穩入睡。

而這種感覺似乎每晚都會將至,一直到如今我總是習慣有個人陪我才能安然入睡。

多久以後,不記得是在哪次爭吵中奶奶發瘋似的抱怨心痛的對我說每晚她都起來好幾次為我蓋被子。而知道這些後的我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知道,怎樣才最心痛嗎?告訴你,試試被迫與至親分離十幾載,試試生活在一個性別歧視重男輕女的家庭,你一個人蜷縮在角落抱著唯一睹物思親的玩具爾後還被無情摔壞了,這只是其中那麽小小一部分,而這些你經歷過足夠你來明白。

那種痛就是徹底的心灰意冷絕望麻木到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毫無意識了。三歲,我的童年在絢麗的上海被塗抹成寧靜的灰色,空靈,孤獨。

我只是在內心深處,渴望擁有真實的自己,哪怕就那麽一瞬間也好。

我,僅僅,只是個孩子。

☆、例外

我緊張膽怯的望著他,那個剪著清爽短發的他,他的眼眸很清澈很溫柔,而我心底的某個地方正在悄無聲息地攢動。

我想這大概就是青春的懵懂吧。

好像真的很成熟,只是那樣的遇見埋下青春的萌動,這一切來的是那樣突然,消失的也是那樣突然。

你很難相信,她願意為你做什麽願意對你好,竟然是無需任何報酬並不圖你什麽。

只是簡單的,她願意,他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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