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念冷為寒

沒有人能得到片刻的自在，那些自詡自在逍遙的神或者仙現在都聚集在了九重天宮。於日前歸順的妖族派了他們的臨時的王前來洽談。就連人族也推舉了幾位“大能”，定睛一看，都是些熟面孔，不就是鬼老大之流，也難怪忘川之氣會到處都是！慕菀和雪隱在人群之中，各自打量著周遭，默然不語。神識將整個空間都包裹起來，所有的信息都不曾遺漏。不見魔族，亦無冥界。

底下的神、仙、妖、人都是十分的聒噪，他們三五成群，討論著目前的狀況。無外乎，天族威武必能大敗魔軍，或者說冥王那廝忒不識相之類的，還有稱頌帝和的，在慕菀的識海過了一遍，又回到它們原本的位置，在這九重天宮的大殿之上游走。

“主人，‘天帝’來了。”一旁的雪傳音與慕菀道。“天帝”兩字好像是從釘床上下來，出了雪的口，就要散架的模樣。

慕菀忽然想起在人間第十世的時候做的一個古怪的夢，雪被人重創，失去二魂六魄，變成臨海城之中人人畏懼，欲除之後快的“魔”。當時，對於夢境之中身穿黃衣的男子還存著幾分疑慮。到得今天，卻是明明白白，那個黃衣男子便是帝和。帝和傷了雪！“嗯。”慕菀答應著雪的話語，思緒飄轉回來，目光卻與那邊妖族的一個頭目對上。“他？”遂又搖了搖頭，“不會的。”

“主人？”雪感受到慕菀的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在他二人西南方向站著一個人，正在瞅著他的主人。雪站過去，將慕菀的身形擋住，同時伸出手來，指尖利爪銀芒一閃，威嚇道，“滾——”膽敢覬覦主人！心頭火氣上湧，更是分外惦念起那人來。那人便是“寒”，青丘狐帝。這百萬年陪伴的光陰，雪只認了寒一人為他的“男主人”，便是九重之天的帝君也無法得他一句承認。否則當年，他也不會被帝和散去修為，打碎魂魄了。

可是，那位“覬覦”慕菀的非但沒有把雪的威脅放在心上，更是堂而皇之地沖著他二人走了過去。雪登時氣得炸毛，想著沖上去擰斷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只是他日後卻是為著這個念頭受了不少的罪，當然這是後話。

於時，慕菀也看到方才盯著她的那人沖她二人走來。情緒平靜，不似身邊的雪一般，在他的背上拍了幾把，示意他“稍安勿躁”。

雪不滿地露出他森然地牙齒，不再多言。周身的氣壓明顯很低，顯見，只要那人敢上前一步，雪一定會同他拼個“你死我活”。

慕菀自成佛之後就不曾動過的心忽然抽了一下，好像鉆了一個小蟲子在心裏面，總覺得是不舒坦的。

差不多人已經聚集，天族主事的卻還不曾現身。底下的神、仙、妖、人都要炸開了鍋一般，沸沸揚揚。整個九重天宮霎時變作了凡間界的集市，甚為吵鬧。而那個妖族的頭目確然已經出現在了慕菀與雪的一米範圍之內。

當是時，帝和一襲黃袍，出現在主位之上，尊貴不凡，同帝和一起出現，並且坐在帝和身邊位置的便是他的天後——龍族公主天容。天容淺淺含笑，端坐在主位之上，擡眼看了一下底下的神、仙、妖、人，而後垂下眼簾，只等著身邊人發話。

帝和與天容出現終於叫聒噪的人群安靜了下來，每一個人都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接受著這位九重之天的統治者的審視。那一個企圖湊近慕菀的妖族頭目也同樣止住了腳步，站在慕菀西南防線約一米的位置。

“冥王好大的能耐！”帝和甩手扔下玉簡。但見玉簡從高座之上掉落在地，立時化為齏粉。距離玉簡掉落位置較近的幾位都是面如土色，腳下一軟，均是跪在了地上。

擡眼掃去，那“鬼老大”儼然在列。周身忘川之氣很是稀薄，明顯是重傷不愈的樣子。他的身邊還有一人眼熟，“夢魘”。夢魘跟著鬼老大跪下，戰戰兢兢。眼尖的雪於時已經發現了夢魘，傳音與慕菀道，“主人，夢魘那老小子在那兒。”雪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怎地成了這副樣子？”

“嗯。”慕菀道。

“主人，你難道不要夢魘那老小子了？”雪說道，話語裏有些不快，忽然，又一轉，“也好，省得那老小子又同我嘮叨。”雪兀自說著，把話語裏的傷感抹去。

“天帝大人。”在盛怒之上，竟然有人喊了帝和的名字。四周一片沈寂，眼光簌簌地都落在了發聲者身上，多半是存著看好戲的意味，有些甚至連嘴角的笑意都沒有抹去。

慕菀和雪自然也註意到了發聲者。

發聲者正是那個覬覦著慕菀的妖族頭目。“天帝大人，吾願往地獄，擒了那冥王！”不卑不亢。

“就憑他？”雪萬分鄙夷，道。

四周嘈雜，都是議論著不識好歹的發聲者的。那隨著這人一道的妖族其餘之人都是一副擔憂之色，這——這是要——要讓他妖族“大禍臨頭”啊！已經有人埋怨是誰把這麽一個不懂事推做了頭目，也有人開始商量著怎麽送“他”去死。畢竟，說錯話的是他一人，犯不著要他們整個妖族陪葬。人間處處酆都，屍橫遍野，他們自是不願意妖界也成了這般模樣。有好事者瞅了來自人間的鬼老大一眼，相互交換了一下，更加確定了此人不能留的想法。

慕菀涼薄，不想涼薄的不止她一人。心裏頭好受了不少，卻是多看了那人幾眼，心裏的那一只蟲子順勢又鉆進去了幾分。

“你願往？”高座之上的帝和面色不愉，這妖界何時有了這等人物？再者——默然。其人總是給他一種詭異的危機感，就好像，好像那一頭死狐貍！總算是找到了對比，帝和金色的瞳仁內飛出兩只金烏。金芒曼妙，自成仙女之姿，在殿內起舞。

所有的人，一時都有些糊塗。安靜地立在原地，望著金烏化成的仙女舞蹈。

說時遲，那時快，仙女飄帶一揮，將那一個發聲者死死勒住，重重揮下。

那一個發聲者毫無反抗之力，倒在大殿之上，“你是說，你願往？”帝和的聲音把眾人的思緒全部牽引過去，殿中無一人敢言語，甚至不敢挪動一下自個的位置。

“吾願往。”支撐著起身，嘴上不松口，不卑不亢地用“吾”自稱，駭得一旁同來的幾個妖族之人統統跪倒在地。

帝和眼風掃了一眼大殿之內的神、仙、妖、人，道，“好。本帝就讓你去！”帝和喝道，整個九重天宮都因之震顫。“相像罷了。”一句話很輕很輕，沒有重量，亦沒有人能聽到。卻是在慕菀的心頭之上繞了一圈，隨後散去。

又吩咐了一些事情，慕菀心不在此間，倒是沒有聽進去。

坐在高座之上，端著一張同慕菀容貌的天容也一樣什麽都不曾聽進去。她的目光焦灼在慕菀的身上，一瞬不離。“菀姐姐。”是肯定的稱謂，花容失色。她終究是沒死，他可曾曉得？嘴角勾起蒼涼的笑意，和她灰敗的時光一起，慢慢地折進此時此刻。她擡眼望著身邊的男子，九重之天的冷峻帝皇，眼眸子黯淡了，又點亮了，如此反覆。腦子裏沖進來在四方境的時候，他離去之時的轉身回望，抿了嘴戚戚然的笑了。

待得慕菀離開，會散，九重之天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沈寂。天容守著這一個華美的牢籠，容顏之上的那一處疤痕瞬間被放大了不止百倍。

慕菀喃喃地念了一句，“何苦？”體味不到半分情愫，倒是更像佛者口吻。

“甘願罷了。”

冷不防插進來這麽一句，慕菀瞅過去，正是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族頭目。往周遭探了探，卻是找不到雪的身影了。“約摸是去找夢魘了吧！”推測道，她放下，可是雪卻不曾。

那妖族頭目長得甚是好看，眉間點染著妖媚之色，眼睛像是會說話似的，能夠生生奪了你的魂魄去。“大抵是狐族。”慕菀道。她看不清這妖族頭目的真身，依著這魅惑的模樣便覺是狐族無疑了。狐族，只有九尾天狐一脈天生為神，其餘的都要修煉渡劫，那些個沒有渡劫成功的狐族都只能算是妖，當不得仙或者神的。

“吾乃念冷。”妖族頭目見慕菀兀自思考，未將他放在眼中，自報名姓道。

“哦。”慕菀應道。冷冷清清，清清冷冷。

“吾歡喜你。”那妖族頭目又道。

“什麽時候她也沾惹了這麽多的桃花？”慕菀訕笑。學著這妖族頭目的口吻道，“吾不歡喜你。”

這妖族頭目追得緊，不肯放，問道，“你有歡喜的人了？”

慕菀瞪著眼睛將這個叫做“念冷”的妖族頭目看了個清楚明白，道，“不曾。”話一說出口，那心裏頭的蟲子好像扭了一下身子，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是佛，情根早已斬斷，輕輕然道，“也不會歡喜你的。”以為把話說得很是明白的慕菀，擡腳便要離去。冥界，這一趟，由她守護！

慕菀不知道，念冷為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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